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她等,在花海
纖漠沒有想到自己會那麽快的適應凝香閣的生活,陳麽麽除了第一次見麵的時候,有些語氣不善,後來卻也沒有對纖漠有所刁難,甚至,在陳麽麽的身上,纖漠第一次明白了一句話,刀子嘴,豆腐心。
凝香閣的規模很小,上下加起來不足二十人,來這裏的都是些被各個宮裏的主子丟棄的宮女,所以每個人的背後都有過一段刻苦的故事。如果說冷宮是棄妃的牢籠,那麽凝香閣便是宮女的冷宮。
纖漠從來不問別人以前發生過什麽,因為從那些總是泛著悲哀的眼神裏,已經能夠讀懂。
不知不覺在凝香閣已經呆了半個多月,纖漠的心竟從來沒有這麽平靜過,偶爾揚起頭,小小的一片天空,那顏色卻藍得徹底。
纖漠雖然長在將軍府,名義上是將軍府的小姐,可是其實身份卻不如一個下人,再加上蕭兒母女的故意刁難,所以纖漠吃了不少苦,也習慣了吃苦。
這點,卻是陳麽麽沒有想到的,她以為纖漠是哪家的千金,得罪了宮裏的某個貴人,還沒進宮便落得這樣的下場。可是,當她看見纖漠一雙手泡在香料池中,將兩籮筐的香料洗得幹幹淨淨,而堅毅的眸子裏卻沒有一絲矯情的時候,她看著纖漠的目光裏,光芒卻突然變了。
為了能讓香料的香盡可能的滲入水中,香料池中加的是石灰水,所以一雙手泡在裏麵搓洗香料的時候,那疼痛卻不是每個人都能熬得下來的。
纖漠記得,那天,月,亮得有些飄忽,纖漠隻往天空望了一瞬,隱隱的月華,深藍的天。恍惚中,天上出現了一張俊美到無限的臉。心中一陣恐懼,纖漠一咬牙將雙手浸入香料池中。她眸子裏的絕望倒影在池中,那模樣,竟是猙獰的。這一泡,便是三個時辰。
直到陳麽麽肥胖的身子投影在纖漠的臉上,落下一片黑暗,纖漠才回過神。陳麽麽看見她一雙泛白的手,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隻冷冷的說:“手上的皮肉壞了,泡出的香料也不好。回去將手弄好了再來。”
纖漠抬起手,一雙手不知何時已經泛白,有些猙獰的皮肉在月光下泛著蒼白的光。纖漠起身回了屋,心中卻在詛咒著陳麽麽,這個女人的心,好冷。可是推開門,窗旁的方桌上,一個白色的瓷瓶卻映入了纖漠的眼中。
那瓷瓶,是陳麽麽貼身收著的,一次為她打水沐浴的時候,纖漠見過。瓷瓶裏,裝著的是一種膏藥,專治被香料傷了的皮肉。膏藥很珍貴,陳麽麽就那麽一瓶。
纖漠是感動的,嘴角不自覺的勾起了笑,她險些忘了,這樣的笑曾經什麽時候出現在她的臉上過。
纖漠還記得,當她將藥還給陳麽麽的時候,陳麽麽冷著一張臉如是說:“你到不是一般的小姐,能吃苦,可是這皇宮裏,聰明的人卻不會讓自己吃苦。這裏是凝香閣,卻還是皇宮,你眼中的絕望不該在沒出宮時出現。”
直到很久之後,纖漠想起那日陳麽麽的話,才知道她的用心良苦。許是那晚纖漠眼中的絕望刺痛了她,她是在告訴纖漠,隻要還沒出皇宮,那,一切便還有希望。
真的,還有希望麽?
纖漠手中拿著香料,隻望了天空那麽一瞬,又是一個湛藍的天,藍得純淨,低下頭,將手和香料一起放進池水中,有些冰冷的疼痛,可是卻已經習慣。
陽光有些不經意的灑下,泛出池水的波光粼粼,池水比想象中清涼,指節在池水裏,纖長嫩白。一張絕美的容顏,麵上沒有一絲世俗的塵埃,纖漠的手一僵,險些認不出來,這張臉竟是自己的。
纖漠知道自己很美,可是,卻從不知道可以美到這個地步。
風,吹動鬢角,發絲蕩漾在眉眼之間。
心,募的劇烈跳動開來。纖漠唇角勾起笑,陳麽麽說得對,還在宮裏,便還有希望。
美貌,是皇宮裏最好的武器。
聽說這幾日宮裏有些熱鬧,和纖漠一起進宮的秀女中,封了幾個妃子,給這皇城注入了新鮮的血液。纖漠聽見的時候,麵上是沒有一絲表情的,隻是眸子裏卻更多了一份堅毅。伸出手,撫上臉,光滑的肌膚,絕美的顏,她,纖漠,不怕。至少,要這美麗的容顏綻放一瞬。
落日的時候,纖漠放下了手中的活兒,從凝香閣的後門溜了出去,隻是纖漠沒有看見,在她溜出門的時候,一雙眼睛卻是鎖住了她的背影。
陳麽麽站在長廊的轉角處,肥胖的身子隱在陰暗的角落裏,臉上沒有笑,眼神卻有些飄忽,看著纖漠的背影,思緒卻更遠了,口中喃喃的說道:“這樣的選擇,究竟是對,是錯。”
滿世界粉紫的花兒,招搖在漸漸冰涼的夜風裏,天邊的藍被染上了一層黃昏的顏色。纖漠站在小山坡上,腳邊,是一片連著一片的花海。微風吹在耳畔,纖漠的眉頭淡淡的擰著,望向遠處的夕陽,心,漸漸的平靜。
恍惚中,她仿佛聞見了熟悉的酒香,可是一回頭,除了漫天遍野的粉紫花兒,視野裏卻空蕩蕩沒有其他。
撩起裙角坐了下來,纖漠將頭磕在膝蓋上,隻是靜靜的看著遠處,黃昏的顏色,好美。
一個高高在上的王,會獨自出現在小山坡上,守著花海,沉靜在酒香裏,那就意味著這個地方對他來說,到底是不一樣的。
纖漠知道,他總會來,所以,她等。
當夕陽盡滅的時候,夜風開始冰涼,小山坡上,纖漠蜷縮著身子,看著天地漸漸被黑暗侵蝕。花圃裏的花兒,在夜風裏招搖,隻留下一片片模糊的蕩漾。纖漠想,他不會來了,至少,今日是不會。
纖漠站起身,拍拍身上沾染的塵埃,發絲飛揚,眉頭微蹙。失落,一閃而逝,纖漠邁出步子離開了花圃。纖漠想,今日不來,總有一日回來,所以,她還會等。
一片連著一片的花圃,芳香四溢,纖漠這一等,竟是半月。這半月來,纖漠習慣了這裏的風,這裏的香,纖漠不苦,隻要還有希望,她便不苦。
天上的月好圓,纖漠回到凝香閣的時候,院子裏的喧鬧早已經消逝,忙碌了一天的宮女們各自沉靜在睡夢中,偶然的幾聲鼾聲,給寂靜的院子更增添了幾分人氣。
滿身的疲憊,纖漠卻並不覺得苦,可是心中卻是失落的,他今日仍舊沒來。連纖漠都不禁開始懷疑,這樣的守株待兔是不是有些愚笨,可是,除了這樣,她又能怎麽做呢?
長歎一口氣,纖漠搖了搖頭,將剛才一瞬間的動搖甩出腦海之外。長廊上的宮燈泛著暈黃的光芒,每隔五步便是一份燦爛,纖漠走上長廊,盡量放輕腳步,卻不料剛邁了幾步,風一吹,宮燈的光芒閃爍了一瞬,將長廊轉角處的黑暗猛的掃去。
纖漠一驚,看著轉角處一個黑影,險些驚叫出聲。仔細一看,原來那黑影竟是陳麽麽,她手中拿了一個黑色的檀木盒子,目光冷冷的看著纖漠的麵。纖漠按住劇烈跳動的心髒,手心裏不留神已經滿是汗水。
“這麽晚還沒睡,正趕巧了,彌影宮剛來人說賢妃娘娘沐浴要些香草,正愁找不到人手送過去,你跑一趟吧。”陳麽麽的聲音不大,可是在安靜的院子裏,聽在纖漠耳中卻還是響亮了些。
纖漠皺起眉,隻應了一聲,便接過陳麽麽手中的香料盒子,福了福身子這才轉身離去。纖漠沒有看見,當她轉身之後,陳麽麽臉上的冷漠一瞬間轉為哀傷。
陳麽麽看著纖漠有些疲憊的步子,眉頭緊緊的擰著,肥胖的身子在暈黃的燭光下臃腫更甚了幾分。這些天來,纖漠的倔強她都看在眼裏,每每落日的時候,她總會在長廊的轉角處看著前纖漠離開的背影,這樣的一個女子,有著絕美的容顏,命運卻過於坎坷。
陳麽麽轉身進了屋內,隻是風吹的時候,不經意回頭望了一眼纖漠離開之後還沒關上的院門,眼中不禁騰起了擔憂,想起了剛才彌影宮的宮女說的話,她說,皇上今晚是要留宿彌影宮的。
凝香閣離彌影宮並不算遠,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便到,纖漠捧著盒子,從腳下的步子裏可以看出明顯的疲憊。彌影宮是賢妃娘娘住的地方,想起了那日涼亭中的一麵之緣,纖漠眸子裏的恨意便忍不住漸漸聚攏。
宮門前掛著兩個大燈籠,燭光比凝香閣要明亮很多,照在纖漠的臉上,越發的蒼白了。燈籠的下方,等著一個宮女,她似乎在張望什麽,見纖漠行來,麵上一喜,焦急的跑下石階,停在纖漠的麵前。
“你是凝香閣的人麽?”她開口便問,隻是借著燭光將纖漠的麵容看清時,眼中卻忍不住驚豔了片刻。
將眸子中的恨意收起,纖漠點點頭。那宮女一見纖漠點頭,拉著纖漠便往裏走,口中說道:“得趕緊些,娘娘可是等急了,要是耽誤了,我們做奴才的可都不好過。”
奴才!
纖漠的步子頓了頓,隻一瞬便再次邁了出去。嘴角不禁勾起冷笑,的確,現在的她也成了奴才,不過凝香閣的一個宮女而已。這樣的身份,纖漠麵上一沉,咬緊了下唇跟上了那宮女的步子。
皇宮到底是皇宮,沐浴的池子三丈寬,五丈長,騰著水霧的池麵上漂浮著粉粉紫紫的花瓣,映著池水的蕩漾,那情景竟是有些夢幻的。纖漠站在池邊,望著池中的燦爛,捧著盒子的手不禁緊了緊。
纖漠將盒子中的香草盡數放進池水之中,伸出的手被池水的溫暖浸透,心中卻是冰涼一片。賢妃,那個臉上掛著笑,卻讓自己還沒見到皇上的麵便淪落為宮女的女人。
纖漠一陣冷笑,在池中看見一張猙獰的麵孔,她一驚,才發現那猙獰的麵孔竟是自己的臉。什麽時候開始,她竟學會了這樣的笑。
“哈哈……拿酒來,朕今天要和愛妃好好的喝上一杯,那女人剛才的臉色好看極了,愛妃可有看見?哈哈……”
隨著一陣爽朗的笑聲,腳步聲漸漸逼近。纖漠還沒來得及反應,倒是剛才帶她進來的宮女趕緊拉著她跪下,小聲的在她耳旁道:“皇上來了,機靈著點兒。”
纖漠眼神一亮,眸子裏有些倉促,有些激動。皇上?那個她在花圃裏等了半個月也沒等到的男人,要在這裏不經意的遇見嗎?
被風吹動的帷幔飄飄蕩蕩,慚洛摟著賢妃的香肩往裏走,俊美到無暇的臉上掛著猖狂的笑,眉眼間都透著一陣舒爽。剛才太後娘娘為了柳子蓮的事情和他險些對上了,他一想到她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的顏色,便忍不住又爽快的大笑了幾聲。
賢妃娘娘穿著薄如蟬翼的紗衣,讓妖嬈的身段更是魅惑了幾分,身子貼上一身金黃的龍袍,她臉上笑容燦爛,柔荑附上慚洛的胸,陪笑道:“看見了,看見了……臣妾都看見了,嗬嗬……”賢妃的嬌笑混合著爽朗的笑聲,纖漠聽在耳裏,除了緊咬住下唇,卻連頭都不敢妄自抬起一瞬,她怕,怕看見一些讓自己動搖的東西。
慚洛的笑聲更明朗了幾分,擁著賢妃跌跌撞撞的進了屋,腳步飄忽,彌漫著滿身酒氣,他抬眼掃了地上跪著的纖漠和宮女,隨手指了纖漠命令道:“你,替朕寬衣。”
纖漠一怔,俯首在地上卻遲遲沒有動作,隻是指尖按在地上,有些泛白。旁邊的宮女見纖漠沒有反應,滿臉的焦急,趕緊用手肘撞了一下纖漠,纖漠這次回過神來,可是頭仍然低低的埋著,不敢有所動作。
賢妃娘娘掃了地上的纖漠一眼,眸子裏竟是有些薄怒,在她的宮裏,不聽話的奴才丟的可是她的人。她眸子裏寒光一閃,剛想發作,眼尖的她卻猛的發現這宮女的身影,竟是有幾分熟悉。
“嗬嗬,還是臣妾親自為您寬衣的好。這可是臣妾的榮欣呢。”賢妃嬌笑,笑著的時候,眯起的眼,將眸子中一閃而逝的狡詐掩蓋。餘光不經意的掃過纖漠,賢妃不著痕跡的踱步到纖漠的麵前,將纖漠的身子隱在她的身後。
慚洛嘴角勾起邪魅的笑,一把攫住賢妃的下巴,唇狠狠的印了上去,卻是有些粗暴。“朕的妃子還真是體貼啊……可是……”慚洛的話頓住,攫住賢妃的手上,力道一緊,猛的一推。在賢妃還沒弄清怎麽回事的時候,人便已經跌入池水之中。
水花四濺,撲在纖漠的麵上,帶著絲絲的溫度。水中的賢妃撲騰了兩下冒出一顆頭來,狼狽的模樣,梨花帶淚的臉,在纖漠看來都像一個笑話。
“可是……朕說的話,想做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改變。”慚洛的聲音很冷,可是卻及不上纖漠心中的寒。
纖漠的身子竟有些微微的顫抖,這個身著金黃龍袍的男人,剛才還將賢妃擁在懷中,可是下一瞬卻可以毫不留情的將她推入池中。這樣的男人,纖漠卻怕了。
“你!”慚洛指著地上的纖漠,冷酷的道:“替朕寬衣,不要再讓朕說同樣的話。”
纖漠咬緊了牙,正在猶豫的時候,慚洛卻背過了身子,纖漠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頭的時候,卻隻能看見一個英挺的背影。那一瞬,纖漠不知道,剛才心中一閃而逝的究竟是失落,還是慶幸。
慚洛沒有看見纖漠的臉,可是水中的賢妃卻看見了,她死死的盯著纖漠的方向,許是有些心虛,竟然撐著身子往池子上爬,臉上的焦急卻隻有纖漠注意到了。
纖漠的手附上了慚洛的背,目光卻落在一步步焦急往池外爬的賢妃身上,那模樣,竟是一出鬧劇。纖漠沒有笑,可是慚洛卻笑了,他向前邁了兩步,走到雙手剛好搭在池邊的賢妃麵前,彎下腰,一張俊臉漸漸放大,麵容卻是冷酷的。
“朕的愛妃,現在的模樣到是惹朕開心。哈哈……”慚洛又是一陣大笑,可是那笑,卻讓屋子裏的人都忍不住一陣顫抖。這樣的男人,竟比惡魔來得可怕。
賢妃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陣,眼中搖搖欲墜的眼淚到底是沒有落下,隻掃了纖漠一眼,咬緊了牙狼狽的從池中爬了出來。渾身濕透的她,竟是有些不住的顫抖。令纖漠震驚的是,這時的賢妃,臉上卻還擠出了笑。
賢妃笑著,身子扭捏了幾下,麵上的委屈卻再也看不見分毫,她搖擺著身段跪在慚洛的麵前,嬌滴滴的道:“臣妾知錯了,皇上的衣且是人人都能寬得的。”
門,明明是關著的,沒有風,可是那一刻纖漠卻覺得好冷,心中猛的抽痛。看見狼狽的跪在地上的賢妃,纖漠以為,她該是高興的,畢竟是這個女人讓她還沒見到皇上便成了宮女,可是……
受了這樣的委屈,卻道不出苦,甚至還沒有一點尊嚴的跪在一個男人腳下。這樣的她,讓纖漠想起了將軍府的自己,以前對她的恨意,這一刻卻突然的消散了。這樣一個可憐的女人,要讓她如何恨。
纖漠愣在池邊,眸子中映出的是一個英挺的背影,她的臉色卻漸漸蒼白,腳下的步子移不動半分。她該上前遵聖旨替他寬衣的,可是,這樣的男人,纖漠抬起手,卻怎麽也無法再落到他的身上。
“快去啊。”跪在纖漠身旁的小宮女,看著纖漠愣愣發神的模樣甚是著急,扯著纖漠的裙角小聲的催促道,那額頭上早已經替纖漠驚出了晶瑩的汗水。
賢妃的頭狠狠埋著,渾身水漬的她沒有抬頭看一眼,可是纖漠知道,賢妃不敢抬頭,是因為她眼中有淚,怕抬頭的瞬間,淚會忍不住落下。恍惚間,纖漠以為跪在地上的女人便是自己,就那麽可憐的跪著。
這樣的經曆,纖漠有過,那時的她跪在纖飛龍的門前,因為蕭兒打破的花瓶賴在了她的頭上。那時的她,才十歲,跪在雪地上,小小的臉高高的仰著,心中卻幼稚的想著,也許,會有那麽一個人站出來,說,花瓶不是纖漠打破的,是蕭兒。
可是沒有,整個將軍府,沒有一個人說一句話。纖漠永遠都忘不了,那時,天上的雪花,被狂風卷走的時候,那飄零的無奈。
眼裏的淚光閃過,等纖漠從飄遠的思緒中回過神來的時候,聽見的隻剩下刺耳的尖叫。她看見水中,那個渾身濕透身著龍袍的男人,腦海中湧出一段模糊的畫麵。就在剛才,她思緒飄遠的時候,她似乎用她的手推過一個英挺的背影。
纖漠想,她是瘋了,否則,她怎麽會敢將那個天下的君主,這宮裏王,推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