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往事如風
那一夜,她與他一間屋子裏度過。
夜半時分,柳漣突然對洛揚道:“原來這麽髒亂的壞境你也可以住下。”
她沒有看見的是他突然笑了,笑的有些蒼涼,緊接著低沉的聲音緩緩傳入她的耳中:“這種地方與冷宮一比倒也不算什麽了。”
“冷宮?”柳漣並未多想,話語隻是下意識從口中躥出來的。
之後便聽見他說:“那是以前的事情,母妃失寵遭當年的德妃汙蔑,父皇信以為真,大怒,將母妃賜死,許是因母妃為玦玥誕下皇子,或是念及幾分情誼,死罪便免去了,罰母妃於靜嫣居思過。”
“你跟著去了?”柳漣說完,便聽見輕輕的回應。
她閉上眼睛濃密的睫毛輕輕刷下,黑暗裏,她翻過身子擁抱了他一下。
“我很好奇……”她聲音輕軟,像隻性情乖巧的貓咪,“洛揚,你為什麽與朝廷無任何關係……市井上傳言說齊君王是個廢材還是個斷袖,是假的對不對?”
她聽見洛揚淡淡的笑聲,身子被他壓下,呼吸噴灑著胸口,他沉沉說道:“是不是廢材,由他們說去吧,不過……漣兒,你倒是可以親自驗證一下本王是不是斷袖?”
柳漣臉上瞬間紅的跟桃花似的,幸好沒有過光線,若是讓他看見她這個樣子,嗯……她應該不會跟他說話了。
柳漣將他推到一邊聲音顫顫:“別鬧……”
“沒有鬧,”洛揚道,“我是說真的,漣兒,從了我吧。”
柳漣不再理他,翻身背對他躺著。
洛揚知道沒戲了,從後麵將她抱住,聲音溫柔:“睡吧。”
“嗯。”她應道。
屋子裏漆黑,柳漣真的因了一句他在便無畏於黑暗。
愛一個人是什麽呢。
你怕黑,他像是光。
因為太過於喜歡這種時光,這種時光卻流逝的很快。
第二天早晨,柳漣尚未睜眼,便聽見屋外玲瓏與銀兒的聲音。
“讓開,我要進去。”
“王爺和王妃在裏麵,有你什麽事。”
“我就不是他妃子了麽?”
“哼,你一個側室,拽什麽。”
“你一個下人敢這麽跟我說話?”
“我就敢了,怎麽著?”
柳漣聽著屋外喋喋不休的兩張嘴就覺得一陣頭痛,緊跟著是屋子裏有人出去了,將門打開,低聲嗬斥一聲。
……
“王爺……”
“……”
聲音越來越遠,柳漣聽得不大清楚了,她睜開眼,看見銀兒站在門旁,門外的光線照的她膚色亮白,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衣裙,很是好看。
“他們走了?”
“嗯。”
柳漣眨了眨眼睛,她輕聲道:“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會。”
銀兒知道她自己是拗不過她這個主子的,於是便出去了。
屋中重新恢複到安靜。
甚至可以說是一片死寂,她靜的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她身旁是方才他躺過的位置,尚留有餘溫,他的氣息似乎也在屋子裏。
可是他卻離開了。
她應該知道的,他還有一個女子,當然會離開。
可是明明知道,還是有些難過,還是有些不舍。
良久,她輕歎從床上起身,看向半開的窗子,窗外依舊如初,一如去香璃之前的時候,樹影深深,綠色滿園。耳邊依舊是知了嘶啞的長鳴,屋中一片死寂。
……
洛揚一直陪著玲瓏到午後,聽說吳歌回來了,他也沒能去找吳歌。
“王爺……玲兒知道玲兒這樣做,是有些自私了些,王爺和姐姐本該是在一起的,玲兒隻是一個王爺的側室,沒有那個命得王爺太多歡心。”玲瓏說著,低下頭為洛揚斟茶,她斟茶時的動作十分的優雅,動作輕緩帶著幾分妖嬈。玲瓏發上插著的金釵隨她搖晃。
斟茶完畢,她一手將瓷杯抬起無名指與小指微微翹起,另一手按著寬大的衣袖好讓舉止方便一些。
洛揚接過她手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王爺,你覺不覺得,現在有一些像從前?”
洛揚輕輕點頭,是啊,從前。
從前正是這樣的。
他與她兩人在花滿樓裏。
花滿樓所去之人常是yin欲過旺,心亂氣浮的。而所接客的女子常常是為了銀兩為了活下去,或者天生骨子裏透著嫵媚。
人潮似海,洶湧澎湃。
他和她是那片人海裏與眾不同的兩個人。
洛揚純粹的隻是無事想找一個地方消磨時間,玲瓏是個音倌(既接客又賣藝),卻是因為年幼克死雙親被拋棄,偶然被花滿樓的媽媽撿到將她帶回花滿樓,她必須掙錢還給媽媽,又要掙錢自己用,因此迫不得已做了音倌。
玲瓏與洛揚認識,全是因為青樓的媽媽,當天客人太多,她便讓玲瓏服侍洛揚。
她一身輕紗羽衣帶著妖嬈嫵媚,纖細的身子坐在琴前為他奏上一曲。
木窗輕啟,窗外景色美的如畫卷,她的曲子幹淨如溪水。
這便是一見鍾情。
玲瓏為他斟茶,一舉一動毫無花滿樓裏那些女子庸俗之氣息,若是換個地方相見,洛揚也許會誤以為玲瓏是某家走出來的亭亭玉立的大家閨秀。
她深得他喜。
言談間,她聲音好聽的宛如百靈。身上散著女子的嬌柔氣息。
那時候洛揚便希望自己能為她做點什麽,或者說,給她點什麽,他想讓她安好,給她幸福。他不希望她的屋子裏有別的男子。
洛揚便常去她那裏,一去便帶上四五天,因他畢竟住在洛九這,所以他每次都要瞞著洛九去花滿樓。
有天,玲瓏跟他說,公子已經在玲瓏身上花了太多的錢了,玲瓏無以回報,若是可以,公子便幫玲瓏贖身帶回去做下人吧。
洛揚從來沒有把她當作下人,他一直都想娶她,讓她做他的妻子。
可是洛揚是王爺,他的妻子必須是王妃。
他告訴玲瓏,有一天,他一定會把她娶進洛家,隨了他姓。
後來,他便與洛九鬧得不可開交。
洛揚執意要將玲瓏做他的王妃,而洛九覺得玲瓏與他並不相配,那樣的女子,在花滿樓裏被多少男人碰過,怎麽可以當王妃?豈不是讓天下人看個笑話?
洛九說洛揚,你這個王爺當的狼狽成這樣還不夠?到底要失多少顏麵讓天下人笑道怎樣一個地步你才滿意?玦玥滿城傳言你是短袖,是廢材,文武皆不精通,是先帝過分的溺寵才讓你當了王爺,洛揚,你看看你自己,如今取個花滿樓的女子當了王妃,你是要將整個皇室都要貶的一錢不值嗎?
字字尖銳。
洛揚冷笑的說,一口一個皇室,一口一個天下,玲瓏她也是天下人裏的一個,她與其他人又有什麽不一樣,總是口口聲聲說著讓天下恥笑,我看可笑的是你們。
……
那麽多的爭吵,換回來的結果,便是雙方各讓一步——洛揚娶個門當戶對的女子封為王妃,他的側室,洛九絕不再幹涉。
洛揚笑說著:“是啊,真的像從前。”
當年的所有正在他的眼前,現在他如他所願已經將玲瓏娶進來了。
“玲兒好懷念當年,那時的王爺可以陪著玲兒很久,久久的,哪裏也不去,若是去,也願拉著銀兒一起去,如今王爺雖是娶了玲兒,可惜,再也不像當年一樣的了。”玲瓏話語裏全是歎息,她的懷念變得有些虛幻,洛揚知道,她還在怨他出遊時之時帶走的不是她。
其實,洛揚帶柳漣走隻有一個原因。
那便是他要保護柳漣,若是他將柳漣留在府中,遲早會有人來抓她,柳府上上下下的斬殺,怎麽可能放過一個人。
他不得已,帶著她離開,避避風頭。
“玲兒,不要怨本王。”他說,“本王素來是最疼你的,這次沒有帶你出去玩,隻是因了一些緣故,說起來也有些長,便不與你解釋了。不過,你與漣兒還是要好生相處的好。”
“玲兒自然是明白這個道理的,王爺放心,玲兒會與姐姐好生相處。”玲瓏嘴上雖是怎麽說,心裏卻不是這樣想來。
好生相處?她眼見著王爺跟著其他的女子出遊不帶上她,眼見著王爺吩咐下人給其他女子送飯,眼見著王爺與其他女子睡在一起。即使便是那樣的環境都無所謂,這樣,如何好生相處?
恨,她恨那個叫做柳漣的占了應該是她的位置,享著應該是她的寵愛。
“玲兒,你明白就好,本王還有些事,晚些再來找你。”
“恭送王爺。”
……
洛揚離開之後便去尋吳歌,他聽聞吳歌回來了,便知道長安議事結束了,洛九也許很快就會回來。
洛揚找到吳歌時,吳歌正在沁亭喝酒。
亭子坐落在池中央,蓮花盛開,粉白的顏色。因為亭子在池子的中心,蓮池有水,便得名沁亭。
“回來了?”洛揚向吳歌走去。
“洛兒,你心裏就沒有一點玦玥麽。”他問他。
洛揚知道,吳歌怕是又要勸自己好好當個王爺,若是可以讓他搶回皇位。
“我說過,這天下與我沒有太大的意義。”洛揚輕輕揚眉,看著吳歌,修長的眉眼帶著輕浮。
吳歌酌酒道:“可是你再不把皇位搶回來,你那個弟弟洛玄怕是要將江山改姓了,這偌大的山河怕是泗臨的地界了。”
“不會,泗臨他們那,還懼著我們,不可能過早動手。”洛揚脫口而出,他的言語並非是隨意下的結論,實際上,他也多多少少的幫著吳歌做吳歌該做的。
“是,”吳歌頓了頓道,“你與我都不知泗臨還懼著什麽,它與我們本是鄰國,一隻算是交好,這些年,你應也看在眼裏,先皇駕崩後,洛玄上位,玦玥變成了什麽?百姓安居樂業實為表麵,你更是應該比我還要清楚。若是說泗臨懼著我們,那便是柳將軍(柳恩天)的實力擺在那裏。可是現在,他下令將柳家殺無赦,幾個虎視眈眈的王侯早已看著王位,隻差一個好時機。”
洛揚沉吟許久,他說:“不對,玦玥還沒有那麽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