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氣氛逐漸變得微妙起來,空氣中仿佛彌漫著一股如同水草一般彼此纏繞的味道。
此刻,該如何是好?
蘇嬿婉正猶豫不決,耳畔卻已經傳來了淩良時的聲音。
“良時拜見大嫂。”淩良時忽然彎腰行禮。蘇嬿婉隻覺不知飄向何處的魂魄終於重新回到了她的軀殼。她不動聲色地輕輕吸了一口氣,含笑回禮,宛如一朵梨花。
兩個人,仿佛自始至終都是第一次見麵。蘇嬿婉輕輕移步至淩良殷氏身邊,對著老夫人微微一笑,說道:“這便是老祖宗天天掛在嘴邊的良時?”旋即轉過頭來,看向淩良時。
淩良時卻閃躲著蘇嬿婉的目光,隻對一旁的殷氏說道:“大哥果然好福氣,娶了這樣一個溫婉賢淑的大嫂。”
殷氏微微一笑,說道:“你的這位大嫂,不論是模樣,還是管家,可都是一等一的。”
蘇嬿婉搖頭笑道:“叔母謬讚。”
殷氏起身,拉起蘇嬿婉的手,笑著對老夫人說道:“老祖宗有所不知,我若不得閑時,總是嬿婉替我在佛堂裏抄經。有時一抄便是小半日,她還有府裏的大小事宜要著,可真真是苦她了。”
淩良時站在一旁,全然沒有昨夜的輕浮模樣,他的臉白得幾乎毫無血色,如若一個病懨懨的貴家公子,看上去虛弱不堪。
不過,蘇嬿婉卻深切地知曉,這一切,不過隻是他的偽裝。
淩良時的眼角餘光,始終都在觀察著蘇嬿婉。他饒有興趣地偷偷打量著這個笑顏如花,看上去既端莊又有禮的大嫂。她眼轉流波,說起話來,總是滴水不露。在老夫人和殷氏麵前,時刻保持著一個大家閨秀應有的模樣。
不過,淩良時卻深切地知曉,不過隻是她的偽裝。
偶爾兩個人的眼光落在一處,在心裏便是一陣對對方的嘲笑,嘲笑的同時卻又有帶有一絲疑惑。
為何,這人要隱藏自己的本性,他/她,到底有什麽難言之隱?
窗外疏竹篩月影。
飯畢,老夫人又同殷氏等人說了一會兒閑話,隻覺乏了,便要歇息。殷氏自是親自伺候,同一眾丫鬟下人隨之而去。隻留下了蘇嬿婉與淩良時同幾個使喚丫鬟。
淩良時嘴角上揚,微微一笑:“昨夜裏多有得罪,還望大嫂能加以海涵。”
蘇嬿婉看了一眼淩良時,低聲說道:“從今日起,你我隻當初見。”說完,便輕喚繡荷回去。
淩良時卻輕輕拉住蘇嬿婉的袖挽,蘇嬿婉大驚失色,飛快地說道:“你這是做什麽?”
淩良時卻不慌不忙,語氣無比輕柔:“今晚四更,仍舊後花園。”
蘇嬿婉眉頭緊皺,轉過頭來,亦不看他。隻低聲說道:“你在胡說八道什麽?”
淩良時眯縫著眼,把嘴邊輕輕湊到蘇嬿婉的耳邊:“我說,今天晚上,我要見你一麵。”
繡荷在門外忽地走進,蘇嬿婉迅速甩開淩良時的手,一臉驚慌。
繡荷隻當自己方才沒有應聲,忽然出現嚇到了蘇嬿婉。隻垂頭著說道:“奴婢該死,嚇到了小姐。”蘇嬿婉疾步走到繡荷身邊,拉著繡荷便走了出去。繡荷一頭的霧水,實在不知蘇嬿婉到底是怎麽了,卻也隻得同蘇嬿婉疾步而行。
淩良時微微一笑,看著蘇嬿婉離去的背影,忽然輕輕地拍了拍手,門口不知何時,忽然多了幾個黑衣人。
淩良時隻當沒看見一樣,坐在椅上,輕輕端起了茶盞。
其中一個黑衣人來至在他身邊,低聲耳語:“稟告堂主,屬下已將情況查明。果然不出少主所料,逍遙門的人已經到了京都。”
淩良時抬起頭來,一改之前的病態模樣,眉宇間,竟隱隱露出一股殺氣。
“看來,他們是要比咱們先動手啊。”
黑衣人愈發恭敬:“堂主的意思是?”
淩良時冷冷一笑,淡淡地說道:“我好不容易回到淩府,不好好陪那個老巫婆玩玩的話,實在難解這十八年來,我所受到的苦楚。她,隻能死在我的手上。”
黑衣人點頭,道:“屬下明白了。”
淩良時站起身來,道:“哦,對了,還有一件事,幫我留意著我的那位大哥,他行軍歸來,聽說帶回來一個北域女子,我總是覺得,此事有些蹊蹺。”
黑衣人答應一聲,隻一轉眼間,便已經同另幾個黑衣人消失在淩良時的麵前。
淩良時閉上雙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喃喃自語:“還是家裏的味道好聞……”
蘇嬿婉看著此刻鏡子裏的自己,臉紅得幾乎如同蘋果一般。原本繡荷要伺候她睡下,她卻謊說自己還有幾本賬簿要細細比對,到時倦了,自己也就胡亂睡下,今夜裏,便不用她伺候了。繡荷自是知道蘇嬿婉是個巨細的人,也不再多說,隻答應了蘇嬿婉一聲,便去了。
蘇嬿婉不住用手指敲擊著自己的頭,心裏無比的煩亂。這個淩良時到底是什麽意思?他一時彬彬有禮,一時又略顯輕浮,到底哪一個才是他的偽裝?哪一個又是他真正的本性?
今天晚上,自己要不要去後花園見他?或許,他隻是在同自己開玩笑。再者說,自己為什麽要去見他?
蘇嬿婉的心愈發慌了起來,為什麽這個淩良時,自己會這麽在意?她看著窗外皎潔的月色,不禁陷入了深思。
長夜漫漫,無心睡眠的,不止蘇嬿婉一個。
春姑掌起一盞微弱的油燈,輕輕將之放在桌案上。燈光微亮處,卻是白氏萎黃的臉。
“大小姐,聽說今天大少奶奶因月例銀子一事去了柳姨娘那裏。不過,大少奶奶離開後,柳姨娘竟然就一病不起了。”
春姑一邊和著藥,一邊對白氏說道。
白氏冷冷一笑,道:“柳月婷是自作孽,不可活。她若是能聰明些,淩家主母的位置,早就是她的了。”
春姑忽然停住了手中的動作,低聲說道:“大小姐,用不用老奴早送她一程。”
白氏眯縫著眼,露出白森森的牙齒:“何必勞你親自出手,會有人比你提前動手的。看來當年的好戲,又要重新開唱了。”
春姑繼續和著手中的藥,在昏暗的燈光下,她那滿是皺紋的臉顯得怪異非常:“再怎麽唱,大小姐也都是主角兒。不過仗著自己年輕力壯,會些花拳繡腿。卻不知,幕後藏的名角兒,還沒有真正地亮開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