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故事與“老朋友
…雙眼無神,渾身透露著悲涼哀怨之色。
四十多歲的年齡本是功成名就,誌得意滿的時候,但現在卻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看著就知道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事實上在剛見麵的時候,王生就引起了張寶仁的注意,作為一個捉鬼降妖的無常,對這種人最是容易在意。
而在經過了‘’趙老頭’的一番明示之後,更是將其放在了心裏。
所以在“賞劍大會”剛剛結束後,就立即叫住了王生,
經過了一番攀談交流,終於以自身平易近人、令人放心、信服的氣質,降服了他,讓他放下了心防,開始吐露心跡。
吃過飯,王生就已經對張寶仁十分信服了。
不隻是把希望完全寄托在那兩柄經曆過戰場古戰劍上,對於張寶仁這個人也多出了一些期盼…
在前往道觀去取劍路上,王生說起了自己的故事:“…我出生在一個普通百姓家裏,父親是一個木匠,母親會些女紅,手藝都還算精湛。
雖然不是什麽大戶人家,但日子卻還過得不錯。”
“而我又是家中的獨子,因此十分受到父母的寵愛,基本上什麽都要想方設法給我最好的。”
“他們都是勤快伶俐的人,雖然沒什麽大的見識,但也知道幾分道理。
知道想要翻身就必須要讀書。
因此想盡一切辦法也要送我去最好的學堂,奉承先生、討好同學、巴結所有對我的學習,對我的未來有所影響的人…”
“免費給人家幹活打家具,給人家做衣服,他們做到了一切…”
說著雙眼就有些微紅,聲音也哽咽了起來,“抱歉,我實在情不自禁…”
“沒事…”
張寶仁輕聲安慰道,然後繼續聽著他的故事。
“他們的心意我一直都能夠感受得到,並時時銘記,因此不敢有絲毫偷懶。
也幸得我生有幾分小聰明,最終以不錯的成績一次便考過了縣試,府試取得了功名。”
“但當我以為終於可以好好報答父母的時候,他們卻突然累倒了…為了我的前途與未來他們耗盡了心力,終於再也撐不下去了。”
“那段時間是我最痛苦,最失意的時候……但同時也是我最幸運的時候。”
“在我為父母守孝的時候我遇見了她…
她是那麽的溫柔,那麽的美麗,那麽的善解人意。
正是在她的鼓勵下,我慢慢走出了陰霾,走出了悲痛。
我倆也因此互相吸引,最終在我的追求下,她成為了我的妻子。”
“…之後是一段幸福的日子,我們如膠似漆,我們像曾經我的父母那樣相敬如賓、相濡以沫。”
“我們說要生兩個孩子,一男一女…甚至我連孩子的名字與未來都想好了,我教他們讀書,她幫我們研磨…”
“我本來想著日子就會這麽一直幸福下去,但是災難卻突然發生了。”
“那天我回到家裏,忽然見到大門洞開著,屋裏的家具擺設亂了一地,而我妻子披頭散發,雙眼沒有絲毫神采地攤倒在血泊裏。”
“她被人侮辱了,我那還未出生的孩子也沒了…”
“我去找那賊人,我要討一個公道,但那人卻說是我妻子去勾引他,不隻是把我羞辱一頓,還把我打了出來。”
“他有著官身,有著勢力,我奈何不了他,甚至就連報仇也沒有實力…”
說到這裏,王生的臉從扭曲般的怨毒,變得悲涼,“百無一用是書生啊。我就是一個廢人…”
“從那天之後我的妻子就變得瘋瘋癲癲的,然後在某一天忽然間就消失不見了,我找了所有的地方,都不見她的蹤影。”
“而自從她不見了之後,我每天晚上都夢會聽見她哭喊著讓我給她報仇,甚至有時候白天偶爾也能看見她滿身血跡的樣子…”
王生捂住了雙眼,停頓了一會兒,等到眼中的淚水止住,才下抹抹掉了臉上的濕潤。
淒涼中透著絕望的眼神看向張寶仁,然後笑道:“這便是我的故事。”
張寶仁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其情緒平緩了一陣,然後問道:“你是懷疑你的妻子是被那個人所殺害了?然後化作鬼魂跑來找你申訴讓你為她報仇?”
“這會不會是你的幻覺,或者是一些臆想…”
“張道長還是不信我說的嗎?”
王生冷著臉生氣的說道。
“沒有沒有…我相信這個世界有鬼這種存在,甚至比你還要相信。”
“隻是要是真有鬼的話,這兩柄劍可能鎮不住。”
王生聞言頓時便有了一些急迫,“怎麽,不是說它可以鎮宅的嗎?”
張寶仁認真地解釋道,“它鎮宅最為本質的原因,是因為其殺戮過無數的生命,自身有一種常人所不能感受到的煞氣。
這種煞氣受到陰魂鬼物的厭惡,所以將之放在家中可以不受一些邪穢侵擾。”
“而你這種原因,照你所說的你妻子的陰魂是把你記上了,直接就是衝著你來的,這樣想要鎮住可能有點懸…”
王生臉色慘白,小心翼翼地試探道,“道長您不是在開玩笑吧?”
張寶仁嚴肅的道:“但凡有半點虛言,就讓我天打五雷轟。”
“那這……這可該怎麽辦啊?”
絕望中看見一點光明,然後瞬間又被掐滅,這種打擊是不可想象的。
“道長,你一定要幫幫我…”
王生說著便要軟倒在地。
張寶仁連忙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扶住,“當不得這樣。”
“你是趙老頭的好友,我當然不會對不管不問。我既然開了口,那麽自然有著幾分把握。”
“你帶我回家看一看,不說能夠降服此鬼,怎麽著也能保你平安,再不濟也能幫你出出注意不是。”
王生掙紮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選擇了相信張寶仁。
然後就緊緊的抱著不知是否有用的古戰劍,和張寶仁一同徑直朝著他家方向趕去。
…
王生的家在城南西處。
也就是地府衙門駐地隔著太平街相對的那塊地方。
八百裏城三大區域中城南最窮,在整個城南之中西邊最窮。
地方最窮人最多,小小的一片地方裏竟然擠著八百裏城近乎三分之一的人,人多了就不好管理。
就會帶來各種髒、亂、差,帶來混亂、惡劣的環境,滋生出各種陰穢鬼域般的事物。
這也是地府的駐地安放在這裏的原因。
走在垃圾亂堆汙水亂流的小道中,嗅著各種屎尿,各種垃圾堆砌在一起,而融合出的一種惡心無比的腐臭味…
一旁的汙水渠道裏有細小的,乳白色的蛆蟲在翻騰,成群結隊的綠頭蒼蠅在上麵嗡嗡直叫…
還有在昏暗的窗戶後麵,門縫裏,那一雙雙飽含著惡意的眼睛與心靈…
這些全都清晰的落在張寶仁的眼中,落在他的心裏,想不看見都不行。
“這就是八百裏城中最惡劣的地方嗎?”
本來以為自己,以及自己所住的地方已經夠窮了,但到了這裏之後才發現,怎什麽才叫更窮更苦。
強行壓下視覺上的,以及感知中的各種惡心與不適,腳下的步伐也不由得加快。
在王生的帶領下七拐八拐,穿過一條條醜陋的,擁擠的住著無數人的小巷。
最終來到了一個綠磚堆砌,幹淨整齊,和周圍相比甚至稱得上是“華麗”的小院門前。
這個地方確實是最窮,但地方窮不代表裏麵的人都窮,這麽多人裏怎麽著也有著“富人”。
就像城南作為八百裏城最為窮苦的地方,趙家卻也住在這兒。
王生當然不配與趙家相比。
沒有趙家人那麽的不要臉!
但是在這種稱得上是貧民窟的地方,也可以算是豪橫了。
正如他所說的,他家的日子過得還不錯!
這裏應該就是城南西處的“貴族區”了,不光是王生他們家,周圍其他的房子也都是獨門小院。
收拾的也都挺幹淨整潔的。
最起碼在這裏不會讓張寶仁的心中再感覺到不適。
然後就在王生取出鑰匙正在開門的時候,張寶仁卻忽然感覺到了一道飽含著惡意,但是有一些熟悉的目光。
順著感應朝身後望去…
王生家的斜對門,穿過一個空曠整齊的院落,在洞開的大門裏麵的陰影處。
站著一位身材矮小不過五尺,穿著打扮卻是一絲不苟的男人,正陰晴不定的看著這邊。
他眉骨高,眼窩深,顴骨塌陷,臉上有一股化不開的陰鬱。
正是張寶仁熟悉無比,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彭一。
“還真是巧了…”
張寶仁忽然露出了真摯無比的笑容,朝其喊道,“原來彭大人也住在這裏,大人今天沒有去當差,是衙門放假了嗎?”
他的語氣和善,沒有絲毫的情緒在其中,但是那彭一的臉色卻是猛然一變。
冷哼了一聲,甩袖深入了屋內。
剛打開門鎖的王生聞言轉過頭一看,蒼白的臉瞬間變得鐵青,眼中透著十分濃鬱的憤恨與怨毒。
咬著牙朝著張寶仁低聲問道,“道長認得那…彭一。”
張寶仁點了點頭,“以前打過交道。”
接著又對欲言又止想要說些什麽的王生說道,“有什麽事情進去再說。”
兩人進入了院中,一邊走著,王生一邊恨恨的說著,“道長可不要被那人誆騙了,那彭一是一個心理變態,手段惡毒的酷吏。
以折磨他人為樂,喜歡用一種變態的手段剖析他人的身心,然後將之碾碎踩在腳底。
而且不光是在獄中,就算是出了大獄,他也是一個披著人皮的惡魔,是一個裏裏外外都散發著惡臭的膿瘡…”
“你說的我都知道,並且深有體會,就在前不久我剛被他剖析過一次…”
“什麽?”
王生忽然驚呼,然後馬上捂住了嘴巴,看著張寶仁的目光震驚中帶有憐憫。
整個人也好似是鬆了一口氣。
…
張寶仁左右看著王生的家。
院子旁有一間側房,從牆壁的煙囪處可以看出這應該是廚房。
這間廚房的門被大鎖緊緊的鎖著,窗戶上也結著蛛網,窗台上落著厚厚的灰塵。
看樣子應該是長時間沒人用,閑置了很久。
張寶仁看了一眼,然後就在王生打開了房門之後,隨他進入了主屋中。
屋內就是此世傳統的房屋結構。
入門處是一個廳堂,擺著茶幾桌椅,以木質鏤空屏風隔開。
種種家具修飾看著都是用了好些年頭了,但依舊沒有任何殘缺損壞的樣子,圓潤的包漿還為其增添了一絲獨特的魅力。
就如王生所言,他父親的手藝還確實是不錯。
屋內的整體風格可以看出,曾經的精致淡雅。隻是現在家具上的浮灰與胡亂堆砌的雜物與擺設,卻是將之破壞。
但是這也說明了此間主人生活的狀況。
“房子雖然不錯,但家裏卻沒有人氣,沒有煙火氣。”
張寶仁認真的觀察著屋內的重重狀況,一旁的王生則滿懷期待的陪伴在他左右。
屏風後麵有一個隔開的小房間,裏麵擺著一個高背椅,一個大案桌,桌上雜亂的堆砌著一些書畫與筆墨。
這應該是王生平日裏讀書寫字的書房,除了書桌處其他角落也有著浮灰。
有使用過的痕跡,但也沒有專門打理。
王生解釋道:“這裏本來是我的房間,我小時候就住在這兒,我父母去了之後,我就搬進了臥室內。
就把這裏改成了書房,平時在這裏寫字畫畫…”
張寶仁點了點頭,然後兩人又來到了臥室內。
始一進門就聞到了一股汗液發酵過的酸臭味,微微皺了皺眉,然後仔細看去…
大櫃、妝台、八仙桌、床幔…種種家具和外麵的風格一致,一如既往的精致,隻是表麵被漆上了一層紅漆。
床上上堆放著的衣物,和雜亂的擺設說明了無人打理,也正是王生的風格。
“見笑了,見笑了…”
王生有些羞愧的說道,然後趕忙上前,將床上不知是幹是淨的一堆衣服抱起,塞進了櫃子裏。
張寶仁這時卻沒有管王生如何,他筆直的走向了圓桌旁的牆壁前,此處掛著一幅畫像。
一副仕女像。
此畫非是寫意,而是工筆。
細膩、工整、嚴謹…每一絲發色都清晰可見,一眉一眼都盡其精微。
畫上的女人好像真人一般,大紅長裙,隨風飄蕩;眼有桃花,撫媚無雙;嘴角那一點紅痣,更是為其注入了一絲神意。
讓其從紙上油墨變得活了起來。
看著眼前這張栩栩如生的仕女圖,看著那張熟悉不已的麵龐,張寶仁不由得露出了一抹奇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