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魚口人齒（2）
誠然，我是一個愛說故事的人，一旦有人把我的癮頭撩撥起來，那我必定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又如黃河泛濫一發不可收拾。我十分願意用故事給別人“普及一下知識”。
看著求知若渴的葉飛，我清了清喉嚨說：“大詩人李商隱的‘滄海月明珠有淚’一句就是引用了‘鮫人泣珠’的典故。還有唐人李頎作的《鮫人歌》：‘鮫人潛織水底居，側身上下隨遊魚。輕綃文彩不可識，夜夜澄波連月色。’像這樣描繪鮫人的詩詞還有很多哩。”
心鈴說：“其實中國很早就有鮫人的傳說。到了魏晉時期，有關鮫人的記述更是漸多漸細。比如，《搜神記》就有記載說：‘南海之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泣，則能出珠’。而且在《博物誌》和《述異記》中也有類似記載。”
我接著說：“除了這些，關於鮫人的傳說更是數不勝數。我知道有一段‘博庭歡假製螺肉，貪鮫珠命喪覆舟’的故事。”
這段故事，說的是明朝嘉靖年間，浙江寧波有一孝子，名喚孫永。他幼年喪父，與母親王氏相依為命。王氏從寡居之日起開始斷葷吃齋，借以明誌。一年，洪水為災，孫永帶著母親王氏逃入山中躲過一劫。可王氏年老體弱，又受了濕氣，染成重病。等到，大水退去，見家中物件俱被漂走，心中大為難過，病勢日趨沉重。
王氏苦苦挨了約莫半月，到後來，湯水不進，眼見得大限將至。這日深夜，忽然回光返照，要點東西吃。孫永大喜不已，急忙詢問老母要吃什麽？哪知王氏別的都不想吃，單單要吃田螺。孫永知道母親吃了幾十年長齋，無端為這田螺開葷也是一樁罪過。可他為人至孝，既然老母親提出來了，哪有不依之理，顧不得天黑夜深，打算去田畈拾田螺。
孫永出了家門，一路往田畈跑過來，來到田塍上正要脫鞋下田，卻見田塍上有一枚拳頭般大小的田螺。他又驚又奇，撿起來一看，原是一個空殼。孫永拿著螺殼靈機一動，想出一個兩全其美法子。他將螺殼拿回家中，用滾水洗的幹幹淨淨，一點氣味都沒有，又拿麵筋等物搗之成醬，做成螺肉模樣，嵌在螺殼之中，哄那王氏，知說遵命燒了田螺請她吃。王氏並不知假，吃得高高興興，哪知吃到一半，一口氣接不上來，撒手赴了泉台。孫永見此，悲痛欲絕，撲倒在地，嚎啕不止。
孫永抱著母親屍首真哭得傷心。從屋外進來一位美貌女子。孫永好生奇怪，問：“姑娘是誰？怎麽深更半夜來到我的家中，有什麽事嗎？”女子深深道了一聲萬福，“不瞞君子，我原是修煉了八百年的螺女。今日脫了螺殼，和眾家姊妹遊戲，不料想卻被君子將螺殼撿回家中，特來討還螺殼，望君子行個方便。”孫永見她是個有道行的螺精，求她幫助母親還陽。螺女為難地說：“生死有命，我也沒有如此大的本事救你母親還陽。不過，隻要君子將螺殼還我，我願千金厚報。”
“千金厚報？”孫永萬萬沒有想到，小小一個螺殼居然可以換來千金厚報。若是真的能換來千金，一則可以將母親厚葬，二來可以重整門庭，於是答應了螺女。螺女將螺殼拿到屋外，放到空地之上，輕輕吹上一口氣，那螺殼頓時越長越大，眨眼之間，就變成一隻巨大的螺舟。一旁的孫永看到目瞪口呆。螺女招呼孫永坐進螺舟，又念動咒語。一艘螺舟慢慢悠悠升到半空之中，在空中疾飛如風，一眨眼來到海上。
螺女把螺舟浮在海水之上，從懷裏取出一塊絲帕浸在水裏晃動，絲帕發出五彩奪目的奇異之光。一旁的孫永驚得跟個木頭人似的，還以為在夢幻之中。不過多時，從海底深處浮上來一個鮫人。螺女把絲帕一揮，絲帕變成一條絲帶，把鮫人捆了個結結實實。她把鮫人拖到螺舟之內。那鮫人悲悲切切啼哭起來，淚珠順著臉頰落到螺舟之中，化作粒粒明珠。一粒粒明珠耀眼奪目，喜得孫永連忙撿拾。
“君子，這些鮫珠已值千金，我們需將鮫人放入海中，免得引來大群鮫人，到時候就難以脫身了。”螺女見孫永撿的起勁，連連提醒催促。不過，正應了那句話“人窮誌短馬瘦毛長”，孫永看著如此多的明珠，貪心驟起，真是“人心好比蛇吞象”，哪裏還停得下來。螺女再三催促，孫永隻道“還早，還早”，萬般無奈隻好顧自己翻身跳入海中。
不一會兒，巨浪翻滾，打得螺舟不住地晃動。孫永慌張地舉目望去，眼到之處是一大群鮫人。一群鮫人把那海水攪得洶湧，頃刻間，螺舟翻覆在波濤之中。孫永掉在海裏，被一群鮫人咬了個血肉模糊，死得好不悲慘。
葉飛聽完後說：“秀才說得神乎其神，也不過是民間傳說，算不得真。”
心鈴說：“關於鮫人的正史倒還真有一段。是關於秦始皇的……”
心鈴說，在秦始皇二十八年，也就是公元前219年，秦始皇第二次出巡，大隊人馬在泰山封禪刻石，又浩浩蕩蕩前往渤海。抵達海邊，秦始皇登上芝罘島，隻見雲海之間，山川人物時隱時現，蔚為壯觀。這種景象，本來是海市蜃樓，但方士卻將其說成傳說中的海上仙境。
秦始皇一輩子就渴望長生的不死，遂命方士徐福出海尋仙藥。到公元前秦始皇三十七年，秦始皇第五次出巡，再次來琅琊。當年徐福入海尋找仙藥，已經九年過去，一直未來歸報。當即派人傳召徐福，徐福連年航海，耗費很大，擔心遭到重譴，奏告秦始皇：“蓬萊仙山確實有仙藥，出海時常遇鮫人阻攔，所以不能到達。請派弓箭手一同前往，見到鮫人用連弩射擊。”於是，秦始皇下令入海時帶足漁具。海船由琅琊起程，在前行到芝罘時，果然見到鮫人，當即連弩齊射，鮫人中箭而死，沉入海底。
不過，徐福此次出海，一去再也沒有回來。最終秦始皇也沒有得到長生不死的仙藥，當年就病死於沙丘。而徐福則在日本第七代孝靈天皇之時，到達日本列島。“得平原廣譯，止王不來”，徐福在日本做了王，自稱秦之徐福，還把七個兒子改為日本姓氏，長子姓福岡，次子姓福島，三子姓福山，四子姓福田，五子姓福畑，六子姓福海，七子姓福住。從此，徐福的子孫逐漸繁衍起來。
“就算是有正史記載，可你倆說了半天，能告訴我鮫人到底是長什麽模樣嗎？”葉飛看著地上這具怪屍，想要和古人記載的做個對比。
我說：“按照古人的描述，鮫人，人身蛟尾，膚色蒼白，身材瘦高。鮫人的鼻翼窄而鼻頭尖，眼睛比人類略大，以便在黑暗的水下可以接收到更多的光。”
“這樣說來，和眼前這個還是有些區別。”葉飛指著地上眼細膚青的怪屍，“很難說他們就是同一種東西。”
我說：“即使不是同種，那也是近親。至多，一個是海鮫，一個是河鮫。”
葉飛說：“你以為是水產啊。還分海鮮、河鮮的。”
陸夕顏在一旁看了良久，搖搖頭說：“按照現代的科學研究，古人說的鮫人或者是西方的人魚被認為是海洋中唯一的草食性哺乳動物‘儒艮’，屬於海牛目。儒艮沒有外耳殼，隻看得到小小的耳孔，眼睛也很小，倒和眼前這具怪屍相似。不過，儒艮生長在海中，不應該出現在山塘之中。”
“儒艮也好，鮫人也好。我們還是快快取了破煞神物要緊。秀才你要是膽小，不敢動手，我來也就是了。”葉飛擼起袖子，躍躍欲試。
我心想這蠻子為人魯莽，下手不知輕重，保不齊幫倒忙破壞了“人口魚齒”，攔住他說：“老夫踏三山遊五嶽，往來於陰陽兩界，怕過哪個？肉眼凡胎不識真神，待我使些手段，讓爾開開眼界。”
葉飛說：“當年，閻王替我打扇，判官幫我捶肩，無常求著要給我提鞋，我都沒搭理他，你倒還敢在我麵前誇大話，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你們兩個少胡扯了。快幹正事。”陸夕顏見我們又開始胡說八道，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