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正愁人手不夠
外麵雞飛狗跳,破門進來幾個蠻橫大兵。
三個人沒跑遠,盡數被抓走,不知是啃發黴的窩窩頭還是什麽下場。
合豐茶館的掌櫃又是搖頭又是歎氣,心罵那個老太監不知好歹,打碎的瓶瓶罐罐也不可能叫那些扛槍的賠。
相反,合豐茶館的掌櫃破費不少,才將闖進來的大兵請走。
茶館頓顯冷清,雖然隻有三個人離開,沿途又是嚎啕大哭又是叫冤。
說的人無心,茶館外聽的人有意。
土力娃在外麵探頭探腦,見橫行的大兵走了,才順了把瓜子出了茶館。
“哥,剛摸的瓜子,吃了咱好去買出殯的紙人。”土力娃講意氣,瓜子沒偷吃一顆,伸手給了對方。
被他叫哥的人沒接,顯然聽了剛才茶館裏的講述,方才知什麽叫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沒接瓜子的這人,就是大煙袋。
不過那時的大煙袋,隻是給泰合縣王家做事的長工,不是奸商也不是夯貨。
至於土力娃,則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夥,也是王家的長工,皮膚半黝黑半土黃,個子矮而身體營養不良。
大煙袋專給王家幹農活,過年了也討不到半塊肉或者新衣服。
土裏娃的祖上,是挖地窖出的名,土力娃也是個挖坑打洞的好手,才混了口飯吃。
其實論起祖宗,大煙袋祖上是武師,窮文富武,他祖上還是有些名望。
隻可惜時代變了,大煙袋即便會些拳腳,奈何年輕時耳根子軟,隻能當長工給地主賣力氣。
大煙袋若有所思,聽了剛才山西客描述的奇珍異寶,才知人外有人,說:“力娃,咱倆也算有技藝傍身,給人當個長工未免太糟踐本事。王家那幾個不是個東西,咱倆起早貪黑,還是半幹半稀像打發要飯的。也真該,老天爺讓他到了年關,家裏還死人!”
“哥,快別說了,讓人聽見就麻煩。”土力娃給人挖地窖,時間久了,膽子變得和老鼠膽差不多。
“怕啥。”大煙袋高吼聲。
膨脹的血脈才逐漸降低,在寒冬臘月驚了他半後背的冷汗。
“算了,買了紙人紙馬,咱們快點回去。沒有棉衣禦寒,大晚上得被活活凍死!”大煙袋話落便邁出急匆匆腳步。
走出幾步,他又回身奪走土力娃手裏的瓜子。
兩人中,大煙袋比土力娃大兩歲,才落得被土力娃叫哥。
算起來,大煙袋到如今,得有一百好幾,也不知是否是胖子和娘娘腔算錯了人。因為活人不能用,所以紙紮的物件便宜。
所買的紙人紙馬,自然是給已經歸西的王家太爺所用。
作為泰合縣的首富,王家出殯,耗費的儀仗錢也夠全縣人飽飽的吃幾天。
待到辦完事,忙活完,天已是子時。
大煙袋和土力娃擠在四麵漏風的破屋子裏,稻草裹了三層厚,剮骨的寒風仍能尋縫鑽進來。
有錢的可以花天酒地,沒錢的自然忍饑挨餓,這幾年下來,大煙袋和土力娃也認了命。不過今日茶館裏的所見所聞,給了二人心裏一條敞亮的前程。
餓死膽小撐死膽大,要想安身立命,不靠外物是不成的。
說粗魯些,叫搶,說文雅些,叫竊也叫偷。現在世麵見廣了,二人心裏自然有番不同往日的滋味。
王家那邊,即便死了人,也是人來人往好不熱鬧。來的都是縣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像是大煙袋和土力娃這種長工,貴人見著了比家裏死了人還晦氣。
所以王家治喪的這七天,大煙袋和土力娃,麵臨餓肚子的危機。
又是臘月寒天,萬物蕭蕭更是無活物可言,怎叫個淒苦難言。
凍了半宿,牙根子都快咀碎,大煙袋終於打定主意,他要賺錢!
不過他空有身力氣,還需找人合計才能指定方向。
於是,大煙袋推醒了還凍得僵硬成雞爪的土力娃,“走吧,去找劉半仙。”
出了四麵掛風的草屋,天剛剛檫亮,泰合縣中萬家燈火,已掛了不少紅燈籠。
時值快到元宵,生計這個問題越發顯得困難。在縣城有房的,早就開始熏臘肉灌香腸,再不濟,也得做年糕貼春聯。
到處是洋溢的節日氣氛,可對於父母早亡的大煙袋和土力娃來說,廣廈千間,無半分落腳之地。
幾乎赤著腳,踩著遍地的碎冰亂雪,兩人來到縣城北邊的劉半仙家門口。
天還沒大亮,雲朵的邊緣角是赤紫色,中心黑壓壓像是鬼魅的肚臍眼。
兩人躊躇門外,大煙袋覺得自己都快凍成冰棍,土力娃的身體還沒完全凍僵。
等了片刻,風吹得破敗的木門自己發出響聲。
啪啪。
“誰啊,天還沒亮,有事天亮了再說!”劉半仙窩在土房子裏,朝門外不耐煩的吼道。
泰合縣的縣城北邊,是劉半仙擺攤算命的地方,聽名字,就知他是個算命先生。
說起劉半仙,本事還是有些,隻是天生時運不濟。
他的算卦攤子,支了塊灰黑長布,上麵寫著十個隸書毛筆大字:舌下有龍泉,殺人不見血!
有人好奇,什麽叫灰黑長布,染布坊有這種顏色嗎?
其實沒有,所謂的灰黑,是指布的顏色本來是白色。隻不過長年沒洗,布的顏色自然變得灰黑間雜,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劉半仙今晚在家氣了半夜,不為別的,因為年關將進,他家裏也斷了糧!
餓得肚子裏打雷,年生不太平,算卦消災的生意大不如前,他半仙也是吃了上頓沒下頓。
“操蛋的王八蛋,家裏死了人不找我劉半仙,合該你全家風水走背字,十年內門庭破敗!”劉半仙在家罵的王八蛋,指的就是王家。
因為他眼看王家太爺駕鶴西去,依照王家的財勢,肯定會找人擇墓地看風水。
劉半仙望眼欲穿,等的就是宰王家一筆,好過個肥年。論尋龍點穴、周易八卦,劉半仙可是絲毫不謙虛,自覺天下無敵。
沒料到,王家太爺蹬腿都兩天過去,王家還沒派人過來,坐在家裏裝高人的劉半仙坐不住了。
偷偷去打聽,嗬,原來王家信不過快要餓死的劉半仙。
畢竟他窮困潦倒和乞丐差不多,祖墳是家族興亡的大事。王太爺的二兒子,早十天就離開了泰合縣,不遠千裏去省城請風水大師回來看祖墳,據說要請張九指。
劉半仙心裏不是滋味,被窩裏憋了滿滿的怒氣,差點氣短沒見閻王。“我劉半仙好歹是道家先師之後,幾個王八蛋有眼無珠,真天師不請,請個斷指的老雜毛,氣煞我也!”
在大煙袋和土力娃沒來之前,劉半仙鑽出被窩,在不足十尺的土屋裏來回跺腳咒罵。
有關張九指,此人的確是個人物,風水造詣極高。
據說他師從江西陳家的金鎖玉關術,手藝極其了得,省城的軍閥對他都敬畏有加,人稱九指真仙。
關於他為什麽少了一指,有種說法。
說當年他在江西學成出師,受師傅之命,到南山去點龍穴。
在南山,張九指花了三年才尋到了龍脈,卻遲遲沒能找到龍穴。
後來他想隨便點個位置回去交差,龍穴畢竟不是說點就點。
真經裏說:氣調千裏來龍,五尺入手,才差一尺,滿盤皆輸。所謂的尺,就是三十來厘米,差了這麽點,就無法接觸寶穴。
寶穴和凶穴,往往就是數寸之間,點錯了,輕則家門不順,重則人畜死絕。
張九指當年運氣不好,隨意點的地方,就在寶穴旁邊,卻又沒挨著寶穴,據說僅差了半寸。
然而畢竟是點破了天機,張九指從此少了一指,不過證明這人是有真本事的。
縣城劉半仙不是泛泛之輩,鬥法卻鬥不過張九指,再說對方勢力極大,不是劉半仙能對抗的。
所以,劉半仙才在屋裏咒罵不停,鋪蓋窩裏憋了半宿的氣。
接著,遇見大煙袋和土力娃來敲門,劉半仙在被窩裏破口大罵。
“咳咳,半仙,是我們。”土力娃見大煙袋沒有說話,於是首先開腔。
劉半仙對土力娃不太熟悉,大煙袋有些武功傍身,才和他結了些交情。
大煙袋取出他腰裏纏的那根煙杆,隻有三寸來長,此時的煙杆,還是普通的短煙槍。
用煙鍋扣門,大煙袋吐著白色霧氣說:“劉半仙,是我,開開門。”
等了好久,劉半仙慢吞吞開了破木門,屋裏昏暗的油燈光印在屋前的雪地,大煙袋感覺他快凍死了。
見門開了,急忙擠進屋內,凍得劉半仙連話都說不出。
緩了緩,劉半仙燒了熱水,給他們二人擦身。土力娃渾身有火,手指頭都有些溫熱,倒是大煙袋的鼻子裏結了冰塊。
“兩位,到我這,可是王家派來的?”劉半仙顯得頗為熱情,對於城中三教九流,劉半仙都是一副大開方便之門的模樣。
“不是。”提起刻薄的王家,土力娃當直否定,又不滿的哼了聲。
劉半仙悵然若失,卻又很快恢複原樣,依舊笑眯眯。還是他的挑子寫得好,舌下有龍泉,殺人不見血。
大煙袋挑開土力娃,對劉半仙拱手說:“劉半仙,我們兄弟兩個受夠了苦日子,還希望您老指條明路。幹什麽,也好過在亂世裏餓死。”
都說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話說得真切。“兩位都是響當當的兒郎,休要多禮,叫我老哥便是。”劉半仙耷拉的眼皮重新撐開,心中又生了盤算。
無毒不丈夫,劉半仙不是善良輩,日子過得緊了,心中生出殺頭的買賣,正愁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