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夢碎
宮裏麵的人整日浸在這世上最榮華錦繡的地方,每日看著那些妃嬪錦衣玉食,珠光寶氣,身邊一團的人伺候,自然會有很多人對這樣的日子心生了向往,此時武帝要找他心儀之人,來這麽多人冒認,也不是不可能的。
隻是,武帝年近五旬的人了,就算身體再強健,到底也是人到中年遲暮時,那些人為了榮華富貴,當真是視其他為無物了。
慕氏她們隻當是一則宮中的新聞,聽了也就算了,然而慕雲徵心內卻掀起了數尺高的波浪,實在不是她多想。
武帝要尋人的時間,和薑嫚來她這裏哭泣的時間,有一種驚人的巧合。
難道這僅僅隻是巧合嗎?
慕雲徵不相信。
而且薑嫚那幾次欲言又止,絕望的樣子,不正是像沒有辦法掙脫的模樣嗎?
慕雲徵忍著心中的疑慮,又陪著慕氏和雲氏坐了一會,才出了院子,然而她沒有直接回尋夢樓,而是吩咐緋若讓府裏的馬車準備一下,她要出門去一趟孟府。
薑嫚的舅舅官做的不大,府邸也不如那些世家貴胄的府邸來的壯觀精美,然而進去之後,卻能感受到一種布置的十分溫馨的感覺,不管是花圃還是假山,都讓人覺得不僅僅是用來欣賞,還有一種實用的功能。
也隻有能設計居住這樣院子的人,才能將薑嫚接過來,當作自己的女兒對待吧。
慕雲徵一路想著,由著孟府的丫鬟在前麵引路,首先她還是先去拜訪了孟夫人。
孟夫人容貌並不出色,但是有著十分親切的麵容,眼角的魚尾紋也和那些在家養尊處優的夫人們不同,有著讓人心頭生暖的刻度,起身出來迎接道:“佳瓊郡主來了。”
她的態度很隨和,但又不失尊重,慕雲徵笑道:“是啊,突然到來,不知道打擾夫人了嗎?”
“沒有,我正好在府中也沒有事。”孟夫人吩咐了丫鬟端了點心和茶水上來,讓慕雲徵坐下後,才詢問道:“你可是來找薑嫚的?”
慕雲徵眸光微轉,卻是輕笑著點頭,“孟夫人真是心細如發啊,一下將雲徵的心思看透。”孟夫人是薑嫚的長輩,所以慕雲徵在她麵前,並不拿擺郡主的架子。
誰知孟夫人不客氣的擺了下手,麵上露出一份淡淡的憂愁,“哪裏是看透的,薑嫚都病在床上兩日了。你這個時候來,定然是知道她病倒了才來的。”
慕雲徵心中一愕,她確實不知道薑嫚病了,因為婚期將近,她如今日日都是在準備婚嫁的事情,不可能方方麵麵都去顧到,今日若不是她聽到了宮中的消息,也不會冒然來孟府的。
但是麵上仍舊是不動聲色,微微一笑,問道:“不知道她如今好了些許嗎?”
“一直都不好,又不肯吃藥。小女孩賭氣似的,還不許人進去看,我是擔心得不得了。今天你剛好來了,幫我進去看看,到底小女孩在一起,也好說話些。”
王氏心裏著急,薑嫚這兩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人越來越憔悴,大夫也看不出個所以然,她這個做舅媽的又擔心又心疼。若是薑嫚在她這兒出事,相公還不說死她才怪呢。
慕雲徵也正是有這個意思,有些話自然要當麵問薑嫚的。於是便點頭應承了。
因為孟府不大,從王氏居住的院落到薑嫚的小閣樓走路也不過是半柱香的距離,不一會就到了。一進院子,便聞到空氣裏有淡淡的藥味,王氏走到門前的時候,站住了腳,望著慕雲徵道:“你進去吧。我這兩日進去,她也不說話,等會你出來的時候,再告訴我,薑嫚是怎麽了。”
“好的。”慕雲徵樂得和薑嫚私下相處,掀簾順著梯子上了二樓的閨房。水紅色綴著白色茉莉花瓣的的窗簾一動不動的在禁閉的窗前,映射出微紅的光線,屋子裏窗子關的緊緊的,顯得有些暗沉。
薑嫚的貼身丫鬟米兒引著慕雲徵往內屋走去,雙眉間帶著焦急,“慕小姐,你看看我家小姐吧,她不吃不喝的,這麽下去,是鐵打的人也撐不住的。”
慕雲徵聞言,隻跟著她走進去,心裏越發的肯定宮中所發生的事情一定和薑嫚有關係。
床上靠坐著的薑嫚穿著淡藍色的中衣,在昏暗的光線下,臉色比起前幾日在慕雲徵府中的時候更加黯淡,透著一股陰沉沉的氣息,聽到外麵傳來的腳步聲後,她也隻是轉過頭默默的看了一眼,目光在米兒臉上掃過,落到跟隨著走進來的慕雲徵身上時,陡然露出了一點亮光。
她略微幹澀的唇微微起合道:“雲徵,你來了。”語氣裏有些覺得意外,又有些淡淡的開心。
“嗯。聽說你生病了。我便來了。”剛才在外麵王氏是這麽說的,慕雲徵當著米兒的麵自然也隻能這麽說。
薑嫚看到她來,從床上往外挪了挪,抬眸望著米兒道:“你先下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米兒看了一眼慕雲徵,點頭退了下去,而紅吟和折蓮,慕雲徵在上閣樓之前,便讓她們兩人留在了樓下。
屋內隻剩下她們兩人,慕雲徵才望著一臉憔悴的薑嫚,直接問道:“告訴我,那一天,你是不是在宮中遇見了陛下?”
薑嫚料不到慕雲徵第一句開口就直接問了當日的事情,憔悴的麵上神情陡然一變,因為消瘦而使在麵上顯得越發明亮的雙眸裏露出了一絲怯意,聲音一顫道:“你怎麽知道的?”
她的表情驚愕中含著害怕,任誰一看,都知道薑嫚就是當日陛下在弄風閣中遇到的那個“宮女”,還不待慕雲徵說什麽,薑嫚突然坐直了身子,一手抓著慕雲徵,瞳眸一下子放大,失聲道:“雲徵,你怎麽知道的,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她們都知道是我了?”
她的手指很用力,握著慕雲徵的手甚至有一點疼,然而慕雲徵隻是任她握著,然後聲音輕柔又細微的,像是安撫道:“沒有,她們都不知道。隻是我猜到了。”
薑嫚望著慕雲徵的眼睛,想要看看她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當望進那碧波一樣坦然而寬闊的眸子中,她身子一鬆,剛才繃緊的身子好似一條突然失力的線,靠在了床頭,目光空泛的望著床上的輕紗帳道:“你是猜到的對不對?”
“嗯。陛下在宮女中查找著那個與她在弄風閣遇見的人。很碰巧,在那一日你到了府中找我,我想可能是你。”
慕雲徵輕聲說,看著薑嫚的神色,她覺得,事情也許比她開始預想的還要嚴重,否則單單是遇見的話,薑嫚不至於露出這般絕望的神色來,她不想將事情往最壞的地方想,然而事實卻讓她不得不朝著那個方向走。
她不喜歡挖掘這樣的事情,然而有些事也不是逃避就有用的。
如今的薑嫚就是一味的在逃避,慕雲徵望著她,容色平和的問道:“陛下不僅僅的是遇見了你。”她沒有用問句,因為這一點,她有足夠的洞悉能力。
薑嫚沒有看慕雲徵,目光一直盯著一點沒動,這次她的聲音仿佛平靜了下去,平靜到有一種異常,靜靜的道:“是,不僅僅是遇見了。”她說完之後,嘴角露出了一點笑容,那笑容卻像是要哭了。
不用她在說出來,慕雲徵知道,薑嫚能哭的那樣的傷心,定然是失去了一個女子最寶貴的東西。也正是因為如此,才讓武帝不惜在宮中大肆找那個宮女。
隻是,若隻是不巧春風一度又喜歡上了的話,武帝為何不直接讓人畫出畫來尋找呢?
這個時候,薑嫚的心裏憋著許久的話,找了一個出口。
她一直都不想讓慕雲徵知道這件事,然而敏銳的慕雲徵卻是發現了兩者的關聯,甚至已經猜到了事實究竟是什麽樣子,那她還有什麽不能說的呢,她需要一個人傾述,盡管這件事情,她還是覺得難以啟齒。但是更難受的是一個人憋在心底。
她的嗓音在屋內幽幽的響起,“那一日,是十公主九歲的生辰,她的母親慧嬪在宮內給十公主慶賀生辰。十公主雖然頑皮,然而對我卻還是不錯的,她叫上我一起與她過生辰。而慧嬪在得知我要和十公主一起慶祝,怕出來晚了,宮門已關,特意將時間提前了一個時辰。我在宮裏陪著十公主吃了晚膳後,看夕陽落下了,便告辭了走出來,然後,後來,我就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整個人是暈暈乎乎的……”
“我心裏想,大約是陪著慧嬪喝了兩杯酒的緣故,隻想著能快點出宮去好好睡上一覺,然後……我遇見了一個男人……就在弄風閣裏發生了……我醒來的時候,看到身邊躺著一個人,我從小夜視能力不錯,借著微弱的光線,看到躺著的是陛下……我驚慌失措地跑了出來,然而宮門已經鎖了,我就呆在了一個角落裏,等到第二天,才走了出來,我不知道去哪裏,就隻好去找你,可見到你,我又說不出來,我怕你認為我不潔……”
薑嫚的聲音隨著述說越來越低,在低沉中帶著一種喉嚨裏嗚嗚的哽咽,她一直保持著仰著頭的姿勢,像是要讓淚水就這麽留在了眼裏,不落下來。
薑嫚比慕雲徵大上一歲,去年宮中選秀的時候,因為在替母親守孝,便逃過了這一次。她這次進京,去做十公主的伴讀,便是想找一戶好人家嫁了。然而那一日發生的事情,卻將她的夢無情的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