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隻剩了餘灰
路喬的語氣很輕,不是那種憤怒的指責,也不帶怨懟的意思。
但是,偏偏就是這樣單純的疑問句,更加的戳人心。
霍宴心裏紮得那根刺頓時旋的更深了。
霍宴沒有回答,或許路喬這個時候也並不需要他的回答。
“星沉是個好孩子,他出國上學以來,一直都很努力,勤工儉學,抓住能改變他的人生,幫助他蛻變的更好的機會……他就是一個平凡又努力的孩子。”
路喬低聲喃喃著,眼睛裏映出的血跡斑斑,帶她回到了之前的那場噩夢裏。
從齊清的半山腰別墅,到就近的醫院,混亂紛紛,她的意識卻還在那一聲聲的槍響裏。
她現在,看著自己身上濺落的血跡,之前發生過的那些事情,就很清晰的在眼前晃著。
薑星沉的淺色風衣上,慢慢的,從一個破洞處,滲透出來,朝四處暈染開來。
“如果不是因為你,他怎麽可能會攪入這種事情裏邊來?”
路喬不知道齊清到底是做了什麽,才會讓薑星沉配合他,她心裏確實對他的做法有芥蒂,但是,更多的還是怨罪魁禍首。
“還有祁先生。”
路喬痛苦的閉了閉眼睛,視線被阻隔,看不見東西了,但是祁鬱蒼白的臉,仍是在眼前晃著。
一槍,兩槍,連她都數不清楚,祁鬱到底是為她擋了多少槍。
那種子彈入肉的聲音,忍痛又實在忍不住的悶哼聲,一想起來,她的手都會控製不住的發抖。
“這件事情,可以說,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可現在卻是城池失火,殃及池魚。”
“霍宴,你能不能跟我說說,我上輩子到底欠了你什麽了?”路喬自嘲的笑:“所以這輩子才會因為你,把自己弄得這麽淒慘,甚至還連累他人?”
燈光下,路喬的眼裏一片血紅。
霍宴動了動唇,在她晦暗的目光裏,如鯁在喉。
黑不見光的瞳仁裏,倒映著他的臉,有點憔悴,卻比她好太多了。
路喬忽然間就動了,伸手掐上了霍宴的脖子,不知道從哪來的力氣,一個瘦弱的女人,竟然硬生生的把霍宴給抵到了牆上。
手指一寸寸的收縮,她是用了狠勁了,好像真的要掐死他一樣。
“霍宴,我沒有你想象中那麽的好欺負,今天要是星沉跟祁先生沒事就罷了,他們中的其中一個,但凡要有一點閃失的話,我就要你的命。”
身高上的差距,路喬現在的這個姿勢其實沒什麽氣勢,連威脅個人,都要對對方仰著頭。
也許落在外人的眼裏,還有點曖昧。
但是隻有霍宴知道,路喬的眼裏是真的有殺意。
對上她的眼神,他一怔,心髒好像有冰涼而鋒利的刀鋒擦過,雖然沒有直接捅進去,但是擦著過去,依然有疼痛感,是致命的。
氣氛凝結成冰,深秋的天,已經有了寒冬感。
須臾,霍宴終於說了從到醫院以後的第一句話,兩個字,是“抱歉。”
路喬瞳孔微收縮。
他開口時,喉結的震動,清楚的傳到了她的手心裏。
霍總裁開尊口吐出的兩個字,跟驚雷似的砸到她耳朵裏。
抱歉?
抱歉!
嗬。
這句輕描淡寫的話,可以說是她這輩子最為討厭的一句話,而且沒有之一。
就這麽這一句話,不痛不癢,也分不清楚到底是不是真的抱歉,不能給被道歉的人一點安慰,最多,也就是讓道歉的人自己感到輕鬆而已。
大概會有一種,“我道歉了,既然已經對過去所做的事情有悔改之心了,那就可以了,”這樣的想法吧。
可是實際上,對於被道歉者來說,也許並沒有那麽的簡單。
就像現在一樣。
手術室裏邊的那是兩條人命!
借用一句經典的台詞,如果道歉有用的話,那要警察幹什麽?
路喬看著霍宴,將他的眉眼,都深深的看盡了眼裏,她一字一頓的說:“霍宴,你虛偽的讓我惡心。”
“我知道你現在不想聽見我說這些。但是有些交代,我必須給。”
像是沒聽到路喬嘲諷的嗤笑,霍宴沉著聲說:“這件事情,是因為我才成現在這個局麵的,我會負責到底,也向你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情……”
他話沒有說完,路喬已經揚手打斷了他,“負責?”
她好像聽到了一個特別好笑的笑話,所以情不自禁的就笑出了聲音來。
“霍先生說得真是好輕鬆啊,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把這句話給出了說來。”
她喊他霍先生,不再是霍宴。
霍宴的眉頭皺了皺,眼底因為沒有好好休息的青黑色就變得更加明顯了。
路喬看著霍宴,用一種從來沒有用過的眼神看著他,無比淡漠,三分嘲諷,七分的冰涼。
深深地看進了霍宴的心裏,看得霍宴呼吸一窒,麵上竟然少有的顯露出了狼狽。
原因無他,就是因為他看懂了那個眼神。
路喬的這個眼神,跟從前任何時候都不一樣。
再不是看那個跟她有過刻骨銘心的感情的人,連過去的影子都看不見了,就隻剩下了恨。
眼底,是大火燃燒過後留下的灰燼。
看得讓人心慌。
“兩條人命,霍宴,你是有什麽通天的本事嗎?不然的話,你告訴我,你該怎麽負責?該怎麽補償?”
她咄咄逼人,每一句都想揉成刺,紮進霍宴的喉嚨裏。
最好是,塗著毒,一擊斃命。
這樣才能夠解她一星半點的恨。
霍宴心裏不舒服,路喬的眼神,路喬的話,通通都讓她覺得不舒服。
他的語氣裏也難免就帶上了些許的情緒,“路喬,你非要為了兩個跟你非親非故的男人,這麽跟我說話嗎?”
路喬的眼神越發鋒利,暗潮洶湧,翻滾著,沸騰著,把霍宴的影子吞沒了。
“他們一個是對我恩重如山的良師益友,一個是我看著長大的,視如親弟的弟弟,跟我的親人有什麽區別?”
“現在,這兩個人因為你生死未卜,我難道該不能對你存有一絲一毫的不滿嗎?”
她露出森森白牙,“霍宴,你以為你自己算是個什麽東西?”
——
薑星沉比祁鬱傷的輕,手術結束的時間自然也比祁鬱早。
再加上,那一槍,本來齊清就沒有打算打到路橋的要害處。
所以,沒有危及到生命。
路喬去看了看薑星沉,他現在還沒有醒,正好路喬現在也不知道到底該以什麽樣的心情來麵對薑星沉,在她的病房裏坐了一小會兒的時間,就沉默的起身離開了。
祁鬱的情況比他凶險了很多,身中多槍,甚至傷到了要害部位,又失血過多,手術當中下了兩次病危通知書。
路喬眼睛一眨都不敢眨的盯著手術室,心裏的煎熬,可想而知。
霍宴沉默的站在旁邊看著,從她的肢體語言,他敏銳的覺察到了她的情緒。
她在害怕。
路喬的那一句,“你以為你自己算是個什麽東西?”,一直盤旋在他的耳邊,始終都揮散不去。
他靠著牆,望著頭頂的燈光,食指在重重地摩挲自己的打火機。
一下,一下,打火機裏的火苗往外躥著,燃燒著兩個人沉默的心事。
霍宴煩躁的想抽煙,但是,凝眸看看旁邊貼著的“禁止吸煙”的標誌,還是忍住了。
他就維持著這個姿勢,看著路喬,而路喬望著手術室,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也許比手術室裏邊的更加凝重。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術燈滅了,醫生滿臉疲憊的從裏邊走出來。
路喬黯淡無光的眼神亮了點,迅速迎了上去,“醫生,病人的情況怎麽樣?”
醫生的神情算不上很好,“手術成功,子彈都取出了,但是傷的太重,還需要二十四小時觀察期,度過這段時間,病人才算安全,這期間,希望家屬最好也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
數個小時的等待就得來這麽一個結果,路喬難以置信。
前一秒還沉浸在手術成功的喜悅裏,但是後一秒,醫生就給她丟出了一個炸彈。
遭受了巨大的打擊,她踉蹌後退了兩步,瞬間就癱坐在了地上。
她張著口,卻是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在醫院裏,醫生在路喬之前,醫生已經見到了很多這樣的場麵,很無力,但是,他們也隻是醫生,醫術有限,並不是神。
心有餘而力不足,有的時候,也很無奈。
醫生隻能安慰了她兩句,路喬勉強對他露出了一個不算是笑容的笑容之後,才離開。
沒走出幾步,就被一群一看就不敢惹的人給圍住了,同樣焦急的問祁鬱的情況。
路喬看了一眼,那些人,都是異域麵孔,她從來沒在祁鬱的身邊見過。
霍宴曾經說過,祁鬱的身份不簡單,這個有些明顯C國人特征的人,大概就是最有力的證據了。
可是現在路喬心裏亂糟糟的,根本就不願意去想其他的事情。
已經是深秋了,路喬就這麽在地上坐著,時間長了,肯定會受涼生病的,霍宴看不過去,走過去彎腰,想要把她拉起來。
路喬一巴掌拍開了他的手,隻丟下了一句話,“霍宴,祁先生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我一定會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