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相約,死纏爛打
紀府上下,近來可謂是一片喜氣洋洋。
隻因紀雲墨即將年滿十五,後院裏人人都開始張羅起來,籌備著給二小姐過生辰。然而若是換了往年,這紀雲墨雖是小姐,卻到底不過庶出,縱然容姨娘掌著權彈壓著嫡女紀思嬛,但畢竟那上頭還有一位老爺在,故而無人敢將事情做得太過明顯。
可今年卻大不相同。
隻因紀雲墨即將成為嫡女,甚至成為太子妃的消息,已然在院子裏不動聲色地流動開來。人人心裏都明白,這件事恐怕便要在紀雲墨做生辰的時候被開誠布公,故而都變著法子想著該如何去巴結這位新主子。
一時間,紀雲墨那座小小的院落裏,變得車水馬龍起來。
相比之下,紀思嬛的住處倒是清冷了許多,隻不過她對此倒是不甚在乎,反而落得清靜。
她更在乎的,是前幾日從玉蟬口中,聽到的回報。
玉蟬原以為,自己此番沒能辦成事情,多少會受到自家小姐的些許責怪,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時的紀思嬛聽了她的話,竟隻是什麽也沒有說,驟然地沉默下來。
許久許久,才低聲道:“傅青鴻……已然不在這裏了,是麽?”雖是問句,但實則用的卻是確認的口吻,顯然這是一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答案是什麽,她心中早已明白。
但即便如此,玉蟬還是衝她點點頭,低低地“嗯”了一聲,道:“包公子說,傅大夫這樣的決定,其中原委……小姐會明白的。”
那時天色正直黃昏,殘陽如血,投過窗欞,將最後殘餘著的光芒投入屋內,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紀思嬛垂目盯著那道光影,又是許久,突兀地笑了一聲,道:“的確,的確。”
然後,便沒了聲。
玉蟬靜靜地立在一旁,一言不發。縱然自家小姐向來冷若冰霜,喜怒不形於色,但此時此刻,在這流動的沉默中,她卻可以感覺得到對方心底微微的失落。
畢竟,長久陪伴且守候在自己周遭的那麽一個人,忽然就消失了,並且或許日後再也無法相見。不論是否關乎情愛,這都不是一件足以讓人一笑付之的事情。
小姐她到底不是個絕情之人,這一點她早便知道。隻不過這一次傅大夫的不辭而別,倒著實讓玉蟬有些意外。畢竟即便是失去了記憶,他對看小姐的目光中,依舊流淌著掩藏不住的情意。
這是抹殺掉記憶都無法掩蓋的情意,幾乎深入骨髓,不可磨滅。這樣的他,竟狠下心來,就這麽走了?
這實在不像那個溫潤的男子,會做出的事情。
這個問題在玉蟬的腦中回蕩了好幾日,一直到了今天都依舊讓她有些不解。
而就在她有些出神的時候,紀思嬛的聲音忽然從旁想起。
“你去備下車馬,我要出門。”
玉蟬原以為她要去找段天璘將事情問個清楚,然而卻不料對方的下一句話竟是,“去福生客棧。”
短暫的訝異之後,她終還是點點頭,應聲而去。
紀思嬛走到衣架邊,將上麵懸掛著的披風拿下,披在肩頭。隨後低下頭,自行係好。一瞬間,她的動作頓了頓,忽地想起芝臻來。
那是個幾乎早已淹沒在時光中的名字,回想起來,幾乎有恍若隔世的感覺。
曾幾何時,當她還在的時候,穿衣這類事情,幾乎不需要紀思嬛親自動手的,然而如今玉蟬一人在身側,自然是有許多事情顧不上來的,加之紀思嬛毒解之後,身子也好了些許,故而久而久之,倒也習慣了親力親為。
人果然便是這樣,適應能力強到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吧。
無論是怎樣的事情,時間久了,都能漸漸地溶解成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引以為常。無論是她從前世來到今生,從一代棄後變成不受寵嫡女,亦或是在今生見到了許多麵孔從自己的生命中來了又去。
也許終有一日,自己也會漸漸習慣沒有那個素衫淡袍的男子,但卻不會忘記他三番兩次為自己活出性命的每一分細節。對於傅青鴻,紀思嬛心中更多的是愧疚,是虧欠,是無法還報這一份感情的遺憾。
隻是,倘若這是他要的選擇,那麽她便會認同,認同他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包孝泉,或許應該說是他背後的段天璘說得沒錯,自己自然是理解他的。
思緒短暫的流連後,才再度收回。紀思嬛理了理披風的邊緣,正待推門而出,門卻自行被打了開來。
玉蟬小跑著來到門外,神情中有些意外和焦急。
“怎麽了?”她問。
“小姐,”玉蟬看著她道,“包公子派了馬車,就在府門外。說是今日天朗氣清,春光正好,殿下邀小姐一同出遊。”說到最後,她忍不住抿唇一笑。
雖然自家小姐和秦王殿下從來的關係,從來便是利字當頭。這一點,她也是心知肚明的。但不知為何,方才在門外見了包孝泉的那一刻,她忽然覺得二人之間,若是有幾分情意或許也不是壞事。
畢竟秦王那樣的人,有些女子終其一生可能都無法遇上。
而紀思嬛看到玉蟬那表情,卻微微挪開了視線,刻意冷聲道:“你去回了他,便說我不在府中。”
玉蟬察言觀色,道:“太子可以改日再見,但這大晴天可不是日日都有的。小姐你在府中悶了許久,依奴婢的意思,也該出門透透氣了。”
紀思嬛不理會她的話,隻是瞪了她一眼,繼續道:“我們從後門走。”
玉蟬無奈地聳聳肩,轉身出了門。心想自家小姐也是夠別扭的,若當真分毫也不在乎,何必搞得如此麻煩?
不過……方才小姐一瞪眼的那神態,比起過去全無感情的冰冷模樣,卻也多了幾分女子的風姿來。
這未嚐不是一件好事。
想到這裏,她越發確定了自己之前的看法,稍一沉吟,計上心來。
玉蟬小跑著來到大門,一眼便看見一身青衫的包孝泉,正斜倚在馬車邊,雖是在等人,卻顯出格外耐心,分毫也不焦急的模樣。
看見玉蟬出來,他立刻站直了身子,上前笑道:“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玉蟬故意歎了口氣,道:“小姐正要出門,有要事要辦,故而沒空遊玩。”
“春光正好,怎可辜負?”包孝泉何等精明,稍稍觀其顏色,便知道事情絕非沒有轉圜的餘地,“還請玉蟬姑娘忙幫勸說勸說,你看,我家主子可是著意下了命令,我若無法完成,回去可是要挨罰的!”
他故意裝出一副可憐的模樣,惹得玉蟬幾乎要笑出來。斜睨了對方一眼,輕輕嗓子,末了壓低聲音道:“罷了,實話告訴你,小姐打算從後門偷偷出去。”
包孝泉聽了忍不住唇角上鉤,有些無法想象一臉冰冷漠然的紀思嬛,還會做出從後門出去躲人的事情。
見他不說話隻顧著笑,玉蟬又促道:“我隻能幫你到這裏了,能不能完成你的任務,可不關我的事了!”
“是是是,”包孝泉好脾氣地笑道,“有勞玉蟬姑娘相助,改日一定重謝!”
玉蟬笑了笑,沒再回話,隻是匆匆回去複命。
紀思嬛已然站在了院子裏,見玉蟬回來,沒有開口,隻用眼神表示了詢問。
“小姐,人已經走了。”玉蟬忙道,“馬車奴婢也已然安排好了,正在後門處等著小姐。”
不知是否因了傅青鴻的事,紀思嬛顯得有些心事重重,便也沒有過多地打量她說話的神情,聞言隻“嗯”了一聲,轉身就走。
玉蟬一言不發地跟著,一直到了後門邊,才趕緊上前,替自家小姐打開了門。
“吱呀”的聲響後,紀思嬛撩起裙擺,舉步徐徐跨過門檻。一抬眼,卻立刻看到了一輛陌生的馬車。
或許也不算陌生,隻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並非是府內的馬車。
那馬車富麗堂皇,格外寬大,不僅如此,還格外霸道地占據了正大門的位置,登堂入室地將紀家的馬車擠到了一旁,車夫站在一旁,正局促地拿帽子閃著額前的山水,看見紀思嬛朝這邊投來的目光,隻得露出一個格外無奈的表情。
紀思嬛收回視線,轉頭看向玉蟬。玉蟬知道是肯定瞞不過自家小姐的,便立刻乖巧地承認了錯誤,道:“奴婢想著……小姐這時候也合該多散散心。”
紀思嬛無奈地歎了口氣,正此時,卻聽一個輕快的聲音響起,“小姐許久不見,可是越發的風姿奪人了!”
說話的,自然是成天沒個整形的包孝泉。他不知何時從馬車裏出來了,手裏拿著一把折扇,衝紀思嬛行了一禮,不待紀思嬛說什麽,便又道:“小姐這模樣,我家主子若不能一睹,怕是要抱憾好幾個月呢!”
他向來巧舌如簧,能言善辯,玉蟬聽了也忍不住莞爾。而紀思嬛卻刻意地繃了繃臉,看著他道:“抱歉,恕我有事在身,還請回稟你家主子,改日不遲。”說著轉身就要走向自家的馬車。
然而話音剛落,卻聽一道聲音不知從何處傳出,帶著懶散的笑意,道:“看來包孝泉說得不錯。要請動紀小姐,還非得本王親自前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