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重逢
盛水羽自胸腔而出幾聲低笑:“你們瞧,鬼怪自私自利到為了自保去吞吃同類,毫不遮掩他們的私心,如此卑賤,簡單又殘忍的生物,美哉!妙哉!”
一個鬼苗血淋淋的頭顱突然滾落到盛水羽的腳邊,上麵的一對雙眼正驚恐地睜得圓大,寒棠梨身邊的一個貴子頓時嚇得發出一聲尖叫,直接摔倒在地劇烈抽搐起來。
寒棠梨一直強忍的臉色迅速泛開一陣白。
正在奏樂的樂師們嚇得連連出錯,曲子破了音。
珞元之朝數名樂師擺了擺手,樂師們如臨大赦,一臉感激地朝珞元之揖了揖,然後抱起樂器,匆匆撤離出正廳。
剛躲到邊上歇下一口氣的阿蠻,看著地上死不瞑目的那顆鬼苗頭顱,整個人已嚇得呆立在那裏,絲毫未察覺出偷偷靠近她身側的女鬼,正舉起帶著尖峭長指甲的手掌,準備朝她的頭部襲去,將整個頭顱摘下。
就在掌風落下之時,阿蠻突然感覺自己腰間被一隻手猛地往後一撈,她回過神來,緊張地扭頭看向身後,是阿稻。
阿稻一臉後怕地看著阿蠻,阿蠻麵上一鬆:“謝謝你,阿稻。”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差點死於女鬼掌下,多虧阿稻反應及時地將她拽開。
阿稻朝她淡淡地點了點頭:“不用怕,跟緊我!”
阿稻深知自己的法術低等,跟這女厲鬼實力懸殊極大,自然是無法正麵跟她起衝突,於是便隻能靠閃躲避逃的技能苟且一陣了。
之前在霧城,阿稻整日被想要吸她血的鬼怪們追趕,早就練就了一身逃跑閃躲的好本事,因此對付現下這種情形,她駕輕就熟。
阿稻緊拉住阿蠻的一隻手,身輕如燕,敏捷地東閃西竄,下躲上避,忙得不亦樂乎,連帶著讓阿蠻的心情也越發鬆下不少。
這一番景象,引來了珞元之和盛水羽的注意,見兩鬼神態悠閑而肆意地置身其間,仿佛它們不是在躲避一個隨時可能吞吃掉它們的邪惡生物,而是在深山老林裏攀爬跳躍,玩耍嬉戲。
珞元之麵露錯愕,先前對阿稻的探究之色複起。
盛水羽的視線緊隨著阿稻而移動,眼神閃爍不定,嘴角勾起的興味越來越濃。
那女鬼顯然感覺到了阿稻和阿蠻對她的輕視,她放棄捕殺其他所剩無幾的鬼苗,專門對付阿稻和阿蠻。
阿稻小鹿般漆黑透亮的雙眼黠光一閃,邊拉著阿蠻躲逃,邊不停求饒:“本是同類,為何要自相殘殺?你便饒我一條小命吧,如何?”
那女鬼不為所動,一心要捕殺阿稻,卻未察覺阿稻在求饒的同時,已不著痕跡地故意繞著圈跑,待那女鬼察覺有異時,已暈頭轉向。
盛水羽嘴邊的陰沉笑意愈甚,這個最初被他看中的鬼苗,果然沒讓他失望,之前險些被它騙過去了……
盛水羽朝身後一名黃衣懾鬼師遞了個眼色,那黃衣懾鬼師會意,拿出法器施法,朝鬼怪所處的結界之中射出一道暗光,試圖絆倒阿稻,卻不想阿稻機靈地一閃身便躲開了,但她拉著阿蠻的手卻在閃身的瞬間鬆開。
阿蠻當即摔倒在地,剛爬起身來,又因身形不穩,踉蹌了幾步,險些又要摔過去。
那女鬼見此,眼珠子一轉,眼眶內爬布的深紅血絲隨之詭異抽動了幾下,下一瞬,女鬼猛地扭頭朝阿蠻撲去。
“小心!”阿稻緊張地失聲大叫。
眼看那女鬼即將觸碰到阿蠻的頭發,阿稻口中迅速默念口訣,右手掌心瞬時出現一個紅若血凝而成的“定”字,閃爍著詭異的鬼光。
阿稻一閃身便到了女鬼一側,她猛地執右掌擊向女鬼額頭,手心血紅的“定”字在碰觸到女鬼額頭的瞬間,女鬼的動作突然定住,眸中的赤紅色漸退。
還強忍著繼續觀望的在場人類和鬼怪目睹這一幕,皆一臉震驚和不可思議地看向阿稻。
阿稻有些無奈地摸了摸後腦勺,猜想許是自己施展的法術跟字有關,大家才露出這樣的表情。
她自知自己與女厲鬼的鬼氣差距巨大,在女厲鬼身上施加的定身術,應很快就會自動解除,不過救阿蠻是足夠了。
阿稻思索著,趁那女鬼還未解除定身術之際,趕緊將阿蠻救回到自己跟前。
眾貴人中不知是誰突然激動大叫起來:“它使的可是馭字之術?!傳說唯有六百年前厲鬼月籬才能使用此法術,今日我等竟能親眼見到!”
此話一出,如一石激起千層浪。
原本因盛水羽而壓抑沉悶的氣氛瞬間再次活絡起來,貴子貴女們起了興趣,注意力皆凝聚在阿稻身上。
“難道此鬼苗竟是月籬,月籬重新現身了!”
“不可能,你看它的鬼氣還有法術,跟《鬼搜筆錄》中記載的厲鬼月籬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就是,那月籬自六百年前吞吃無數貴族子弟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如今恐怕早已入冥地了。”
貴子貴女們紛紛議論起來……
依然端坐的寒棠梨看著阿稻,若有所思。
此時盛水羽的內心已無法用任何言語形容,他陰冷瞳孔裏渙散出一圈圈忽明忽暗的興奮光暈,且不斷擴大……
這一圈圈的光暈逐漸匯聚,最後變成一團勢在必得的熊熊火焰……
沒想到啊,沒想到……
自己竟然發現了這麽大一個寶貝!
盛水羽激動地伸出手直指向阿稻,對正呈眩暈之狀的女鬼大聲命令道:“給我抓住它!要活的!若弄死了它,你肚子裏的鬼胎就去陪葬!”
盛水羽的話音剛落,那女鬼額頭的墨菊劇烈閃爍起來。
主人下達的任何命令,鬼侍都拒絕不得,隻有執行!
女鬼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叫,雙眸中複燃起赤紅煞人的光芒,身體開始劇烈的撕扯著,骨肉斷裂又重接的卡嚓聲響起……
骨肉重組之後,女鬼已變成蛇頭鳥身,全然換了副模樣,周身的鬼氣比之前要濃鬱出數倍!
在場所有人、鬼皆發出陣陣驚詫之聲。
有貴子驚呼道:“我隻聽聞這盛三公子陰邪惡毒,命喪於他手中被虐殺的鬼怪不計其數,卻不想他竟還把自己的鬼侍異化成上古鬼怪的模樣!”
“可是異化和豢養上古鬼怪的方法不是早已失傳了嗎,他是如何做到的?”
眾人皆是搖頭。
近上古鬼怪模樣的身體徹底重組完成,女鬼顫顫巍巍地站立起來,待適應了身體之後,飛身再次襲向阿稻。
阿稻叮囑阿蠻藏好,然後一把將她推開,自己則獨身開始左躲右躥,四處閃避。女鬼比起剛才攻擊性更強,移動以及出招的速度更快,法術強度也更高。
幾個回合下來,阿稻明顯有些氣力不濟,手腳開始發酸,她大口喘著氣,閃避動作比起之前也明顯慢下許多。
一直關注阿稻的珞元之麵上不由露出一絲擔憂焦急的神色。
阿稻再一次閃避,那女鬼突然憑空消失,阿稻正警惕地看著四周,突然感應到頭頂一股凜冽的鬼氣正朝自己襲來。
糟糕!
阿稻想也不想,瞬移到了一處離貴人們較近的位置。
盡管鬼怪與人類分別被隔絕於兩個結界之中,但那名離阿稻最近的貴人,在看到阿稻的一瞬間,還是嚇得連連後退。
好險……
阿稻心裏不禁替自己捏了把冷汗。
不遠處的珞元之看著阿稻跳脫靈動的身影,神色一凜。若他沒看錯,剛才阿稻湊近貴人們時,周身不見絲毫對人類的畏懼之態。
他果然猜得沒錯,這個鬼苗不怕人!
在場除了珞元之發現這個秘密之外,還有一人也發現了。
盛水羽在發現阿稻竟然不怕人後,對阿稻的渴求已到達無以複加的地步,他當即下死令讓黃衣懾鬼師抓住阿稻。
……
懾鬼院外的一條寬巷,四周樹蔭蔽日,蔥鬱寧靜。
車輪滾動和馬蹄聲漸近,一隊人馬正緩緩駛來……
馬車前後方皆為兩列騎著高頭大馬,身穿鐵甲的侍衛,一輛奢貴雍華的黑楠木馬車被圍在正中,馬車車前懸著一張淡青色的白玉幃簾,一側係有掐絲琺琅銀香球。
車兩側跟著數名頭戴幅巾,身著廣袖深衣作幕僚打扮的文士,其旁尤為顯眼的還有一身穿祥雲紋白玉色廣袖衫,腰扣黑布綢帶,白襪素履的狸奴鬼侍。
盡管是白日,但狸奴手中依舊提著一盞白玉羊角燈。
馬車穩行一段距離後,徑直駛入懾鬼院大門方向,最後緩緩停在懾鬼院緊閉的朱紅大門前。
守於大門一側的看門小廝眼尖地瞅見馬車旁格外顯眼的狸奴,他一臉震驚意外,猶自不敢相信般地狠狠揉了揉眼,待確定所見非虛之後,趕緊小跑過來。
許是因太過激動,小廝的步伐竟有幾分踉蹌,看上去很是滑稽。
這胤安裏,能得狸奴這種尚存至今已為數不多的上古鬼怪侍奉左右的,也就隻有那位貴人了。
可那位貴人幾乎從不在人前露麵,更別說來這煞氣極重的懾鬼院了,今日怎會……
那小廝不待多想,已到了黑楠木馬車近前。
小廝因激動而發紅的麵色帶著緊張,身子已無法自已地撲通一聲就跪倒匍匐在地,行三次叩拜大禮,磕磕巴巴地恭敬說道:“玉……玉公子大駕親臨,小人有失遠迎!”
這是一種比之前麵對任何貴人時都要更誠惶誠恐的姿態。
狸奴上前一步,虛扶起小廝,一慣的笑眯眯模樣:“我家公子今日興起,想前來參加擇苗會,還請帶路。”
那小廝怔了幾怔,才反應過來,他連忙起身,小跑著去打開朱紅大門,然後又跑回到狸奴跟前,貓著腰,一臉狗腿地抬手引路:“請隨小人來。”
狸奴點了點頭,回到馬車側旁。
一隊人馬浩浩蕩蕩地直接就開進了懾鬼院大門內。
小廝待所有人進入院內後,伸手去關那兩扇大門,餘光裏瞧見排列在大門外的轎輦,才驚覺自己好像辦錯了差。
今日貴人們前來參加擇苗宴會,馬車轎輦一類是被禁止入內的,可此番……
小廝一個激靈,猛地搖了搖頭。
那可是玉公子!連龍椅上那位在他麵前都要矮上幾分,人類之中最尊貴的人,胤安第一貴子啊!
這普天之下,哪裏還有他不能隨便進的地方,就算他的馬車開到金鑾殿去,都沒人敢有異議。
小廝這般想著,心下便微安了些,他執袖擦了擦額頭上不知何時出現卻已被風幹的驚汗,轉身跟上馬車。
正廳之中,一場血腥廝殺還在上演……
女鬼異化而成的蛇頭鳥身此刻正以十分詭異的姿態撲閃著巨大的羽翅緊追阿稻不放,蛇頭跟鳥身不知何時已分離開,兩者之間由一段形似脖頸之物連接著。
蛇頭張開血盆大口,口吐火紅長信,時而忽閃忽現,時而飛撲跳竄,已數次擊中阿稻的身體各個部位。
阿稻此刻的動作速度,已明顯慢了下來,身上各處被劃開許多道深淺不一的血口。
從臉上那道自嘴角蔓延至眼角的猙獰血痕,可以看出方才這場捕殺的激烈程度。
阿稻此時已是筋疲力竭,她邊費力地大口喘著粗氣,邊使盡渾身解數地不斷避閃。
一張突然放大的蛇臉猛地閃現到阿稻跟前,阿稻嚇得一聲大叫,身子下意識地朝後方一傾。
卻不想方才那名施法攻擊自己的黃衣懾鬼師再次出現,拿出法器自上方朝阿稻猛劈而下。
阿稻朝旁邊一躲,滿頭發黃發枯的長發散落下來,她剛想再次躲開這人、鬼的兩麵夾擊,卻不想腦後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她的頭發被那蛇頭咬住了!
死定了……阿稻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她的整個身子從半空摔落到地,發出“嘭”的一聲震耳悶響。
眼前一個龐大的黑影覆下,那女鬼鳥身上的一對利爪牢牢地按在自己的胸與腹部之上,爪子的鋒利嵌入皮膚,又一股劇痛襲來。
阿稻咽下喉頭冒起的腥甜,覺得自己真的死期到了,雖然可能那位變態的盛族三公子念在自己還算有趣,要玩弄自己一陣,但終歸還是個死。
阿稻自從稻田蘇醒過來,還從未有過這種無力回天之感。
她不怕死……
她隻是不想這麽快就定了自己可能的死法……
阿稻突然有些後悔當初沒聽鬼孺的話,無知天真到以為能在這個地方尋得一方庇佑。
她開始想念積雪終年不化隻有寒冬的霧城;想念霧城之中,那條唯一還在流淌著的炙河裏的小黃魚;還想念至今在她記憶裏還餘溫未退的那幾個熱乎乎白麵饅頭……
那幾個饅頭……是那位馬車上的貴人賞賜給自己的。
他當時應是隔著簾子聽到了自己的肚叫聲,所以才會可憐自己,讓那隻狸奴賜給自己幾個饅頭。
他定然不知,那幾個饅頭,是自她蘇醒過來之後,第一次吃到的有溫度的東西……
蛇頭鳥身的女鬼朝在它利爪之下的阿稻示威性地開始持續嘶鳴起來,一聲一聲的鳴叫聲,刺穿阿稻的耳膜,進入阿稻的身體,在裏麵橫行亂竄。
阿稻苦笑了下。
這女鬼如今抓住了我,她肚子裏的孩子算是能活下來了吧?
我就算被變態的盛三公子掌握在手裏,興許還是能找到法子逃走呢?
阿稻總是能想得開。
她舒了口氣,準備坦然接受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一切。
那女鬼的嘶鳴聲卻瞬間戛然而止,阿稻明顯感覺到壓在她身上的那對爪子突然僵住。
阿稻疑惑地看向蛇頭鳥身的女鬼,隻見那雙充血如淬了毒的蛇瞳中,正充斥著極度恐懼敬畏的暗光,那是比先前她看到的任何時候都要強烈複雜的情緒。
雖恐懼卻甘願臣服,雖敬畏卻滿含絕望。
阿稻正詫異間,突然神色一震,身形也猛然僵住。
一眾平庸貴氣之中,一道強大尊貴到極致的人氣破空而出,撲麵襲來……
是那道唯一能讓自己心甘情願臣服的熟悉貴氣!
阿稻難以置信地,極其費力地緩緩扭轉頭顱,朝前方大門方向望去。
一個被數人眾星拱月般簇擁而入的玉白色身影,正緩緩朝自己的方向走來……
一聲淒厲的慘叫突然從阿稻上方傳來,她感覺到壓在身上的重量驀地一輕,緊接著一股濃鬱的血腥味直竄入鼻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