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進山
說完了這句,看見女人沒有反應,他居然拍了她一下,拍在她的肩上。這動作勉強可以看作是安慰,或者是鼓勵,但明顯有些唐突。
銀光一閃,跟著他的指尖,李百度看到一隻極小的的東西鉤掛在女人的衣服上。畢竟是做工程車修理的,李百度馬上便知道那是一個電子元件,外殼是合金的,裏麵很可能有電腦片。
很小的一個東西,外麵生滿倒刺,活像一顆蒼耳球,銀色的蒼耳球。
這銀色的蒼耳球正鉤在她肩胛骨上方,她看不見。可緊接著她就靠向椅背,肩胛骨碰到木頭,嘎吱一聲響。李百度禁不住張大了嘴,筷子也脫手掉在地上。
好在就這樣猛地一靠,沒有任何停頓,她的整個人又彈了起來,已疾步向前,冷冷飄來一句:“走!”
她居然沒有發現那東西,那一靠,隻是表達一種堅決的態度。李百度快步跟上,心思完全被那小東西吸引了。它極其柔軟,極具彈性,一定造價不菲。李百度特別想知道這東西是做什麽用的,為什麽李子豪會給她來一發。還想知道李子豪究竟是幹什麽的,一個和尚能有這樣的東西嗎?可惜暫時沒有機會問,在這個女人麵前,李百度得假裝和李子豪是一夥的。兩個開黑出租的,或者見錢眼開的家夥。
按照她的指點,李百度們朝忘義山出發了。李子豪不再說話,認真地開起了車。李百度坐副駕,抬起眼,車前鏡裏正好是中年女人的臉。她坐在後座的正中間,閉著眼,精神還沒有完全恢複。
越野車安穩地行駛著。李百度太困了,睡著了,做了一個夢。
李百度夢見在一片山穀裏,李百度和一群人排著隊往前走。大家都不說話,都戴著手銬和腳鐐,走起來滄浪滄浪地響。薄霧蒙罩,看不見前麵人的樣子,也沒法回頭看後麵的人。李百度沒有思想,隻是跟著大家走。
正要進入一段狹長的山隙,一個接著一個,速度很慢。
走著走著,隊形就斷開了。李百度被攔下來,前麵的繼續向前,後麵的人卻被李百度阻住。
一支老式步騎槍指向李百度的頭,槍後麵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李百度是誰?說出李百度的名字!”
李百度是誰?腦子裏有那個名字,可是李百度沒有思想,於是就一點兒想不起來。
槍響了,一顆子彈旋轉著,攜帶著巨大的能量,一下子釘進了李百度的額頭。李百度倒了下去,後麵的人踩著李百度的身體走過,隊伍繼續行進,仿佛沒有任何停頓。
李百度在越野車裏睜開了眼,徹底清醒過來前的短短一秒鍾裏,夢裏被禁止運轉的腦子突然啟動了,蹦出來一個名字。
李百度又被自己嚇住了。
夢中開槍的人,為什麽突然會問李百度的名字?簡直莫名其妙,難道是一句暗號?
奇怪的夢,這是第二個了。和第一個一樣,肯定是在預示著什麽。
夢中還是有那種沙沙的聲音,像是一部電影中的背景音樂,從頭到尾不停地播放。
後邊的女人還是那個姿勢,李子豪還是神情專注地開著車,手機上的時鍾顯示李百度隻睡了五分鍾。不過夠了,感覺已經休息好了。有一條未讀短信:隨便說點什麽,套她的話,方向變化時立即叫車停,就說李百度要下車小便,李子豪。
李百度的號碼薄裏存著這個號碼,顯示著一個“薛”字。這個李子豪,看來真的和李百度有過交集。放下手機,收攏了思緒,李百度清清嗓子,開始放大嗓門說話,說的是和神婆有關的東西。說起神婆,李百度倒並非一無所知。
“我不是出生在醫院裏,沒有那條件。我陰鬼婆生我時候吃夠了苦,總是吃不飽飯。按道理來講我應該體弱多病,但恰恰相反,我很少生病,可能太小的時候也常生病,生了病沒錢治隻能等著自愈,有了抵抗力,慢慢的也就很少生病了。
唯獨有一次是例外,大概是在我五六歲的時候,一覺睡下去,到第三天中午都沒能醒來。體溫呼吸都不正常,飯不能吃,連水也灌不進去,陰鬼婆拿著家裏僅有的幾角錢和幾斤糧票,背著我去了醫院。
陰鬼婆不懂掛號,也不認識字,看到有穿白大褂的,就跑上去央求人家。
那時候的人單純淳樸,換句話說也叫愚昧無知,淳樸和愚昧是硬幣的正反麵,其實都是一個意思。她因為不排隊而被人批評教育甚至推搡之後,又得到了熱心的幫助。
醫生們給我打針,輸液,不但沒有任何效果,反而更加不正常了。他們很沒麵子,但並不妨礙他們厚著臉皮收了診費和藥費,然後說些多喝水之類的屁話。直到現在,一去到醫院,聞到醫院裏的味道,我的心底還是會難受,看到穿白大褂的人,哪怕是廚子理發師,心裏都特別不是滋味。
陰鬼婆背著我離開了醫院,接下來,隻能去求神婆了。山裏出來的人,據說都信神婆。
神婆在山裏,山路難走,一裏的山路,繞繞彎彎的,走起來趕得上在城裏好幾裏。找到那個神婆家裏時候是正中午,神婆在家裏吃飯,頭上是毒辣辣的太陽,鑲著銅環的大門緊鎖著。敲門不開,再敲不開,捶上去不但不開,而且罵。
已經沒有了錢,陰鬼婆跪在門前磕頭,額頭磕在石頭上,磕得咚咚作響,磕出了血,血順著石階流。
那神婆似有感應,感應到一片誠心,終於把我們迎進去。
那神婆不但相貌平常,而且一條腿瘸著,一隻手背上有一大塊胎記。
人一進屋,什麽都沒有問,神婆就知道是什麽病症。她說這種病很少見,古書上留有一張藥方,已經沒人能看懂。但她往我的頭上澆了一杯水,就是普通的水,從她家茶壺裏倒出來的涼開水。然後說不管死馬活馬最多三天,三天裏不是自己活蹦亂跳地好起來,就是再也起不來……”
李百度的故事還沒講完,那中年女人不知何時正坐起來。插口哼了一聲,聽得出是不屑:“那是李百度命大,這女人連小神婆都算不上,什麽本事都沒有。再差勁,也不是這種糊弄法。”
“神婆也分大小?怎麽是大?怎麽又是小?”蛇經被引出了洞,不需要思考,李百度的問題便急速匯聚,自然而然地問了出來。李子豪的臉微微側向轉動,目光閃爍,似乎在提醒李百度:不要著急,節奏放慢,把節奏放慢。
她一定知道很多,可李百度本不善言辭,這下便沒有話講了。她不回答,談話眼看著無法進行,引出來的蛇快要縮回去了。
李子豪一隻手往下伸,忽然狠狠掐了李百度一把,李百度疼得喊了出來:“嗷……嗷,這位大姐怎麽稱呼?”
“叫我孟姐吧”,她朝李百度笑笑。
看來不是個城府深的人,李百度鬆一口氣,知道自己剛才是語氣出了問題,這次便故意慢條斯理地說:“這小神婆自然是能力不行的那一類吧?”
“小神婆是指沒有過神的神婆,不過也還是有不錯些人的,比那些裝神弄鬼的貨強太多了。”孟姐擄了擄頭發,先前的沮喪一掃而光。
“過神是什麽?是神仙經過?難不成是神仙附體?”
“大概是這樣,過了神就是大神婆,那就是真神仙了。不過,誰也沒有見到過過神。”
“看來我的腦子還算好使,我再猜一下,神婆會,就是一堆神婆在開會?”李百度假裝沒心沒肺地高興著。
她搖搖頭:
“神婆會不是誰在開會,是一個集市。山裏人叫做集,外麵人才叫會。自古傳下來就有這集,以前人們趕集,神婆是集上的主角。神婆會掐算能趨吉避凶,還懂藥能治病救人,用的藥都是隨便在山上一摘一大把的東西。
李百度知道哇?山裏人少地盤卻大,過去還好,現今有能耐沒能耐的,撲楞起翅膀都往外飛,隻留下老弱病殘,青壯年基本就一個不剩了。
李百度們住在城裏,商店隨處都有,隻要有錢,想買什麽就有什麽,就不知道這山裏的艱苦。就算是過去人多時,山民想買點鹽巴買點布,都得走幾十裏的山路,到鄉裏的供銷社去。去到鄉裏,也避不開要買的東西正好賣完了,更不要說買東西的人太少,供銷社撐不住關張了。李百度知道哇?這還算好的,要是家裏有病人,那就要命了。所以就有這集,神婆挑頭,商販們緊跟著聚集一處,賣鹽巴,賣布匹,賣騾馬牲口,賣種子菜苗。這個月去張村,下個月去李莊,其實沾得都是神婆的光。”
“可是聽李百度說,這時間又不固定,地點也不確定,為什麽會搞得這麽神秘?怎麽才能讓山民找見這個集?”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我隻能告訴李百度一點點,我也隻知道一點點。剛說的是過去,不是現在。過去時間地方都是固定的,現在不一樣了。李百度知道的,山裏這個集外麵人原本不參和的,公家自然沒精力管,就能賣別的東西。能想見賣什麽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