第45章 別以為你是正義使者
良久,他說:“我記得五年前,你第一次幹這種事情,完了過來找我,一副要崩潰的模樣,好像天塌下來了。你養母去世後,你說你要離開所有這些人,到一個小地方隱姓埋名,再也不會回來了。但你現在回來了,又殺了一個。嘉月,收手吧,這種事情是容易上癮的,她也不想看到你這樣。”
顧嘉月耐心地聽著他說完,朝他笑了一下,說道:“許老師,我已經上癮了。”
那微笑就像個十五歲的不良少女,有點惴惴,有點愧疚,頂著一頭亂發,站在背光處,臉上髒兮兮的,眼神卻很清澈,卻露出一絲哀傷,以及深不見底的絕望。
許保國一下子就怔住了,突然將香煙胡亂一塞,跳下椅子,扶著顧嘉月肩膀,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的眼睛,一本正經道:“傻孩子,有癮就戒啊。你看看你,現在好不容易傍到有錢人了,難得找到一個智商二百五,對你死心塌地的瞎眼高帥富,你還有個孩子,這一切難道不比那些爛芝麻穀子的往事重要嗎?這些人,殺了就殺了,他們該死,你沒必要瞎想什麽多餘的對不對?我記得有個仁波切說過,自己過得幸福,就是最好的複仇。”
“許老師,其實我並不想複仇。”
“這就好。”許保國鬆了口氣,抹了下頭發,“不複仇就好,世界如此美好,放開胸懷,有容乃大。”
“我不想複仇,我隻是想搞懂,為什麽害人的那些人活得理直氣壯,而被害的人,卻不見天日,好像犯了罪一樣。許老師,”顧嘉月望著他,眼睛裏帶著少女時期的疑惑,“你告訴我,世上有報應嗎?”
許保國張著嘴,搔了搔頭,說道:“好深奧的問題啊,可難倒我了。許老師我又不是哲學老師,這問題你問我我問誰,難不成去問仁波切。不過嘉月啊,這代價值得嗎?就算你能夠如願,你的生活裏除了空虛還有什麽?老師總算虛長你幾歲,知道一個簡單的道理,我們都是普通人,普通人想去當正義使者審判他人,那是絕對沒有好下場的。”
“那我也已經不需要什麽了,”顧嘉月倔強地昂起臉,一動不動地注視著許保國,她的五官秀麗無倫,削瘦的下巴線條利落,烏黑的眼珠因為激動而驟然布滿血絲,偏偏又刻意壓抑情緒,竭力表現出一種平靜決然的樣子,所有這些特質加上一起產生了一種異樣的美感。
許保國漸漸心軟了,恍惚間仿佛看到昔日那個桀驁不馴的少女,頭發亂七八糟,臉上常常帶著傷痕,哪怕恐懼得要命,依然咬緊嘴唇,做出一副堅強的模樣。
他回憶起一幅畫麵,那是在一個黃昏,小嘉月站在夕陽下,將墜不墜的太陽將流雲染成金紅色,她站在地上,望著遠方,身影被拉得很長,眼神裏帶著一股老人的滄桑與寂寥。
“許老師,我將來長大了,不會結婚,不會組建家庭,也不會找男人的,這樣就不會有任何可失去了。”
他曾經想即使一個孩子心裏有再多傷痕,隨著時間的推移,世事的變幻,那些或溫情的,或複雜,或艱險的現實會像水流一樣,磨平這顆突兀的石頭,讓她鋒芒外露的眼神變得圓潤,如此所有人都可以繼續平和地活著,歲月靜好。至於公不公道,這世界上又哪有什麽公道可言?不是說正義永遠不會缺席嗎?既然如此,就讓它遲到一些又如何?
“嘉月,就算不在乎你那個二百五男人,可是孩子呢?孩子是無辜的。”
“孩子?”顧嘉月茫然地看著他,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突然嗤笑了一下,臉部的線條驟然間變得極為剛硬,聲音也變得尖銳,她說道,“許老師,我不跟你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人沒心沒肺。說正事吧,你別忘了,我媽曾經救過你,你欠我們家人情。我也不指望你幫我了,把屬於我的東西還給我,不然我跟你沒完。”
“我倒是想啊,”許保國慢慢放開她的肩膀,往後麵退了兩步,作仰天長歎狀,“多少年前的東西了,你覺得我還會保存嗎?早就當手紙用了。”
“許老師……”
“真的,我向你發誓,說謊的話我就是小狗。”許保國一臉誠懇。
“真的?”顧嘉月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啜泣了起來。
“唉,這都怪我,但是嘉月啊,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你就別傷心了。啊?”
“許老師……”顧嘉月抽了抽鼻子,撲向了許保國的懷抱,拚命往他懷裏鑽,許保寶將她環抱起來,心痛地摸了摸她的頭。
“孩子啊,這就是人生……你幹什麽……”
話還未說完,許保國就感覺不對,懷中的顧嘉月如泥鰍般刁鑽,冰冷的手指往他腰間點去,許保國當即心想不好,往旁邊一避,但顧嘉月又撲了過來,抓住他衣襟。
“幹什麽,幹什麽?男女授受不親啊,你給我莊重一點。”許保國怒道。
“假正經什麽啊,許老師。”顧嘉月笑嘻嘻地,可手上功夫一點也不慢。
有整整兩年時間,顧嘉月是認真練過格鬥術的,雖然時日久遠,對付一般人還是沒有問題,但對許保國這種身高一米八九,體重一百公斤以上,而且也正經學過功夫的人來說,還是有點吃力的。
兩個人拳來腳往,彼此都凶狠地進攻著,把對方往死裏揍。
“小樣兒,就不信打不服你。”
“別別別,許老師別打臉啊,求你了。”顧嘉月躲閃著。
許保國正準備問“為啥不能打”,突然反應過來她那張漂亮的臉蛋可是自己的傑作,稍一猶豫,顧嘉月抓住了機會,一個接腿摔將他摔倒,然後身體迅速撲上,跨騎在他上半身,左腿壓在他頸部,右腿壓在他胸部上,雙腿夾緊,抱緊他的胳膊。
這一招是巴柔裏麵的“十字固”,體重與技巧相當的情況下,這麽被製住就等於無解了,此時許保國臉漲得通紅,他仍然沒有放棄掙紮,腰部往上一掙,雙腿離地,垂直於地麵,整個身體往顧嘉月的方向內卷,試圖翻轉過來反壓製。大冷天,兩個人額頭都滲出汗粒。
正在熱火朝天時“肉搏”時,門吱呀一下被推開了。
一個戴著護士帽的白衣天使驚惶地望著眼前這一幕,許保國俯身壓在顧嘉月身上,而他身下的顧嘉月雙頰通紅,嬌喘籲籲,一綹頭發散落在額前。
“那個,護士小姐姐,別誤會了,他沒強行跟我發生什麽關係,我們倆個隻是打架而已。”
“哦。”白衣天使木著一張臉走了出去,臨走時還輕輕地帶上門,但馬上就衝了過來怒道,“大白天就這樣,你也太過分了。”捂著臉跑了。
許保國與顧嘉月麵麵相覷,片刻後顧嘉月哈哈大笑起來,許保國悲憤道:“真的是打架啊,問題是真的打架啊。”
“許老師你就認了吧,反正你是萬年背鍋的命。”顧嘉月懶洋洋地從地麵上爬起來,整理了下頭發。
許保國仍然在哼哼唧唧,突然間麵容一斂,伸手往自己內衣探去,顧嘉月狡猾地揮了揮手上的粉色繡帕,笑道:“許老師,你這個喜歡把重要東西往內衣口袋裏放的習慣還沒改啊,真是個念舊的人啊嘖嘖。”
許保國瞬間就崩潰了,怒道:“世上怎麽會有你這種不知廉恥,對男人動手動腳的女孩啊。”
“哎喲,什麽女孩,人家是已婚婦女啦。”
許保國在屋裏憤怒地咆哮了會兒,終於漸漸冷靜下來,盤坐在地上,無奈道:“嘉月,你要想清楚了。”
“我來找你就說明早就想清楚了,許老師,”顧嘉月認真地盯著他,說道,“我終於想通了,有些事情回避是沒有用的。以前我以為自己可以放下了,但沒有,它在深夜提醒你,你一輩子也沒法放下。”
許保國像死人一樣長長地歎了口氣,慢慢站起身來,又重重跌到椅子上,絕望地看著天花板。
“許老師,對不起,我馬上就走,再也不打擾你了。”說著,顧嘉月朝他規規矩矩鞠了一躬,轉身欲離去。
“你給我站住。”許保國驟然起身,厲聲喝道。
他站在顧嘉月身後,苦惱地搖了搖頭,眉心之間幾乎堆出了一座小山,厭煩地招手道:
“回來回來,你以為就一本書嗎?還有東西呢。”
顧嘉月雙眼一亮:“許老師,你想通了。”
許保國凶惡道:“滾,想通個屁。我隻是上輩子欠你的,等還清了就永世也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