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繡荷,你幾時來的?我方才在後花園裏,怎麽沒有看見你。”蘇嬿婉一邊移步大夫人的住處,一邊問道。


  繡荷道:“小姐,奴婢是同大少爺一起來的。你當時,正和那個惡女人理論呢,你看她張牙舞爪的,一點主子該有的樣子都沒有。”


  蘇嬿婉輕輕皺了皺眉頭:“這麽說,你們可是來了很久了?”


  “可不麽,大夫人找你有事,卻找不見你,便叫我過去了,聽一個下人說,你和那賤人在花園裏吵了起來,奴婢就與大少爺在去後花園的路上碰見了。”


  蘇嬿婉皺了皺眉頭,一想到淩良卿對葉小柔那無比寵溺的模樣,她心裏就忍不住地隱隱發慌。旋即正色道:“繡荷,今時不同往日,以後,可不能再這麽賤人賤人的叫下去了。一旦被外人聽了去,我可救不了你。”


  繡荷咬咬嘴唇,心裏雖有萬般不願,卻隻得答應了。


  蘇嬿婉輕輕歎了口氣,“對了,你可知道夫人因何事找我?”


  繡荷搖搖頭,“夫人並沒有提起,隻是叫奴婢快點來喚小姐過去。”


  “唉,隻怕凶多吉少,都怪我多管閑事。”蘇嬿婉再度歎了口氣,快步疾行。


  白氏輕輕咳了幾聲,忙用手帕捂住嘴巴。咳畢,白帕子上竟隱隱落了幾道血跡。她卻並不在意,隻命身邊的老嬤嬤再給她重新找一條新的。


  “春姑,你說,我還能活多久?”白氏對著那老嬤嬤,忽然幽幽地說道,語氣裏卻隱隱透露出一絲哀涼。


  老嬤嬤哎呦一聲,忙將染血的帕子收起來,又把一條潔白的新帕子遞與了白氏,說道:“我的大小姐,怎麽好好的,偏偏說這樣喪氣的話。眼看著大少爺越來越受朝廷的重用,您在淩府,隻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嗬,榮華富貴,也得有能享受得了的身子。春姑,別人不清楚,你心裏不明鏡似的。我這病,自從生下良卿,何曾有一天安生過,不過在人前強打精神。這府裏的人,哪一個不盼著我早點死。嗬,隻有這樣,二少爺的事,才不會敗露。老太太,也才會真正地安心。”


  白氏冷笑地說著,卻又咳了好幾聲。這一次,卻咳得厲害,幾乎聲嘶力竭。


  春姑早把一個瓷白的藥瓶兒裏的藥和在了茶盞中,又用滾燙的蜂蜜水浸了好一陣子,才親自一勺一勺地喂給白氏。


  “大小姐,不是老身多嘴,你權當奴婢嘴上沒個把門的。誰不知道二少爺是在船上不小心失足落了海,不知所蹤?有什麽敗露不敗露的。大小姐,這些話,怎麽就記不住呢?來,張嘴。”


  白氏吞著春姑的藥,說道:“記住?我這人,這一輩也隻能記得住真事。有些事情,我就是死了,也記不住……”


  忽聽門口的小丫鬟來報,說大少奶奶來了。


  春姑收了藥,仔細地給白氏漱了口,擦了嘴。又重新找出一方潔白的手帕,放至在白氏的手中。


  蘇嬿婉覺得自己每次來到大夫人的住所時,總有些隱隱地陰冷。並非因其住的地方背向陽光,而致屋內陰冷,而是在內心深處,慢慢升騰起來的一股不知所名的陰寒。白氏的臉越和藹,就越使她感到害怕。這種感覺,從她嫁到淩家的第一天起,便如同水草一般,深深地在她心底裏紮下了根。


  蘇嬿婉站在地上,白氏亦不睜眼,隻吩咐一聲奉茶。


  “聽說,你和那小賤人在後花園裏吵了起來?”


  白氏輕聲問道。


  “是。”蘇嬿婉輕輕坐在一邊,從春姑手裏接過了茶,卻忽然嗅到一股古怪的香氣。


  “怎麽,不想辯解一番麽?”白氏聲音愈發低沉。


  蘇嬿婉輕輕站起身來:“夫人,妾身知錯了。”


  “錯?你何錯之有。處罰下人,不知輕重緩急,錯在她,不在你。若是偏說你有錯,你的錯,便是太過軟弱了。”


  白氏忽然睜開眼睛,盯著蘇嬿婉。


  蘇嬿婉心裏一陣發慌,隻覺自己仿佛沒有聽清白氏的話。


  “我的確告訴你,教你在良卿麵前不爭不搶,自求多福。可是,我卻沒有告訴你,教你一味忍讓,事事委屈自己。那賤人就是再受良卿寵愛,也不過是個侍妾…”


  白氏用手帕輕輕拭了拭嘴角。“我問你,那賤人因何處罰那丫鬟呢?”


  蘇嬿婉隻得如實道:“那丫鬟很是笨拙,風箏線纏到了柔姑娘的腿上,差點把她絆倒。”


  “哪裏調來的丫鬟?怎麽這般粗笨。”


  蘇嬿婉接著說道:“是二夫人房裏的丫鬟。我尋思著,應是二夫人怕外頭的小丫頭子們伺候柔姑娘不周到,特地把自己身邊的丫鬟調了過去。”


  白氏卻半天不開口,隻冷冷一笑。又問道:“二夫人最近都命你抄了什麽經啊?”


  蘇嬿婉回答道:“一直抄的都是《地藏菩薩本願經》。”


  白氏的眼神裏卻忽地露出一絲冷光來,冷笑道:“哦,原是《地藏菩薩本願經》。唉,也難為你了,大熱天的,還要做這等勞累身子的事。”


  “二夫人的話,不敢推辭。”


  “二夫人的話不敢推辭,那我的話,你可就一定敢推辭了麽?”


  蘇嬿婉抬頭,隻覺此時的白氏仿佛一頭久困於籠的野獸,正雙目通紅地盯噬著自己單薄的身軀。


  “放心。我這次叫你來,也沒什麽大事。隻是前幾日宮裏的人說,莞妃娘娘思家心切,聖上垂憐,許娘娘在下月初一回家探望一回。當今聖上,雖以勤儉治國,不過,卻也不能失了咱們淩家的臉麵。”白氏捧起茶盞,輕吹道。


  白氏口中的莞妃娘娘,正是二老爺已故的夫人的長女淩如暻,十三歲便入宮做了女史,後被加封為莞妃,深得當今聖上的寵愛。此次要回家探望一番,卻也在蘇嬿婉的意料之中。現如今淩良卿立了大功,淩家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是日益比重的。


  不過莞妃省親,對於淩家而言,卻仍是一等一的大事。白氏把這等要緊之事交於了蘇嬿婉,反倒出乎蘇嬿婉的意料之外。


  見蘇嬿婉半晌不搭言,白氏忍不住微微皺眉,問道:“怎麽,難不成你果真要推辭嗎?”


  蘇嬿婉連忙跪倒在地,說道:“夫人,妾身不敢推辭,隻是娘娘省親,家中所要新置辦的東西,所需要的銀兩,妾身此刻,卻隻怕再也無權主張了。”


  “這是說的哪裏話,你是淩家的二少奶奶,你想怎麽張羅,該怎麽張羅,就隻管去辦。若有人膽敢不聽你的,你隻管與我說。我倒要看看,這淩府的下人是怎麽勢利眼,是怎麽欺軟怕硬的。”


  蘇嬿婉忽而抬起頭來,“既有夫人做主,妾身明日便去清點賬目。”


  白氏點了點頭,應聲道:“這些天,家裏的大小事情,沒經由你的打點,不知有多少人背地裏偷懶,渾水摸魚,權當我看不見。你記住,淩家的管家大少奶奶,隻能有你一個。任何人,都阻攔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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