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太湖之光
空中可見秋毫,激蕩的水波漸漸平息,我看清那張浮在水裏的臉。
天啊,那是我嗎?
水中那張臉瞪大著眼睛,嘴唇微張,舌頭不自主的輕輕攪動。
對啊,除了我,附近沒有人會再把臉映在水麵。
我看得如此明察秋毫,那分明是我的臉啊!
可是我不敢相信,即便憑著臉角的輪廓和五官的細節。
這張臉我看了幾十年,確係是屬於我的。
然而,我浮在水裏看向水麵時,那張臉布滿了滄桑和皺紋,眼角的魚尾紋延伸到腦後。
眼袋耷拉,四周都是密集的老年褐斑,頭發稀疏,白黑交映猶如暮年。
就算水麵這張臉真的是我,那也應該是八十歲甚至九十歲的我。太老了,水麵中的自己行將就木,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我怎麽可能變成這樣!
舉起顫抖不休的手,我不真切捏著自己的臉頰,水麵是完全相同的相反動作。
怎麽可能,我現在還未及而立之年,就算不是貌若潘安,也是宋玉那種水準。
可是,怎麽可能,水中的我看起來如此蒼老,幾乎瞬間老去了半個世紀。
轉眼間,青光傳播四方,顯現出湖底百萬屍骨。
無數屍骨猙獰麵目,仰麵朝天的沉在水裏,屍骨如山堆疊,死氣森森。
花白的頭發頓時變成梨花的雪白,我順著自己鵝蛋臉的雙頰往下摸,能清晰感受到樹皮般粗糙的皮膚,皺紋比剛才多出三四倍。
回頭,見娘娘腔在水麵遊動,他的臉也是如此,已經到了花甲鬢白的地步。
人老了,就能清晰收到死亡的召喚,內心從未這般恐懼過。
幾乎凝固的氣體從我喉嚨裏衝出,伴隨幾口幹澀老痰音,我身體實實在在的在衰老,連說話也會大喘氣。
我以為是娘娘腔動的手腳,可若真是他,他沒理由把自己也變得七老八十。再往下,螣蛇乘霧,終為土灰,我們馬上就要入土了!
應該不是娘娘腔動的手腳,若真是他,這種能力未免太過恐怖了。能在瞬間流逝我年輕的生命,那麽可不可以說,能在瞬間令一個花甲老者重回少年呢?
並不是不可能,至少魔國這些地方,若有若無總是存在類似的痕跡。
再眨眨眼,我越發覺得自己腐朽的老骨已經不足以支持身體的重量。體內的氣越吐越少,我就快斷氣了,或許就在幾秒後。
我們兩個,恐怕有九十歲高齡,豈止是人到七十的地步。下巴凸出,顴骨高高頂起,眼窩深陷,皺紋滿布在皮層內猶如魚鱗,頭發變白脫落。
這些,無疑都是人隨著自然,快要老死的征兆!
排除娘娘腔,我懷疑是湖麵若即若離又始終存在的青光。
坦然說,青光的來曆十分神秘,地下並不存在發光源,而青光又實實在在的點亮光照地下。
青光的神秘已經遠遠超出彼岸花的魔性,可能正是這種青光,能加速時間的流逝。
或者這樣說,陷入青光照耀的人,離青光越近,老死得就越快。
腦袋砍了不過碗大的疤,但我從沒想過會以今天這種局麵結束自己的人生。
萬萬沒想到,世界上會存在這種魔力,能剝奪人的生老病死!
楚地帛書記載,楚國有大澤,喚名雲夢。
雲夢澤內,終年煙霧繚繞,樹大林深,常年不見陽光人跡。
在雲夢澤的最深處,有一湖,深千尺闊千丈。
沒有人知道那麵湖的來曆,也沒人能探尋湖底深淺。
因此,人們將雲夢澤中心那片大湖,稱呼為太湖。
帛書東皇太一神祇中紀,昔日天神居住於雲夢澤,在太湖中留下能長生不老的天宮神光。
每當月圓之夜,月亮滿圓照在波瀾幽闊的太湖麵,神光就會出現。
世人將其命名為;太湖之光。
能沐浴太湖之光的人,則可能得到天宮長生不老的仙法,從而享受返老還童、時光永駐的神仙快樂。
從古至今,不乏進入雲夢澤,尋找帛書中記載的太湖,有人找到了,有人則被毒蛇巨鱷永遠埋在沼澤的淤泥裏。
至於太湖之光的傳聞,曾有人沿途標記,在月圓之夜冒險進入雲夢澤,來到太湖邊沐浴神光。
月亮從雲海中層層升起,世間再無可以媲美皎潔皓月。
萬千繁星在銀河中沉寂交織,天光若水的冰涼,灑在寧靜的太湖湖麵。
欲圖沐浴了太湖之光的那個人,楚地傳聞那晚之後,再沒人見有人出來。
倒是三個月後,雲夢澤內走出一個年逾古稀的老者,滿頭華發,已經瀕臨老死的地步。
走出雲夢澤後,老者就斷了氣。
經過家屬辨認,正是三個月前,想要沐浴太湖之光的那年輕人,當時他不過弱冠年而已,竟然在三月內變成行將就木的老頭。
因此,楚地帛書將此事引為神話,住在雲夢澤附近的人,再無人敢去覬覦太湖之光返老還童的魔力。
將楚地帛書的內容與我今日對照,我所遇見的,大概就是傳說中神留下的太湖之光,竟然能真正改變衰老生死!
它奶.奶.的腿,我才不稀罕什麽返老還童,因為我正值春秋,是個陽光帥氣、有理想有正朝氣的三好青年,誰希望那什麽勞子的神光光顧。
要說返老還童,我才二十幾,再換換不就成小孩了?
要說快點長大,天啊,我估摸著自己已經八九十歲,動動就骨折的那種。
見自己慢慢衰老死去,心如刀割,那種眼看物是人非的煎熬著實不好受。
半截身體都入了黃土,不對,黃土都埋到了脖子,很快就會埋過頭頂。
我和娘娘腔也沒了你死我活的煞氣,不至於相逢一笑泯恩仇,卻不必短時間內決出生死。
快遊吧,再晚就真的該折戟沉沙。
往回遊是不可能的,不成功便成仁,我不會忘記自己此來的目的。
況且我們遊了百餘米,離岸邊已經很遙遠,再回頭已經來不及。
還能怎麽辦,拚一拚,往前遊試試吧。飛快的,我和娘娘腔想都不想,硬著頭皮繼續朝前遊動。
和上次不同,我們並沒有爭先恐後,而是若有若無的讓對方在前頭。不是謙讓美德,假如在前頭的先化成了一抔黃土,在後頭的還能發出幾聲仰天長嘯的嘲諷。
我們兩個都是值得可悲的,但是並不可憐。之前遊到水裏的老張,死得那叫個快,簡直是分分鍾的事就化為灰燼。
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主角,故事沒有到最後,你永遠不會知道是為了寫而誰。
我也不相信自己有什麽奇特之處,雖然和娘娘腔同時在衰老,但我們都有半口氣,並沒有馬上魂歸地府。
唯一能解釋的,應該就是我身上的秦王鏡,幫我擋掉了部分青光的衰老魔力。娘娘腔身上有發丘印,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寶物,特別是在古墓裏。
還好,青光的擴散總是有極限。
看見前方平整的湖水出現斷流,青光沒有繼續延續,在斷層那裏都被吞噬了。
湖水陡然湍急起來,靜靜朝地心流淌,前方形成了小型的大海歸墟。來不及抓住任何東西,況且我已經快要老死了,身體的反應極慢。
動彈眼皮,連眼睛都睜不大開,隻能幹等著自己像片葉子隨波逐流。隨後身體下陷落空,娘娘腔略在我前頭,並沒有亂了方寸的吼叫。
見他無聲被吞噬進太湖的小型歸墟裏,我豈會輸了麵子,於是泡都不冒一個,跟著水勢逐流。身邊空洞洞,也沒有看得發慌的青光存在。
在跌入湖水歸墟的片刻,身邊的時光都跟著逆轉,發生了不可預測的改變。
磅礴泥澳的湖水蒸發了,腳下,手掌觸摸到的地方,一片幹燥。
那是最後的防線,能令時光飛快流逝的青光是古墓裏最凶狠的殺器。
若沒有寶物傍身,恐怕我早就死了,或許連骨頭渣都沒有。
神巫時期,那個神與人文交錯的文明時期,當真是不可探索的時代。
尋聲爬過去,我預感娘娘腔就在前麵,於是拔出腰間匕首向他猛刺。
我們並沒有打開手電,在我刺出匕首的瞬間,也有道涼嗖嗖的寒氣割過脖頸。
我急忙往後退了退,好險啊,若不是躲得快,此刻怕早就身首異處。
看來娘娘腔也在摸黑想解決我,我們雖然同患難,卻水火不容。
大煙袋和蘇衡聰明的沒有下來,否則我未必不動殺心,這和往日的情分無關。
都沒打開手電,即便血從身體裏噴出來也是黑色,不需要絲毫的枷鎖羈絆。
身體裏的血氣一去不複返,我現在用八九十歲的身體,裏麵乘著顆二十多歲的年輕的心。
手握匕首,我半蹲著,謹防娘娘腔從哪個黑暗的方向殺出來。
要與惡勢力作鬥爭,我是不會屈服的,我們彼此均將對方當成不共戴天的大仇人。
擋住我活路的人,能不是血海深仇嗎?
眼前是絕對的黑暗,容不得絲毫光明存在。
都不敢打開手電,否則彼此的尖刀將在第一時間刺過去。
可這麽僵持著算怎麽回事,就算等十天百天,彼此不死,大家寢食難安!
摸黑打架,我總是有些吃虧,該用點什麽辦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