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四十年
“我與蔡京、楊戩、童貫、梁師成等人鬥了半輩子,我馬上就要告老還鄉了,他們一個個的還越升越高,隻有楊戩自作孽敗了……鬥奸黨,不容易啊!”
宿元景的聲音有些蒼然,仿佛一匹暮年的老馬,在回望著沙場興歎。
他的確是老了,很多時候力不從心了。
尤其是這幾日來,他每夜都在想給陳希真寫的那封信,心情複雜。
可是他沒辦法。
他不能給趙桓寫信,給趙桓寫信被人劫走了後果同樣很嚴重。
陳希真畢竟以前做過軍官,跟朝官有些交情能理解,況且現在又已經投降朝廷,就算梁師成等人用私通賊寇的名義彈劾自己,官家也不過是讓自己告老還鄉罷了,君臣之間還能好聚好散。
若是給趙桓寫的信被人劫了,落到不懂朝堂局勢的人手裏還好,萬一被梁師成一黨得了,自己辛苦一生,算是白費了,在官家那裏連個好都落不上。
根據返回的送信人的交待,那封信是被居心叵測之人搶去的,宿元景就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準備好隨時告老還鄉了。
所以,這幾天他又慶幸又心涼。
趙桓的消息,剛開始那一瞬間確實讓他心裏升起一絲希望,但這希望很快被自己澆滅。
用梁師成、李彥、蔡京的性命換那封信,代價太高,他承受不了。
真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現在他唯一掛懷的宿金娘的事也有了著落,內心就更沒了鬥誌。
宿元景的表情和神態都落在了趙桓眼中。
神眼的確好使,不算明亮的油燈下,能把對麵宿元景的每個表情變換看得一清二楚。
“老太尉,剪除奸黨的事由我出麵,不敢太讓老太尉費心。不過在朝堂上對峙的時候,還望老太尉能再次仗義執言——當然,趙桓不敢讓老太尉做影響名節的事,太尉盡管直抒胸臆即可!”
“況且,此時此刻天下已經是個什麽模樣想必老太尉早有耳聞,說大宋百姓多數都在水深火熱之中並不為過,而罪魁禍首就是這些奸黨!老太尉,我做不做太子不重要,掃平奸黨、保住大宋江山才重要。”
“保住大宋江山?已經到這個地步了嗎?”
聽到宿元景的反問,趙桓愣住了:“梁山和猿臂寨雖然剛剛平定,但北有田虎,南有王慶、方臘,他們每個都占據了數州之地,方臘更是快要掃平整個江南,老太尉怎地不知嗎?”
“什麽?”
宿元景再次站了起來:“太子殿下莫要欺瞞老夫,倘若局勢如此,朝廷怎會不知?”
朝廷怎會不知?我怎麽知道!
這麽大的事滿天下都知道,朝廷不知道?
這老頭是在懷疑自己言過其實嗎?
趙桓突然皺起了眉頭,對宿元景的反問十分不滿。
我敬你老,以誠待你,你卻不加信任,真覺得我這個太子可欺嗎?
趙桓有了一種告辭離去的衝動。
好在有人突然闖了進來,轉移了趙桓的情緒。
宿良宿義兩兄進來就直接跪在宿元景的膝下,臉上的偽裝也沒了,露出了本來麵貌。
“大爹!太子殿下說的都是真的,此事天下早就傳開了,因為朱勔在江南大肆施行花石綱,江南百姓很多都無以為家,隻有造反,如今整個江南都已淪陷,盡入方臘之手!”
“是啊!那方臘手下兵多將廣,朝廷軍馬根本就不是對手,廂軍屢屢戰敗從無一勝……一定是那朱勔害怕擔當罪過,所以瞞過了官家和朝廷。”
宿元景睜大了眼認出了麵前的兩人是自己的侄子宿良宿義,心中的疑慮瞬間消失。
自家人知自家事,這兩個侄子文武雙全,其大智慧在某些方麵甚至超過了他這個老官;隻因為不願意為官,才甘願混跡江湖。
他們倆是絕對不會騙自己的!
天下真的千瘡百孔了,梁師成那幫人連這麽大的事都敢欺瞞官家?
“天呐!我大宋竟然都已經危如累卵了,官家還都不知道……不行!更衣!我要進宮!我現在就要進宮!”
“不行!”
宿良宿義和趙桓同時攔住了宿元景。
宿良宿義看看趙桓,沒再說話,由趙桓開口勸道:
“老太尉,官家沒有收到軍報,老太尉手裏也沒有證據,就這樣進宮恐怕反而被梁師成一幹人攻擊,實在不智!請老太尉暫且信我一回,過不了多久梁師成奸黨一定覆滅,天下的匪寇也自有軍馬去平定。老太尉此時要保重身體,等待時機給奸黨們一擊,這才是大宋的忠良!”
宿元景被宿良宿義拉著,又看看趙桓,忍不住老淚橫流。
“既然太子殿下有心澄清寰宇,老臣暫留有用殘軀,再與奸黨們周寰些時日!”
又摸了摸宿良宿義的頭,看了看門口的宿金娘,感歎道:
“老臣已經老了,但他們三個還年輕,如果殿下覺得他們有用,就請留下吧……”
趙桓立刻躬身一禮:“多謝老太尉成全!趙桓正有此意!”
……
親手把三兄妹交到趙桓手上,又莊重地送走了趙桓,宿元景坐在客堂久久未動。
往事曆曆在目,並未隨著他的老去而遺忘。
想當初神宗皇帝何其英明?大宋雖然屢敗於西夏和北遼,但大宋的天下卻充滿著希望。
神宗心憂天下,顧不得自己的兒子們,便把趙佶交給了自己守護。
當初宋神宗對他的囑托,他連一個字都沒敢忘:
“寧國公(當時趙佶的爵位)有些放蕩任性,朕實在放心不下!這聖旨和金牌你留著,寧國公死你也死;若寧國公活著任性妄為、影響重大,或被太子(趙佶的哥哥宋哲宗趙煦)怪罪,你可用聖旨保他性命或約束於他;若你自己將來有危難,這麵金牌可以救你和你的族人!”
這一晃都四十多年了,寧國公已經成了官家,自己也從壯年大將變成了垂死的老朽。
官家的事啊,管還是不管呢?
畢竟是君臣一場啊!
這四十年來官家還算給自己麵子,君臣關係很融洽。
自己保護了四十年的人,說自己對他沒有感情,那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