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不曾悔也
日子逐漸進入了晚秋時節，一切也都顯得格外寧靜且慵懶。
一日，越女們中午修習完後，皆是感到有些疲憊。靈娘便建議道：“奴家上次經過後山，見後山上楓樹林開得格外漂亮，不去姑娘們一同去看看？”
越女們一聽都來了興致，如此天高雲淡、金風送爽的季節，在楓林裏小憩一會兒，豈不美哉？
故而，眾人都帶著吊椅披風動身前往後山。
後山上風景如畫，大片大片的楓樹被風輕輕一吹便蕩起層層波紋，像是紅色的海洋般妖豔美麗。
“好美啊！鄭旦姐姐，我好想看你在這裏舞劍呀！”席承說著，縱身一躍跳到一棵楓樹下，“啪”地一掌打在樹幹上。
楓葉“嘩啦啦”地落下，像一隻隻墜落的蝴蝶般殘美。
鄭旦看著樹下的少年那般意氣風發，自己也走到他旁邊伸手接著飄落的楓葉。
西施看著他們兩人，實在是覺得他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靈娘，你之前為何跟鄭旦姐姐說，要讓她克製自己的愛呢？”西施想起那天靈娘和鄭旦的對話，不禁好奇地問。
靈娘也看著楓樹下的二人，道：“得到時間印證的才是最長久最真實的。不然，就會像……殷公子一樣，得不償失。所以，要等待時機才可成為佳偶。”
一提到殷十三，西施心情瞬間又低落了幾度，但還是安慰自己要想開。
越往林中走，地上堆積的楓葉也就越多，一步步踩在上麵，就像走在雲層裏一般。
林中有一顆非常高大的楓樹，火紅的葉子末端還夾帶著些金黃，樹枝粗壯又肆意生長，十分壯觀。
幾人便決定在這裏休憩。
靈娘說此地風水極佳，可以到處看看，說不定可以找到什麽有趣的東西，鄭旦和席承便開心地去四處尋寶，靈娘也不緊不慢地跟在她們身後。
西施享受林間靜謐，便打算尋個地方看她們玩樂。
中間那顆大樹的葉子鋪滿一地，樹根處更是堆了一堆紅葉，看著很是舒適。
西施走到樹下，想靠著樹幹坐一會兒，便伸手想要撫落那堆葉子中髒了的葉子。
突然，一隻肮髒又傷痕累累的手從那堆落葉中伸了出來抓住西施的手腕。
西施瞬間被驚得一身冷汗，都忘了喊出聲。
待到反應過來落葉下麵有人後，她才哆哆嗦嗦地順著那隻手，將那人身邊的落葉撫開，露出一條赤著的胳膊。再拍開一些，又看到那人身上竟然隻穿著一件薄薄的單衣，那單衣也到處破著口子，頭部也被埋在楓葉堆裏，顫巍巍地躺在地上，模樣十分狼狽。
看著那人頭上的落葉，西施心想，這人應該是哪個犯了錯的下人，大概也不想讓別人知道他是誰，所以西施便沒有去撥開他頭上的落葉。
西施蹲在地上悄聲問他：“你冷不冷？你餓不餓？要不要跟我回浣月閣？”
那人毫無動靜。
西施又問：“你能先放開我嗎？我把我的披風給你。”
那人還是毫無動靜。
秋風蕭瑟，西施真怕這人會被凍死，故而趕緊站起來去脫自己的披風。
那人原本抓著西施的手也十分輕易地就被西施掰開了，西施心想大概那人是餓得太厲害了，所以沒力氣抓她了。
西施將披風解下來後，剛要一把披風披在他身上，卻見那人原本因寒冷顫抖的身子卻突然僵住。
西施披風上傳來的奶香味，實在是讓人聞過難忘
西施怔了怔，以為那人死了，急忙想去攙扶那人起來。卻不想到那人一感到西施要去扶他，原本僵著的身體卻突然反應十分激烈地將自己蜷縮起來。
“你不要慌、不要慌我沒有惡意的。你若不需要我待在這裏，那、那我便走了？”西施試探著問，但那人還是毫無反應，西施便裝作要走。
刻意做出走遠的聲音後，西施又悄悄地踮著腳繞了回來，躲在樹後露出一雙大眼睛觀察著那個人。
隻見那個人保持著蜷縮的姿勢很久後，才稍微動了動，又伸出一隻手向旁邊探了探，接著又將手抬起來摸了摸周圍。
那人確定什麽都沒摸到，以為身邊沒人了以後，便費力地撐著自己的身體想要坐起來，頭上的楓葉也似乎搖搖欲墜要馬上落下來了。
西施緊張地屏息起來。
突然，遠處傳來鄭旦的聲音：“施兒！你快過來呀！這邊有隻好可愛的小兔子誒！”
西施一驚，以為那人要再躲起來，卻沒想到他還是在艱難地想坐起來。
難道這人聽不到聲音了？西施心想。
於是，西施大聲地向鄭旦回到：“姐姐我等一下就來！”
說完後，那人果然還是毫無反應，看來是真的聽不到了。
那人掙紮著幾次還是坐不起來，西施看著十分心焦，卻又無可奈何。
心想，還是先回去給他找到吃的吧，再讓席承他們打聽打聽這是誰這麽慘，若此人並非惡徒，自己也可以收留他在宮中，或是讓範郎將他送出宮外，也算是一件好事。
正要走時，那人卻放棄了起身，反而是將西施的披風疊得整整齊齊的，然後抱在懷中，仿佛是抱著什麽珍寶一樣。
西施心中奇怪，這人都快凍死了，怎麽還這樣呢？
於是她便打算不再顧及那麽多，心想先把他帶回宮中再說。
剛蹲到那人旁邊，西施就要抽走他懷中的披風重新給他披上，卻不想剛一出手，那人竟然“騰”地一下坐起來，對西施怒目而視。
隻是，也不能叫怒目而視，因為那人的眼睛被血汙住了，隻能通過表情判斷出他很生氣的樣子。
而西施看到那張臉也僵硬在原地，不是因為那可怕的麵容，而是因為，那個人是，殷十三。
看著如此狼狽悲慘的殷十三，西施記憶中的殷大哥逐漸被擊碎，周遭的空氣也似被吸幹一般，令人喘不上氣。
“沒多久就見十三被拖了出來，眼睛、嘴巴、耳朵，還有身下那處都流著血我跑過去問是怎麽回事，拖著他的侍衛告訴我，十三被當場刺瞎了眼、毒啞了嗓子、耳朵也被用鐵棍給而且，大王還把十三那裏，給、給割了。”
西施的腦海裏回憶起之前席承跟他們說的殷十三的結局，她以為她再也不會看見殷十三了。卻沒想到，就在這樣一個不經意地瞬間，他就這樣乍然出現在自己身邊，帶著所有記憶和故事，如同巨石一般砸向自己。
殷十三起先以為又有人過來欺負他要搶走他的東西，所以當他感覺到有人要拿走西施給他的披風時，他抽出全身的力氣坐了起來，想要保衛這份溫暖。
但想象中的拳打腳踢並沒有出現，殷十三才反應過來那個人還是西施。
二人一個蹲在地上，一個坐在地上，仿若兩個泥塑般一動不動。一陣寒風吹過，卻吹不散二人之間微妙的氣氛。
許久後，殷十三緩緩伸手，將披風重新披回西施的身上，然後撐著樹幹，艱難地起身，轉身欲走。
西施鬼使神差地拉住了殷十三的手，抬頭看著他蕭條的背影。
楓葉簌簌地落下，裹著嫩粉披風的少女，蹲在地上抬著頭牽住前方的男子，那男子雖身姿消瘦，卻依舊高大挺拔，身上的破舊衣服被秋風一吹，倒也是另一種美。
殷十三被西施伸手拉住後立馬站住，心中竟依舊是波濤洶湧，難掩相思。
西施輕輕晃了晃手，殷十三便轉過了身。
西施起身將殷十三扶到樹幹邊，讓他靠著樹幹站著。
然後西施牽起他的手，把他的手攤開，在他掌心用食指一筆一劃地寫到：若悔過，我求情。
殷十三扯出一抹無奈又自諷的笑，反手在西施掌心寫到：我心悅你，不曾悔也。
西施的心髒不受控製地劇烈跳動了兩下，然後合起了手掌，又在殷十三手上寫：有何打算？
殷十三想了想，摸開西施的手，回到：生死相隨。
西施喉嚨一哽咽，差點掉下眼淚來，卻還是生生給擠了回去。
西施一時不知該再問什麽，正巧鄭旦見她遲遲不來，又大聲催促著。
西施忙拉起殷十三的手寫了兩個字：等我。
接著，便轉身跑向鄭旦那邊，但剛跑兩步又折了回來，將披風重新給殷十三披上後才又跑開了。
鄭旦看西施終於來了，便將身後藏好的小兔子抱了出來。
兔子周身雪白，毛茸茸的，蹲在掌中很是乖巧，模樣十分可愛。
“施兒~這隻小兔子可愛吧！”鄭旦驕傲地說。
一旁的席承打趣道：“上次密林圍獵，是誰一箭一隻兔子啊，還說晚上要給我們烤兔子吃，女人真是善變”
鄭旦羞惱地又追著席承跑著打鬧。
林間回蕩的嬉笑聲卻還是沒有把西施的心收回來。
想起那次密林圍獵，殷十三便是帶著自己抓了一隻乖巧的母兔，他當時也是打趣說是自己的慈心讓他少了一頓美味，而自己當時也承諾他，說要給做比烤兔子更美味的桂花糕。
可是，直到現在，自己都沒有兌現那份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