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青衣下山
鄭方看向那塊墓碑,上麵刻著“廖有榮”三個大字,名字下麵刻著:1862—1944。
“我們學校出去的人,在外麵如果犧牲了,不論肉身葬在什麽地方,我們都會在這裏替他立上一個碑,不為什麽,隻是留個念想罷了。”黃校長輕輕說道。
“人一上了年紀,就喜歡回憶。”看著廖有榮的墓碑,黃校長神情複雜。
“我到今天都記得,那年冬天,錦繡山下了好大的雪,我們青衣觀就在錦繡山橫雲峰上,大雪壓塌了道觀裏的半邊廂房,師叔隻好領著我睡他房裏,他名字的由來就是那晚告訴我的。”
“很奇怪,那晚師叔和我說了許多事,可我記得的隻有這個,與有榮焉、與有榮焉,嗬嗬,當時我都不明白是個啥意思呢。”黃校長麵含微笑。
“我師父領著我們師兄弟投奔太祖,是師叔牽的線,師父原本一心修道,根本沒想理會山下的事情,那個時候,矮子兵在華國囂張的厲害,可西川那兒還沒被波及,我師父又不像我師叔,心念俗世,所以我師叔數次勸他下山,都給他回絕了,覺得他說的那些山下事都是在扯淡呢。他下了山,祖師堂咋辦?青衣觀老老少少上下幾十口子人咋辦?”
“我記得有一天師叔回山,和師父大吵了一場,師叔問師父,你修煉來,修煉去的,究竟為了什麽?師父當即理直氣壯地回道,他修練一是為了尋求大道、以證不朽,二是為了青衣觀這一脈能夠光宗耀祖,成為道界領袖。然後師叔就說,你就算證了不朽,可這天下就隻剩你孤零零一個人,又有什麽意義?你就算把青衣觀發揚光大了,可天下的道界隻剩了你這一脈,又有什麽味道?”黃校長眼裏含著濃濃的回憶之色,緩緩說著。
“我師父自然是不信我師叔那一套的,隻說他危言聳聽,幾千年了,人類殺來殺去,什麽時候殺沒了的?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這就是人界的宿命。我師叔就求我師父下山,與他走一趟塵世,他保證,隻要我師父與他下一次山,若是回山後還想著留在山上,他就不再勸了。”黃校長笑著看了看身邊凝神傾聽的鄭方。
“許是被我師叔煩夠了,師父他老人家終於答應與師叔一起下山,兩人還一本正經地定了契約呢,我記得,契約定下後,我師叔笑眯眯的,就像他一定會贏似的。結果師父這一去就是大半年,等他回來後,果然封了祖師堂,遣散了不願離鄉背景的師兄弟們,隻帶著我們幾個願意跟著他的無依無靠的小家夥,一起去了同安。”
“我一直很好奇,是什麽讓師父改變了初衷,把視若性命的祖師堂封閉了,下山去打打殺殺。可我那會年紀還小,不太敢直接了當地去問師父。直到……直到師叔犧牲了,我和師父替他守靈的那一晚,師父才詳細和我說了緣由。”
“我師父說,他其實一直就沒信過師叔的話,隻是以前師父是那高高在上的山上人心態,看待山下,有種管他滄海桑田的超然,可在塵世走了一圈之後,這種超然沒有了,他下山後,看了這世間的慘狀,就忍不住總會想起師叔問過他的那句話,修煉為了什麽?師父告訴我,師叔和他說得最有力的一句話,其實就隻有這一問。”黃校長意味深長地看向鄭方。
“這個問題,一百個修行者會有一百個答案,隻要能說服自己,所有的答案都是對的,修煉本就是個人的事情,沒人能替你回答,師父不行、父母不行、道侶不行,隻有自己往自己的內心去問,自己找到的答案才是真正正確的那個。”
說著話,黃校長似乎覺得手裏的枯枝敗葉擋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不大的布口袋來,將手中的枝葉塞了進去。
“師父那晚告訴我,他之所以下山,就是因為他對這個問題突然有些迷惑了。師父對我說,他並不覺得曾經拿來回答師叔的那兩個答案是錯的,實際上,自我師爺坐化之後,師父就一直以這兩個目標作為自己的修煉動力,他堅持了許多年,這兩個目標非常大,大到他可以忽略其他的一切。可當師父下山之後,他忽然發現,塵世間發生的一切讓這兩個目標變小了,小到他再也無法忽略一些就在眼前的事情。”
“師父說,譬如一個小孩,病死、餓死,他能接受,遇到洪水、落石死了,他也能接受,哪怕遇到盜匪奪財被殺,他依然會視而不見。可如果那個小孩,不是因為那些,隻是因為哭聲大了點,隻是因為他是個孱弱的小孩,隻是因為什麽都不為的殃及池魚,就那麽被人活生生的殺了,他就沒法接受了。而且這種悲劇不是發生在一個小孩身上,而是發生在千萬個小孩身上,不是發生在一個家庭,而是千萬個家庭都是如此。”
“師父問自己,天地再不仁,也不過就是以萬物為芻狗,可假如人連芻狗也做不成呢?他這個修行者難道就不能做些事情來讓這一切發生些改變?他有能力,奪去那些刺向小孩的尖刀,他不該去奪嗎?師父最後對我說,他想讓自己在塵世間看到得那些人都能夠真正的做一回人,而不是做那連生命也無法自主的芻狗,甚至是連芻狗都不如的蟲豸。”
“於是,那個問題在我師父來看,就有了新的答案,至於原來那兩個目標,師父並未放棄,他隻說可以等到海晏河清了,再去重啟祖師堂不遲。”黃校長微微一笑。
“我師父回答了自己的修煉為了什麽?所以他下了山。我師父那晚又問我,明覺啊,你修煉又是為了什麽呢?我當時還小,就回答他老人家,因為師父要我修煉啊。嗬嗬,我一個孤兒,若不是師父見我有些資質,把我領進青衣觀,早不知在哪個冬天就餓死了。所以那時候,天大地大,師父最大,師父說什麽,自然是要聽的。”
“師父聽了我的話,笑了起來,搖著頭對我說,明覺啊,這個問題,你還沒真正開始問自己呢。我當時聽了很不解,我明明是問了的,怎麽師父會說我沒問呢?”
黃校長抬起頭向遠方看去,仿佛師父正在那個方向遠遠地看著他。他凝視了許久,方才接著說了起來。
“你知道嗎?我們一開始並不想和異鬼鬥,我師父下山,最早隻是想對付矮子兵,可之後出現了一些事情,讓師父對靈界重視了起來。”
“我記得最早發現端倪的應該是一個叫周李莊的村子,遊擊隊頭一天已經送了消息過去,第二天矮子兵會來掃蕩,可奇怪的是,第二天村子裏居然沒有一個人撤退,結果自然可以想見,整個村子近百口人,不論老少,全給矮子兵殺了。”
“周李莊慘案是當時發生在冀邊諸多慘案中的一個,死的人不是最少的,可也不算最多。軍隊裏自然是很憤概,都有人寫了血書,要向矮子兵報複,可剛剛調到冀邊工作的我師父還是感到了一點不對,他問調查慘案的工作隊,村裏既然接了消息,可為什麽就沒一個人撤退呢?”
“人都死完了,工作隊自然找不到什麽證據,隻能說,村子裏的老人多,不願意離開家。這種說法肯定是站不住腳的,當地雖然確實存在矮子兵掃蕩時,老人不願離家的情況,但隻是極少數,而且對矮子兵的凶殘,鄉裏人不陌生,一般都會讓年輕人和婦女、娃娃逃出來,可在周李莊,根本沒發生這種情況。”
“我師父詳細調查了周李莊慘案的現場,他吃驚地發現了界門存在以及無影壁施展過的痕跡。無影壁與冥界的迷魂套一樣,都是一種鬼打牆的功法,讓人團團轉,找不到出路的那種,然後我師父根據周李莊的被害者死時幾乎都隨身帶著行李且沒有任何魂魄殘留的情況,得出了結論,他們其實是準備撤退的,但被靈界異鬼困在了村裏,直到矮子兵到來。”
“我師父的調查結果當時在高層自然是沒人信的,我師父也沒對一般老百姓去說,畢竟不起作用而且會引發恐慌。但隨後又發生了824事件。”
“824事件由於牽扯到了我師弟,而且是發生在軍隊內部的自相殘殺事件,所以當時鬧得有點大。因為事件發生的那一天是8月24日,所以後來都叫它824事件。”
“那天我師弟明慧和另外五個戰士一起去執行一項任務,那個任務要經過一段敵占區,算是有點危險,他們是早上吃了早飯出發的,可到中午,明慧就一個人光著手跑回來了,他對師父說,他們在路上遇見了靈官,他開始還很興奮,想著把靈官引薦給師父,不料靈官突然發難,對一個戰友施了幻神術,那戰友舉起槍就向周圍的人射擊,明慧嚇壞了,不過還沒忘記自己是修行者,就向那靈官發起攻擊,不過他不是那靈官的對手,可也由於那靈官要控製中了幻神術的人,不太騰得出手,所以才讓他僥幸逃了回來。”
“824事件在冀邊引起軒然大波,我師父自然是相信師弟的,可也隻有他一個人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