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是深沉大海
她就是在這個時候參加了祁鬱的葬禮。
已經記不清楚到底是怎麽去的,又是怎麽回來的,隻記得,被人打了一拳,臉回去就腫了好幾天。
那個想要替祁鬱轉院的男人,對她恨之入骨,當著所有人的麵,重重的把那天在手術室外沒有打下去的那一拳,砸了下來。
她沒有反抗,固執的站在門外,想要送他最後一程。
那天的天氣好得有些過分,路喬被擋在門外,連他的最後一麵都沒有見到。
記憶裏最深刻的除了那一拳頭之外,就是不遠處的楓樹。
C國是一個異常鍾愛楓樹的國家,到處栽種的都有楓樹。
紅得就像是一團火,熊熊燃燒,也像是那天在祁鬱身上放肆蔓延的鮮血,灼痛了她的眼睛。
紅的張揚,紅的肆意,她從來沒見過祁鬱身邊出現過這樣濃烈的顏色。
他很淡,就像是一副山水畫,簡單的筆墨勾勒出了意境深遠的景色。
可就在那天,他的身上開了一捧捧的血花,這幅山水畫,就用最濃鬱的顏色描繪了一遍。
她這才發現,比起那些單調的黑白顏色,祁鬱其實更適合一些鮮豔熱烈的顏色。
紅色,淡化了他的溫潤,但是也強調了他的美色,盛世美顏,這個詞,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是有的。
但是,太短暫了,就像是曇花一現一樣。
留下令人驚豔的一瞬,就已經是永遠。
那場驚豔,徹底成為了她的噩夢。
然後,她回去之後,就大病了一場……
時間是最公正嚴苛的,從來不會為了任何人或事,停留下自己的腳步。
一轉眼半個月過去了。
路喬卻依舊停留在半個月以前,她覺得,現在就好像一直沉浸在一個可怕的噩夢裏邊一樣,一切都不真實的厲害。
這些天過的好快,又感覺每一分鍾每一秒鍾都那麽的漫長。
她渾渾噩噩的度過,卻什麽都沒記住。
夜裏,躺在床上,不開燈,她就這麽看著自己眼前的黑暗,問自己。
那個在她的生命中,留下了那麽濃墨重彩的痕跡,那麽好的一個人,真的就這麽消失了嗎?
在她還沒有來得及報恩,在還沒有兌現要陪他過生日一直過到他們都垂垂老矣的諾言,就這麽消失了嗎?
她手搭在自己的眼皮上,眼睛裏有酸澀的疼痛,她覺得很難受,但是她就是哭不出來。
這不是她第一次麵對死亡,在聚福山的時候,那次地震,她見到了很多生命的逝去。
可是,這一次,才是真正讓她痛徹心扉。
生命的脆弱,世事的無常,各種念頭都在腦子裏轉著,沒有一刻能夠讓她喘息。
眼眶裏的疼痛,隨著血液的流通蔓延到了四肢百骸,最後直達心髒。
她蜷起了身體,捂住了心髒部位,就好像是心髒病發作一樣,她覺得心髒很疼,疼的要命,而且無藥可治。
她著了魔一樣的在想,那天的子彈落在身上的時候,祁先生承受的是不是也是這樣的疼痛。
祁先生那個時候有沒有後悔來救她?
她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可是那個可以給個答案的人卻已經不在了。
她每想起一遍祁鬱,這個現實的答案就會給她一個巴掌。
今天才知道,原來最難受的,並不是死,而是生不如死才對。
一夜,輾轉難眠到天明。
路喬望著初升的太陽,覺得自己又死了一次。
可事實上,她還活著,該死的活著。
——
路喬自責於祁鬱的死,把所有的過錯都歸功在自己的頭上,鬱鬱寡歡。
霍宴卻實在看不過去她這樣,在她第三天不吃不喝,自己躲在房間裏懲罰自己的時候,直接破開了門,一把拉開了窗簾,讓窗外的陽光透了進來。
三天不見光的房間裏頓時充滿了陽光,照亮了房間,卻驅散不走路喬心裏的那片陰暗。
“你要這麽懲罰自己到什麽時候,人死不能複生,你不吃不喝,是打算跟著祁鬱的腳步一塊辦個葬禮嗎?”
路喬有氣無力地抬頭,眼神中忽然多了凶狠。
“你不配提他。”
從床上坐起來,一會兒光斑落在眼睛裏,將她黑不見光的眼睛,照得如同透明而清亮的珠子,裏麵流轉著的是猩紅的血色。
“他的死,你也逃脫不了幹係。”
祁鬱真的幫了她太多,他活著的時候,她沒能夠報恩,可在他死之後,她絕對不允許任何人說他一句壞話,尤其是在他的死因上,多一絲的不尊重,都是對他的侮辱。
“別以為做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就真的可以把自己的罪名洗脫的一幹二淨,齊清到底是衝誰來的,祁先生究竟是替誰擋的災,相比不用我提醒你,你也應該清楚。”
情緒激烈的起伏,眼睛裏難免被激起了生理性的眼淚,也或許是心中悲憤,情不自禁的眼淚,眼眶溫熱一片。
她透過淚光看著霍宴,一字一頓的。
“霍宴,別用這種表情看著我,我覺得惡心。”
——
C國的秋天很短暫,現在已經有了冬天來臨的跡象。
白晝變短,黑夜變長,幾乎沒有了傍晚的過渡,直接從白天就到了黑夜。
好像上一秒才跟霍宴吵完架,下一秒天色就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房間裏,光一點點的暗了下來,路喬從天光大亮,一直坐到了星光燦爛。
她端了酒杯,坐在窗台上看夜色。
這是她最近半個月養成的習慣,如果不把自己灌醉,會整夜整夜的睡不著。
就像是昨天晚上一樣,一遍遍的拿過去的事情折磨著自己,疼的死去活來,都沒辦法饒過自己。
秋高氣爽,這個季節的夜空,總比其他季節的更好看。
可是她現在根本無暇欣賞這樣好看的夜景。
她隻是想在天幕上閃爍的諸多星星之中,在尋找屬於祁鬱的那一顆。
她之前看過一本書,對裏邊的一句話印象很深刻。
書裏說,“地上的人和天上的星星是一樣多的,每一顆星星就代表著一個人。”
不管這種說法到底是不是真的,但是最起碼現在她希望它是真的,她想,已經在人間看不到祁鬱了,那也許她還可以從天上找到他?
天上繁星散落著,她一顆一顆的看過去,眼眶是通紅的。
祁先生,如果書裏的那個說法說的是真的,你能不能告訴我,這天上這麽多的星星,到底哪顆才是你?
我想見見你,哪怕就是一麵也好。
一陣冷風吹過來,束在一邊的窗簾忽然就散開了,輕飄飄的薄紗窗簾,飄到了自己的眼前,夜空就此籠上了一層薄紗,如同一場夢境。
視線裏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路喬瞬間僵住了。
手機的酒杯落在了地上,玻璃杯碎了,裏邊的冰塊四散,有一塊落在了腳邊,冰涼到了刺骨。
她卻不敢動,也不敢把自己臉上的薄紗給拉下來,因為她害怕,害怕一個輕微的動作,那個影子就會被驚跑了。
眼淚滾滾而下,輕紗沾濕了兩塊,不規則的形狀,緊緊地貼在她的麵頰上,風吹過來,一片冰涼。
“祁先生?是你嗎……”
隔著輕紗,她努力的想要看清那個人眼的樣子,張口,聲音顫抖的不成樣子。
求求你,一定要是你。
眼前的薄紗卻突然被人給掀開了。
不是祁鬱,是這幾天的噩夢裏,一直以反派角色出現的那個反派。
齊清對她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
“路小姐,好久不見啊。”
玻璃碎片在清寒的月光下折射出迷離的光,路喬後退了兩步,一小塊玻璃渣滓,準確的紮進了她的腳底。
臉色驟然慘白,腳底鑽心的疼痛卻不比齊清對她陰森森的一笑,不是恐懼,而是憤怒的。
從心口湧上來,迅速的燃燒起來,四肢百骸都被怒火燒的疼痛,她想殺了齊清。
恨不得把他挫骨揚灰。
“你真是讓我找得好苦啊,我差點都要把C國翻了個遍,沒想到你竟然還躲在霍宴的身後。”
背對著月光,齊清的眼底有幽藍的光,很詭異。
在這個時候,路喬莫名的就想起來了一件完全無關緊要的事情。
齊清好像是混血,外界有傳聞說他的父親,就是C國人,而且是很有身份的。
不過傳聞,終究隻是傳聞而已。
對於這個消息,當事人從來都沒有在公共場合承認過。
她原來也隻是把他當做一個沒有根據的傳聞,但是現在看來,傳聞好像也不都是虛假的。
他有很明顯的華國人樣貌的特征,但是眼睛,她現在才發現,原來齊清的眼睛並不是華國人那樣的黑色或者是深褐色,而是跟C國人很像的藍色眼睛。
但是,顏色比較深,藍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後,看上去就很像黑色。
但是在月光下,有光的情況下,看上去,會透出一點點的幽藍,就像是深邃而危險的大海。
路喬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想起來了這個事情,看著他的眼睛,不知不覺中,這片大海就把她的魂魄攝了進去。
這一夜,好像風平浪靜,但是在平靜的海麵之下,其實暗湧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