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饅頭山
後麵的鄉親朋友李百度就不認識了,隻看到這些人一開始讓來讓去,你先來你先來這樣。到後來,大家都發現汪小寶不耐煩了,隨時有可能宣布GAMEOVER,便成了爭先恐後。誰都想在老汪家跟前露露臉,攀個關係,好在以後有事兒時候能求人伸手扶一把。但是李百度覺得,汪小寶的眼睛早就睜不開了,這種希望太渺茫。
暖完了棚,迎完了貢品,已經是午後一點半。汪小寶是真累了,站那兒扶著牆都有點兒打晃。李百度躺著的時間比坐著都長,反倒愈發精神百倍。
這個當口,黑呱卻進來了。他隻一個人,身邊沒有千斤頂,也沒有保鏢。就那樣光明正大地徑直走過來,戳在汪小寶麵前。
李百度這邊兒是直係十三太保的直係後代,隻有李百度跟汪圓圓二人。汪小寶內邊兒是旁係,黑壓壓一堆人女子站在汪小寶身後。
你們準備怎麽葬汪三霍?火葬還是土葬?黑呱毫不客氣地問。他問的是你們,意思是老汪家的所有人。但這些人裏,除了汪小寶,其他人都不會理這茬。
汪小寶顯然是知道黑呱的,這時冷冷答道,當然火化,果家要求的。
不能火化,得土葬,黑呱說。
我擦,汪小寶到底太年輕,這便穩不住了,你TM誰呀?你算哪跟蔥啊?剛上香時候有你嗎?這就光明正大跟汪氏叫板了是不是?
我們老大代表所有的Z州人,那是份兒人間情誼,老六代表Z州幫,那是份兒江湖道義,黑呱麵不改色地說,我呢?不一樣,我不上香,是怕人覺得我代表了Z州商會。Z州商會跟汪氏企業沒情誼,也沒道義。
眾皆嘩然,汪小寶使勁拍著手,說得好說得好,我也覺得咱們不用講什麽情什麽義,我們老汪家的事兒,用不著無情無義的人插嘴。
黑呱冷冷一笑,香堂是你們老汪家擺的,香火錢是汪氏出的。我剛沒有上香,你戳不到我的短處。我現在來,代表的是芋頭老人。師承也是一種信仰,我的師兄不能火葬!必須埋在鳳鳴山!
什麽師承?什麽狗屁信仰?汪小寶轉瞬間就笑得很燦爛,我是汪家長子長孫,也是現存的唯一男丁。汪家的事兒我說了算,我,就是家主!
黑呱伸出一隻手,你的家主證兒呢?有家主這個人詞兒嗎?那叫戶主,戶口本兒上寫著,法律保護的,我師兄家的戶主是你?
較真兒是吧?認死理兒是吧?汪小寶氣得渾身發抖,那好,好的很,你們內師承我也不承認!有沒有證明文件?有沒有法律材料?沒有是吧?沒有你就滾!
黑呱微微一笑,指著李百度說,既然你不承認,那我請教你,我這師侄李百度,什麽時候成了孝子了?
火葬!不管你放什麽屁,一定要火葬!你想土葬,很簡單,先把我土葬了!汪小寶扔下一句話,氣哼哼地躲到靈台後麵,一蹬腿兒,躺下了。
黑呱不再糾纏,低頭轉身離去。
眾人開始喧嘩,已不成隊列。姐妹們多時不見,便各自找了相好的,吃點兒小零食兒,談論談論衣服跟化妝品,順便損損別人。
李百度跟人家自然談不到一塊兒,便出了靈棚,蹲在大灶旁,看著別人一碗一碗地吃白豆腐。
馬麗雅他媽正等在那兒,頭發依舊一絲不苟,精神頭兒卻差很多。一見李百度出來,便趕緊迎上來,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李百度的心也跟著黯然了,他想,劉銘濤肯定已經在Z州那幫人麵前出現了,可馬麗雅卻還是沒有回來。可能是劉銘濤沒跟人家談攏,也可能是那把菜刀惹出了禍事。不管怎麽樣,自己已經決定不跟馬麗雅再說話了,她就算能回來,將來也還是在釋百元這個火坑裏,區別並不大。
馬麗雅他媽說,冬瓜兩個門牙都掉了,鼻梁骨也斷了。
哦?
小雅還沒有回來,可那個跟她一塊兒被Z州人逮走的,自個兒回來了。
那恭喜了,李百度酸溜溜地說,女婿也是自家人嘛。
不是女婿,不是,馬麗雅他媽有點兒激動地說,聽這人說,以前他跟小雅一道,被關在這人自己家裏,你就住隔壁。後來,又給關在這人買來的房子裏,就是他們被逮走的地方。這房子就在跟前,離這兒也就兩裏地,以前那塊兒地是牛莊的魚塘。可這人被放了以後,人家帶著小雅,又不知道去哪兒了。
李百度暗自佩服這幫Z州人,打一槍換了兩個地方,每個地方都叫你想不到。人這叫出其不意,腦子永遠比你快一程。
馬麗雅他媽皺皺眉頭,激起一片魚尾紋,百度啊,冬瓜被你揍,那是他活該,小雅別的不說,起碼跟你是同事。你要是能幫忙把她給弄出來,我給你一個天大的好處。
天大的好處?難道是蘋果七?利誘永遠比威逼好用,李百度開始鬆動了。
我這兒好處挺多,哪樣兒都比蘋果七強,到底給你哪一個,到時候再看。
李百度一琢磨,難道這就是老周所說的好運氣?可是內誰,我這上頓吃了沒下頓的屌絲一個,你都辦不了的事兒,我能有辦法?
馬麗雅他媽歎一口氣,說我倒是有勁兒,可也得有處使啊?你跟那幫Z州人走得挺近,能對上話,凡事總有辦法。
李百度點點頭,等下次有機會,我試試吧。
人群中沒有Z州人的身影。遠遠的一個角落裏,李百度看到老周蹲在一堆舊磚頭後麵,隻露出半張臉,正在飛速地對付著一碗白豆腐。
喘氣的工夫,兩點就到了,有人給李百度端來要舉的木盤。那木盤其實是塊木盤,有半張桌子大,上麵摞著一層又一層的饅頭,金字塔一般,足有半米高。
李百度再度跟汪小寶抗議,以我的實力,這玩意兒倒是能舉得起來。可你隻要給我十分鍾,不用多就十分鍾,這麽多的饅頭,肯定都得掉下來。
那你看看我這個,汪小寶說,有技巧的。
李百度一看,汪小寶的內盤兒更恐怖。也是層層疊疊一座金字塔,但不是饅頭,而是碟子。直徑不止一紮的青花瓷碟子,裏麵還放著各式各樣的水果菜肴。汪小寶單手輕飄飄地舉起來,不費吹灰之力地舉過頭頂,完了就地跳了幾跳,整個兒木盤完好無損。
快說說什麽技巧,李百度虛心相認請教。
隻要你覺得跟我三叔感情好,這點兒東西就不算什麽,汪小寶吸溜著鼻子說。
民樂團已到位,梆子敲過三下,眾樂器一同響起。那曲調李百度熟悉,正式昨晚剛聽過的喪歌。隻不過嗩呐代替了人聲,無字卻更催淚。
李百度無比悲憤,咬著牙將一盤子饅頭高高舉起,師父啊,我真不覺得重!
眾親戚還是按照原順序磕頭上香,汪雅婷上完了,本來兩步就能走回去,卻故意饒了一大圈,慢吞吞地繞到李百度身前,小聲說放下吧,意思意思就行了,你真要舉一個鍾頭?
李百度不為所動,咱得按規矩來。
切,汪雅婷鄙視地說,你知道個屁!人汪小寶內盤兒是塑料泡沫做的假貨,內盤兒才該是孝子舉的!侄子就是個搭配,舉多久,誰也不會在乎!
刷地,兩行淚從李百度眼中留下來。他直接飛起一腳,把汪小寶踢得單膝跪地,手裏舉著的東西也飛了出去。
你這什麽意思?汪小寶彈簧似地跳起來,失態地喊叫著。
什麽什麽意思?李百度強舉著,五官扭曲地說。
汪小寶大概覺得應該以大局為重,殺人的神情從臉上一閃而過,複又把塑料泡沫舉了起來,沒什麽意思,我是問你,對了,問你怎麽哭了。
這音樂好啊,李百度哭得更厲害了,我天生就有愛音樂,沒有辦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