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風雲起博浪幾人
孫毅威一把掀開篷布，示意高小六把箱子打開。吱呀，咣當，箱蓋掉落在地上，孫毅威扯開上麵的稻草，抓起一支槍，撕去包裹在槍身的油紙。好槍！烤藍的槍管泛著幽幽的光，鐵力木槍托的曲線如此優美，而槍管下的刺刀尺餘長卻有一種冰冷和殘忍。
“一支槍帶十發子彈，不在十萬發之列。孫君，還滿意嗎？”一個梳著中分頭發光滑的能跌死蒼蠅的中年人略帶調侃的說道。那人的仁丹胡隨著嘴唇一動一動，看的孫毅威恨不得拿把剃刀給他斷了六根。
“嗯，第十八箱，七十九箱，五十一箱，打開。”孫毅威看著中年人的眼眸，嘴裏的數字來回跳動。
“連長，沒問題。”“連長，我這也沒問題。”此起彼落幾聲回答後，孫毅威點點頭。
“還看嗎？”中年人嘲諷的笑笑。
“炮呢？”孫毅威沒理話茬，單刀直入。
“來，七號庫。”
一番查驗折騰後，孫毅威皺著眉對中年人說道：“光給炮，沒炮彈那不就是個貴煙筒？炮彈呢？”
“什麽時候小田回來，什麽時候有炮彈和住友銀行的支票！”中年人不屑的看著拔出鏡麵匣子的孫毅威，倨傲的高昂著頭，說完轉身背手，就這麽施施然的消失於塘沽的夜裏。
單尹青一行數十人，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來到北薊。斑駁的城門，直插天際的城門樓，這千年來的故都，雖有後人修繕，依舊掩蓋不住滄桑之色。宋連成早早來到火車站迎接，同行的還有迪威將軍蔣超宗。安排單尹青一行人下榻靖西館後，晚上舉行接風宴。
二十人的檀香木圓桌，十拚涼菜七必居的醬肘子、湘西的鬆茸、海角的紫竹筍等等。一番推讓後分主次落座，熱菜陸續端上來。
“單部長，這是我珍藏的火猴酒，滋補最是溫和，入口烈，下喉醇，回味悠長，卻不上頭。唉，這是最後兩壇了，就是烈火道長那裏也沒有這四十年的陳釀了。”宋連成指著桌上一壇不起眼的酒說道。
“哦？那倒是要好好品品，難得如此好酒。不瞞連成兄，鄙人頗好這杯中之物，早聽說燕南有此好酒，一直無緣得見，今天必定好好痛飲一番。”單尹青一聽大感興趣，仔細端詳手裏琺琅瓷中火紅的酒液。
“哦，這是燕絕山中獨有的青熊熊掌，此熊嗜食妖蜂所產的鐵劍樹之蜜，所以熊掌沾染蜂蜜別有滋味。”
“好，大開眼界啊。連成兄，這燕南之地也是物產豐富人傑地靈之地啊。”單尹青話中有話，暗指宋連成搞獨立王國，聽調不聽宣。其實是摸宋連成的底，看他對談判的意思。
“哎呀，比起江南差的太多，正所謂‘三秋桂子，十裏荷花，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那才是真正的人傑地靈啊。區區燕南之地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宋連成也打熬多年，自是聽出單尹青話裏的意思，自然不能聽任對方放肆。但又指望對方抗衡蝦遺，不能完全不給麵子，於是接著又說道：“連成我一向心向先總理，聽從中央指派，絕不會陰奉陽違。此次談判，中央的決定我是一定擁護滴。”
“嗬嗬，連成兄，地方的意見也是很重要滴。何況，前線作戰的可是九路軍。”單尹青才不會跟著宋連成的節奏走，反手將軍。
“我們九路軍沒什麽出格的要求，就是希望蝦遺賠償此次作戰，被波及的無辜民眾補償金，四維城的維修金，戰士的撫恤金等等，共計五百萬大洋。”宋連成獅子大張口，意圖逼迫中央。答應了自己的請求，蝦遺絕對不會同意，這錢中央就得自己掏；不答應更好，萬馬齊喑，自己一枝獨秀，這種局麵讓自己顧全大局···嗬嗬，全國民眾怎麽想？其它割據勢力也該有唇亡齒寒的危機意識吧？
“哦，九路軍不愧是眾望所歸，顧全大局的心思可昭日月啊。可以提，可以提！我一定為你們竭力爭取，為國出力自當褒獎嘛。”單尹青隨口譏諷一句，接著又把矛盾推到蝦遺一方，到底是積年的官僚，這招太極雲手玩的是出神入化，不帶一絲煙火氣。
“那就仰仗單部長了，嗬嗬，卑職敬你一杯。”
觥籌交錯間刀光劍影，大人物的鬥爭總是暗流之下拳打腳踢，表麵上卻是和氣一團情深意長。而鬆骨嶺上卻是真刀實槍血肉橫飛，這些堅強的戰士用自己的鮮血捍衛祖國，在大人物的眼裏隻是一串冰冷的數字，隻是不合時宜的刁民，人世間的事總是如此荒誕，千百年來
皆是如此。
黃傳軍趴在戰士們的屍體壘成的護牆上，渾身已經成個血人。頭發上滴滴答答的淌落一串血珠，他的眼睛已瞎了一隻，另一隻眼模模糊糊，眼前的世界成了詭異的紅色。蝦遺人太多了啊，就像鋪天蓋地的蝗蟲蜂擁而上，殺都殺不完，這是蝦遺人要活生生用人堆死我們啊。丘無涯的刀已經成鋸子了，刀口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豁口。看著不遠處，萬乘風幹淨利落的斬殺四五個蝦遺兵，不禁撇撇嘴。這小子功夫是真不錯，一把普通的大刀片耍的是賊拉好。根本沒有多餘的動作，三把刺刀當胸刺來，後麵還有兩把刺刀，這小子一個夜戰八方式全數蕩開不說，竟在短短的刀鋒和刺刀接觸的刹那，把不同的五種勁道傳到對手。圍攻他的五名蝦遺兵的刺刀全部損毀，有直接在碰撞處斷為兩截的，有擰成麻花的，有碎裂成一片一片的，還有從刺刀座脫落的，種種奇形怪狀令蝦遺兵愣在當場。萬乘風沒有停頓，動作連續幹練，眨眼間，五個蝦遺兵就倒在地上，抽搐一陣就此斃命。他在這裏感歎萬乘風的功夫好，萬乘風卻是有苦自知。招式威猛是威猛了，可氣血的消耗也成倍增長。這樣的情況再來三四下，萬乘風就得耗成人形蘿卜幹。
郭三娃抬手看看手腕上姚建海送他的羅馬表。日暮黃昏，歸鴉陣陣，群山蒼茫，江山如畫英雄安在？顧不得感慨，郭三娃知道每耽擱一分鍾就會有弟兄倒下，不斷催促著部隊加快速度，終於在天黑之前到達鬆骨嶺附近。
“修整半小時，半小時後發起攻擊。”郭三娃的聲音嘶啞，卻透出一絲凝重。別人休息郭三娃卻不斷忙碌著，安排戰術，清點人員裝備，觀察地形···突然郭三娃眼前出現一隻手。“連長，喝口水。”郭三娃回頭一看，茅四四。“哦，四毛，還不睡會？一會打起來可別拉稀。”
“瞧你說的，我茅四四啥時候給你丟過人？就這？再跑八十裏照樣打鬼子！”茅四四拍著胸脯，口沫橫飛，一副天老大你老二我老三的模樣。
郭三娃滿意的點點頭，當兵的要的就是這股邪性，沒這股子氣，打什麽蝦遺人？好兵啊！
時光如流水，很快半小時就到了。隨著一顆信號彈劃破夜空，援兵如下山猛虎撲向蝦遺人。
鬆骨嶺的守軍已經到了最危急的時刻，黃傳軍靜靜的躺在這片兄弟二人為之播灑熱血的土地上，沒了呼吸。周慶瑜半蹲在地上，劇烈的喘息著，雙眼緊盯著對手。那是個蝦遺軍曹，他胸膛上一道傷口正淌著血，兩人經過一場劇烈搏殺都沒了力氣，隻能大眼瞪小眼。關天喜單手抓著刺入腹內的刺刀，右手兜頭一刀將對手砍死。嶽明鵬戴著玄蛛冰蠶手套，右手一把九路軍製式大刀，衝進湧來的蝦遺兵中，大刀紛飛，身形左突右閃，實在躲不過的，使出金翅大鵬手，加上玄蛛冰蠶手套刀槍不入，真可謂擋者披靡。萬乘玄相伴萬乘風左右，嘴裏不發出任何聲音，隻是沉默的護衛著乘風，現在已是傷痕累累，血汙滿身，隻是眼神越發明亮，手中烈陽刀法愈發淩厲。萬乘風已經不能再有效的指揮部隊了，局勢已到了他這個臨時指揮官不得不衝殺在前的時候了。各自為戰，萬乘風不知道鬆骨嶺上還有多少自己人，隻是心中那股不平之氣愈發強烈，一把刀愈發出神入化，與他對敵之人莫不在刹那間橫屍當場。敵人的鮮血已經把他浸透，直如洪荒中橫行的猛獸，周遭竟被他殺出一片空白！哈哈哈，萬乘風仰天長笑，聲音中說不出的不可一世和霸道不僅震懾了敵軍，自己人也被其滔天的狂霸壓製。
壞了，這是要入魔！丘無涯知道萬乘風被戰場的肅殺之氣感染，殘酷的廝殺漸漸迷惑其心誌，一旦入魔將無藥可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丘無涯的聲音不大，卻仿佛在每個人心頭響起。這是丘無涯運起師門心法，念誦道祖留下的經書，這篇經書雖不算獨門之密，但隻是道家門派中流傳，可算得彌足珍貴，畢竟法不傳六耳。丘無涯也是為萬乘風擔當了大幹係。
“故常無欲觀其妙，常有欲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萬乘風茫然間聽到經文，不自覺的跟著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大，竟壓製住丘無涯的聲音。而且，竟然不假思索的念誦，丘無涯的聲音都停下了，他還在念誦。
丘無涯詫異無比，萬乘風怎麽會知道道德真經的？難道也是道門的子弟？
萬乘風身上的血光漸漸隱去，渾身刺鼻的血腥味也淡了很多。眼神裏
的不羈和桀驁卻愈發濃重，語氣裏的中正平和卻也扶搖直上，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正在萬乘風心中纏鬥。萬乘風突然棄刀，起勢，懶紮衣、單鞭、白鶴亮翅···
有名蝦遺少尉覺得是個便宜，搶上前來迎頭一刀。萬乘風眼神根本不在他身上，隻是下意識的微一側身，讓過刀鋒後左手掌緣一抹刀背，腳下一擰，身體前行，右手成掌刀竟將那少尉的項上人頭斬落！眾人皆膽寒！又一波蝦遺兵殺來，目睹己方少尉的慘狀，齊齊向著萬乘風蜂擁而來。是時，鬆骨嶺上敵我早已絞作一團，大威力武器全然無用武之地，雙方的廝殺全是短兵相接的冷兵器正麵相搏，眼看萬乘風成為眾矢之的，戰友們有心無力，隻能竭力放倒眼前之敵。
萬乘風依舊陷在天人交戰之中，無暇它顧。他的情況危險至極，心魔太盛，道德真經號稱萬物無所不包，實則於心魔水火不容。兩種極其強大的力量左右著萬乘風的身體魂靈，撕扯著他全身的經脈，劇痛之下他竭力忍耐，隻是將太極拳一招一招打下去。萬乘風堅信以太極拳拳理而言，一定可以陰陽相濟水火並存。隻是，時間如同停止一般，劇痛漸漸模糊了他的理智，隻是機械的打著太極拳。七竅慢慢滲出血絲，和身上幹涸的血跡匯合，渾如阿鼻地獄中走出的血色惡魔。
衝上來的蝦遺兵圍住萬乘風，齊齊大喝：“闊蘿絲！”五六把雪亮的刺刀前後左右刺向萬乘風。萬乘風依舊按照自己的軌跡運行，一招‘金剛搗碓’轟，一個震腳恍如晴天霹靂，漫天塵土飛揚，幾個蝦遺兵立足不穩，刺向萬乘風的刺刀自然也就歪歪斜斜失去作用。萬乘風對外界一無所知，招式還在繼續，轉身大捋，掩手肱拳，野馬分鬃，幾個蝦遺兵，不是被拋向天空，就是被當胸打穿，或者被手刀戳進咽喉，眨眼之間團滅。股股血流四下潑灑，人頭斷肢亂飛，場麵血腥之至！看到萬乘風如此殘暴，其餘的蝦遺兵嘴上喊著‘板載’，卻衝向其他守軍，瞬間萬乘風身邊就空出一大片。萬乘風不管其他，依舊一遍一遍的打著太極拳，他身上的血光越來越淡，但眼中的血色卻越來越濃，全身的劇痛也慢慢成為瘙癢，不知過了多久，腦中轟的一聲，瞬間從泥丸宮到湧泉穴，清涼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