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異域世界三
李百度的臆想,又怎麽會被汪雅婷準確地寫在紙上?除非,除非這個世界錯亂了,除非那一夜真的沒有下過雨。
雷陣雨下起來的時候,李百度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來的,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停的。
小區門口,幾個年紀挺大的閑人跟李百度說,李百度的陰鬼婆已經死了,已經死了一個多月了。他們看見過來一輛靈車,車身是純黑的,車頭綁著大黑花。車裏下來兩個人,都穿著一身黑:黑衣服,黑褲子,黑鞋。一個很老很老,另一個和李百度年紀相仿。他們抬著她的屍體上了車,那車慢慢開走了。她的屍體當時已經僵硬了,手腳直楞著不能合攏,裸露出來的臉一片烏青。
他們安慰李百度:“不存在誰看不起誰,都是鄰裏鄰居,別家出了事,總是不太好直接去問的。所以李百度沒問,我們也就沒說什麽,李百度一問,我們這不就都告訴李百度了。也不存在誰比誰過的好多少,誰家都不圓滿,誰家都有點事情,隻不過李百度這個事情,我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李百度打遍了所有殯儀館火葬場的電話,沒有人記得曾經在這個小區拉走過陰鬼婆,有沒有一色黑的工作服。無論李百度怎麽問,答案始終是沒有,他們的最後一句話出奇地一致:“李百度神經病!”
鄰居們的話裏隱含著一個巨大的隱晦,沒有直接說,可是當他們躲進自己屋裏,關好門,一定在用最惡毒的詞匯咒罵:陰鬼婆被拉走的時候,她那死沒良心的兒子在哪裏?在幹什麽?
就算他們不說什麽,李百度也已無地自容。胸口有股氣在往上頂,李百度不甘心。不甘心就此承認自己已經錯亂。
李百度到了物業,李百度要監控錄像。
“原則上這個東西不能給李百度,就算樓道裏光住了李百度一家的也不行。”物業的人盯著李百度的臉,緊張地說:“我要是不給李百度,李百度是不是要對我咋樣?”
李百度知道自己的臉色一定很難看,便努力地朝她笑笑。
那人更加緊張地,趕緊往李百度的優盤裏拷東西,一邊說:“一個月前的會自動刪除,一年到頭雜七雜八的事情,就這麽點物業費。我們也想擴充硬盤,明年的費用要上調了,我們知道李百度一定能理解的。”
李百度沒有說是或不是,隻說了句謝謝。
很急,內心焦躁。
一個月很長,李百度沒有精力花一個月的時間點滴不漏地看下去。李百度隻需要幾分鍾,甚至是最關鍵得幾秒鍾,證明陰鬼婆直到前天還在,這便能證明李百度的記憶都是真實的,李百度沒有精神錯亂。
那麽最好就是倒著看吧?先從今天發生的事情開始。用電腦,可以把速度變快幾十倍,也可以慢幾十倍,還能直接拖動到任意時間,好在有這些功能。
監控錄像沒有聲音,大多數時候都是黑黝黝的一塊屏幕。可一旦有變化,就說明當時一定是有聲音的。因為就算是白天,樓道裏也沒有光線,有了聲音,聲控燈才會亮起,才會留下黑白灰三色的畫麵。就連這樣的畫麵,大多數時候也是沒有價值的。門,牆,地麵,牆上的電表,如此而已。隔壁的防盜門,還有上麵一層下麵一層的人類似跺跺腳一樣的動作,都有可能讓聲控燈亮起。
屏幕右下角標著的采錄時間始終清晰,年月日時分秒。走了幾次彎路後,李百度按住胸口,一下子把速度調到十倍,幾分鍾後,終於有值得注意的事情出現了。
首先看到的是李百度自己,時間是今天早晨八點多。根本不用看,李百度可以確定自己當時是出去了,去了汪雅婷那裏。
太餓了,八點到七點這一段李百度沒看。直接跳到七點之前,暫停,跑到廚房,胡亂吃了點東西。接近七點李百度出去找汪雅婷,跑出去又回來,肯定會接連兩次出現在屏幕中。剛剛發生的事情,要是連這也確定不了,那就什麽都不用做了。
饑餓感稍稍減退,坐回來,下一個出現的是汪雅婷。早晨六點多。她穿著那件大紅衣服,側著身子橫著走,步伐有些古怪。也不能說是身體不協調,但就是感覺那姿勢特別不舒服。怎麽說呢?就像是鬼一樣。李百度被腦子裏出現的鬼這個字嚇了一跳,可是,真的找不出別的方式來形容了。鬼一樣地走到門前,她又鬼一樣地笑了一下,張嘴說了一句話。然後又鬼一樣地側著身子,推門進來了。
有問題,這裏麵問題很大,立刻暫停,回放。不僅僅是表情動作的怪異,而且:她不是離開,而是來了!在李百度記憶中,六點多應該是她離開的時間。難道她留下那張字條和鑰匙走了以後,馬不停蹄又折回來了?在李百度出去找她之前就回來了?
最要命的是:在這之後她沒有再次出去,那就是說:她還在這所房子裏?迅速地從臥室轉到廁所,又從廁所又轉到廚房,在這熟悉的方寸之地,李百度連一隻蒼蠅都沒有找到。
長長地吐出幾口氣,恢複到正常速度的,李百度又把這一段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李百度盯著她的嘴,絞盡腦汁地猜她說的是什麽。李百度模仿她的口型,每一個音節,每一種可能性都試過,卻拚不成一句完整的話。接著放慢兩倍,五倍,十倍,反反複複地模仿,得出的還是相同的結論。她說的不是華語不是英語,甚至,不是屬於人類的語言。
硬著頭皮再往前一個小時,淩晨五點,沒有看到汪雅婷出門。再往前,四點,沒有,三點,沒有,一直退到昨天晚上八點,還是沒有。
難道昨晚她根本不在這裏?昨夜和她同床而眠這件事根本就沒有發生過?
不知什麽時候,天已經黑了。一口灌下一杯自來水,李百度覺得自己心率已經不齊,勉強坐下來,再也不敢動。背上陰森森的,似乎有一雙眼睛在怨毒地盯著李百度,想回頭,卻不敢。
可床上還有她幾根長長的頭發,鑰匙和字條明明就在李百度手裏,這怎麽可能?
二十倍的速度,略過漫長的黑暗,直接回到昨天下午。三點多,終於有了她出門的圖像。她倒退一步從門裏出來,走時還是古怪地側著身子橫行。再往前,一直倒推一周,什麽圖像都沒有了。
那麽,她昨天下午出門,今天清晨入古寺晨又回來。昨天之前,她至少在這裏連著呆了一個禮拜,而且,李百度一直和她在一起?
就連陰鬼婆,也一直沒有出門。難道她們是從窗戶出入的?亂了,完全亂了。錄像自然不會騙人,亂的,似乎真的是李百度自己。
心悸,原來是針紮一樣的。那針極其細,猛地紮進心髒裏,再飛快地拔出來,乘李百度不注意,冷不丁再刺一下。不是疼,卻比疼痛更令人難受。李百度大口喘著氣,捂住胸口,三十倍速度,繼續向前。
一天又一天,事情在加速重演著。一周前至三周前的這段時間裏,汪雅婷和陰鬼婆還是沒有出現。而李百度,進進出出的很頻繁。出去大概都在淩晨三點左右,在外呆一個小時,然後回來。和汪雅婷一樣,每次李百度都倒退著從門裏進出,然後側著身子走,鬼一樣地側著身。
更可怕的是,這段時間自己在幹什麽,李百度想不起來。一點兒記憶都沒有,完全的空白。
夜涼如水。
李百度渾身打顫,骨髓裏的寒冷往上湧,心髒絞痛,幹嘔不止,腦子裏一遍一遍,全是那種鬼一樣的行走姿勢。看到別人鬼一樣,勉強還能忍受,看到自己也是這樣,沒有人能受得了。
那絕不是人間該有的步伐,是另一個世界的。
手腳完全麻痹,已經沒有力氣再接一杯涼水,癱在椅子上良久,李百度告訴自己要冷靜。三十年多的經驗和教訓告訴李百度:越是不能冷靜的時候,越是要冷靜,生死之間,成敗之際,要是能再稍微堅持一下,結果多半會大不同。
可惜信心早就沒有了,活下去的信念也快完全崩塌了。堅持也要有動力,這樣的狀況下堅持還有意義嗎?沒有思考問題的心境了,隻能閉上眼,把腦子盡量空著去休息。想一些無關的事情,無聊的事情,比如以前公司同事的臉,一張又一張,撲克牌一樣。不知過了多久,李百度費力地坐了起來。摸索著攥住鼠標,直接拖動到汪雅婷兩次出現的地方,分別截圖。感覺,對,指引李百度的就是一種虛無縹緲的感覺,沒有為什麽,順著感覺就這樣做了。
很快,李百度便知道這種感覺多多少少是靠得上的。李百度發現,每張截圖的右下角都有一團影子,每張圖裏影子的大小位置似乎又不太一樣。這是顯示電子時鍾的地方,時分秒摞在上麵,特別容易被忽略。白天的時候,也有這團東西。燈不是太陽,它固定在一個地方,所以,這個東西經常被移動。到底是什麽東西?為什麽會在那裏?是誰在挪動它?
這個發現給了李百度一絲活力,讓李百度的腰杆坐直了一些。接下來,李百度回放一段自己回來時候的:屏幕裏的李百度倒退著經過那團黑影,腳抬的很高,一下子跨了過來。然後一邊走,視線一偏,正好停在那個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