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三章:一直哭
婉君說他一直在哭,不過我在門口卻沒有聽到裏麵抽泣聲。
興許是一個大男人,總是哭哭啼啼的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從他醒過來到現在時間也不斷了,就算是有一河的眼淚,也應該斷流了不是?
給婉君使了個眼色,我輕輕推開一條門縫,往病房內望去。
明明是個豔陽天,病房裏卻拉著窗簾,再加上這間病房本就背陰,房間裏陰森森的。
那名警察坐在床上,包紮著繃帶的雙手錘放在自己雙膝上,雙目無神的看著前方。
能從他的眼白上看到剛剛哭過的紅痕,不知道他的眼淚是為自己的這雙手而流,還是為了別的。
“咳咳。”
擔心就這麽闖進去會讓氣氛太過尷尬,我先是咳嗽兩聲提醒他,我們正站在門口。
他卻毫無反應,更像是無動於衷。
好像我們在不在門口,或者進不進房間,都跟他關係不大。
無奈之下,我隻能推門先進入病房再說:“你好些了嗎?”
還擔心他不會理睬我們,出乎意料的他點了點頭。雖說沒有張嘴說話,總算沒有完全忽視我們。
“李,李警官是吧?”
資料上有他的名字,李稾。
他的父母真是不會取名字,竟然讓他用了單一個稾字做名。
稾字拆開來看,上高下禾,意思為高高的草堆,這並非說是穀垛,而是墳堆。
元代之時,蒙古族人死後常常要埋入草原土中。然而廣闊草原,若是不做個墳上的幾號,很容易忘記埋葬的地點。故而蒙人埋屍,逐漸確立了在墳上堆滿草種再以鬆土覆蓋兩層的規矩。
這樣安排之後,等到來年開春,埋屍的地方就會隆起密密麻麻的草葉,可供前來祭拜的家人尋找埋屍的位置。
這種葬法便被稱之為槀葬,稾字也因此很少再和別的詞匯相互搭配使用,全因為它沾了死氣忌諱。
叫這樣的名字,簡直是命中缺壽,他能活著從眉山上下來肯定是前輩子積了大德。
李稾聽我叫他,雖未答應,卻看向我。
“我想你已經知道現在是在什麽地方了吧?”我雖然如此說,但還是有些不確信。
直到婉君衝我點頭,我才有底氣又重複一遍:“我們今天來找你,是想弄清楚六天之前,也就是你和劉鑫前往眉山度假村運送屍體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
這個謎團到現在還未解開。
原本應該通過纜車運送屍體下山的三人,卻莫名其妙的失蹤。之後兩名警察離奇出現在金礦之中瘋瘋癲癲,而與他們一同下山的死者遺孀,卻被人埋在雪中以利器殺死還被我無意間發現了。
聽到我提及那一天,他試著張了張口想要發聲,可他長期處於昏迷狀態,醒來後有一直在哭,發出的聲音顯得頗為沙啞。
“她……你們找到了嗎?”
“你是指誰?劉鑫嗎?”
“不……是另一個.……”
李稾說話斷斷續續,特別是提及那名女死者時,我能明顯感覺到他在情緒上的變化。
一旁婉君將女死者的屍體照片那給我,我將之展示給李稾。
萬幸眉山並沒有真的傾覆,留存在度假村裏的屍體也保存完整。
事後我通知婉君將屍體帶回特殊部門,想必這三天的時間裏,大部分屍體的屍檢已經完成了。
李稾看見照片,連忙用手擋住自己臉,他喉嚨裏發出奇怪的聲音,似是因為恐懼而在顫抖。
這種時候,人總會本能的發出尖叫,可他卻下意識的壓抑著自己的聲音,生怕自己喊出來似的。
警察在入職之前,都會接受心理素質方麵的訓練。但是提高心理素質並不代表著不會恐懼,隻是麵對恐懼時,做出反應的速度要比未接受訓練的人快。
即便是我見識過各種鬼怪死屍,偶爾還是會被嚇的驚叫難忍,這是人之常情。
“這裏有她的屍體檢驗報告,你要看嗎?”我刻意將報告送到他眼前。
他用自己受傷的手猛的將檢驗報告拍在地上,衝我拚命搖頭。
檢驗報告我在進門前略微掃看過。
內容和我初次見到屍體時做出的基礎判斷並沒有什麽大的區別。
首先可以肯定,女死者死於一種弧麵利器,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刀,不論是菜刀還是匕首,做出砍得動作,所造成的傷口都是平直的切麵,並非有弧度。
報告中讓我不能理解的是女死者的內髒情況,上麵說女死者在死前身體器官已經出現衰竭異狀,簡而言之,就是她在死前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吃東西,就算沒有凶手最後的致命一擊,她也快要被餓死了。
從她離開度假村,到被我發現屍體,總共不過一天的時間。一個人怎麽可能在一天之內就餓到快要器官衰竭的程度?
這個問題,隻能由眼前的李稾來解答。
“你不看的話,我就簡單的說給你聽。”
李稾越是不願意看屍體照片和屍檢報告,越證明對那天發生的事情還記憶猶新。
為了逼他說實話,我也隻能扮演一個不近人情的角色了。
“不要.……”
“死者名叫江霞麗,是當天由你們運送的另一具屍體的遺孀。”
“不要再說了……”
“按照原定計劃,你和劉鑫應該在當天上午十點左右回到眉山轄區排除所,但是你們甚至沒有到眉山纜車站,就失蹤了。”
“求你.……”
我在發現女屍後,曾讓吳老板跟纜車站的工作人員確認兩名警察出現的時間,然而得到的答複卻是兩名警察根本沒有去過纜車站。
我也曾懷疑過此事與吳老板有關係,我在離開眉山之前,還特意想當時的現場員工核對過那天的情況,得到的答複和吳老板所說一致。
也就是說,李稾和劉鑫帶著屍體和江霞麗離開度假村前往纜車站的中途,即告失蹤。
同時失蹤的,還有三人乘坐的大巴以及大巴車的司機。
眉山傾覆事件後,我曾讓婉君在眉山上尋找過大巴車和失蹤的那具屍體,然而並沒有任何收獲。
“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我突然提高自己的音量:“你們三個人為什麽會神秘失蹤?為什麽女死者江霞麗會被人埋在雪裏?是不是你們兩個合謀殺了她?!”
“我沒有!我隻想救她,我是想救她的!”
一連串疑問,李稾終於在情緒最激動時開口回應了我的質疑。
我當即拍拍他肩膀:“好了,你不要激動,放鬆下來。我們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談你知道的事情。”
一時情緒激動到定點,又一時被安撫下來。
有了剛才的發泄,李稾終於不再像之前一樣死氣沉沉,開始有了悲傷之外的神情。
“我不想和你說那些官麵上的話。你也是警察,肯定知道威逼犯人的話術就那麽幾種。什麽我相信你,你如果不說就會承擔全部罪名之類的。我們不妨攤開直說,你和劉鑫不論在眉山上做了什麽,或者經曆了什麽,都不會有人追究你們的過錯。我們需要的隻是一個答案,要的是真相。”一旁婉君見李稾終於能夠正常溝通了,連忙說道。
這件事情原本隻是眉山事件的插曲,但是我卻覺察到兩名警察和江霞麗的失蹤還可能與另外一件事情有所牽連。
我在發現江霞麗屍體時,她曾產生近似屍變的症狀,她在死前一定是接觸過鬼魅的,可是根據常理,我和樂樂又都不認為雪山之上會出現鬼魂,所以這件蹊蹺無比的事情,必須要查個水落石出。
“我……我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是真的還是假的。”李稾說出了一句常人難以理解的話。
正常人會有理性判斷,最起碼能夠分辨自己所說的是謊言和實話。
但是經曆過重大災難,或者沉重精神打擊的人,卻會因為思維的自我保護意識,而無法分辨自己編造的謊言和事實的真相。
李稾已經經曆過一次精神崩潰,他的大腦會為了避免再次出現崩潰的情況,而對他的記憶進行修改,或是美化,又有可能是醜化,總之會與事實產生某種偏差。
我點點頭表示明白,李稾本人能意識到這一點,說明他平時是一個非常理智而且聰明的人,想必他為了實現自己成為刑警的夢想,一直在鍛煉自己的理性思維,才能在此時此刻說出這樣的話。
“你隻要把你知道的講出來就好,是真是假,我們會替你分辨的。”
李稾並沒有接話,而是沉默下來。
他不說話,反倒讓我擔心他邁不過心裏的那道坎,一切又要回到原點。
卻當此時,見他抬起自己被包裹著的雙手:“就是我的這雙手,給她挖開的雪洞,然後還是我的這雙手,將她埋在了雪洞裏。”
說著,他的眼淚滾落下來,打濕在紗布之上。
“那天一來到派出所,我和劉鑫就接到了一項任務,要我們上眉山為一具屍體開具死亡證明。這種事情在眉山並不稀奇,我來眉山就任半年不到,已經遇到過兩次了,所以那天根本沒有多想,就上了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