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拜訪,來者不善
玉蟬雖然年紀並不大,但行事作風卻格外老成謹慎,遠遠勝過尋常丫鬟,這一點紀思嬛是最為清楚的。正因如此,她對於對方也是格外的信任,相信她能將這件事穩妥地辦成。玉蟬也並未辜負她的厚望,麵對紀思嬛這樣無頭無尾的吩咐,她甚至並沒有多問一個字,隻是十分幹脆地領命而去。隻因她心中也明白,自家小姐不會做無用之事,待到她想要讓自己知道的時候,自然會說的。故而此時此刻,自己所需要做的,隻有“照辦”兩字而已。玉蟬離去之後,紀思嬛稍稍將身子坐正了幾分。她抬起眼,將目光投向窗外。春日當真是來了。經過漫長寒風洗禮的小院子,此刻竟也隱隱有了些生氣。光禿禿的樹枝抽出了碧翠的嫩芽,那荒蕪了一冬的花圃,也長出了暫不知名的藤蔓和花莖。紀思嬛知道,這一定是玉蟬的手筆。如今這也算得上她職權範圍內的事情了,無需知會自己,也能做主的職權。如此也好,教這院子多些姹紫嫣紅的生氣。畢竟很快,精彩的事情就會接連上演。雖然即將將容氏提為正妻一事,紀老爺並沒有開誠布公地對任何人宣布過。然而天下向來沒有不透風的牆,更何況這一方小小的後院,哪裏藏得住什麽秘密?沒有多時,消息便已經私底下傳得沸沸揚揚。有些膽子大奴才,更是私底下去了容氏的宅子,對那對母女格外地獻過了殷勤。畢竟較之起初怯懦而不得人心,如今又太過狠辣薄情的紀思嬛而言,身為二小姐的紀雲墨,長久以來給自己塑造出的那種溫潤平和,無欲無求的身份,無疑給下人們留下了極好的印象。更何況,若不是忽然發生了什麽,讓紀老爺對自己的這個二女兒忽然寵愛到了極致,他又怎會下如此大的手筆,將對方的身份從庶女提到嫡女?並且,眼看著離紀雲墨的生辰不過十日的時間。這樣大的消息會被安排在哪一日公開,明眼人不用多想,也能明白。對此,紀思嬛裝作不知,隻將於媽安插做眼線,讓對方在下人房裏多加留心,看看風聲有著怎樣的變化。而此時此刻,她獨子在原處靜坐了片刻,想到什麽,忽然掀開了搭在身上的薄毯,徑自下了榻。從衣架上取出披風自行圍上,沒有遲疑,很快便推門走了出去。同一時間,紀雲墨正在自己的房中,同容氏對峙著。畫了一半的畫作,被她撇開在一邊,而那墨跡早已幹涸,顯然她作畫的興致已然被什麽中途打斷了去,並且,已經打斷地頗有些時候了。“母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紀雲墨站在長長的畫卷一旁,目光如炬地盯著自己麵前幾步之遙外,正坐在椅子上的容氏。容氏手中端著一杯茶,正要喝的時候忽然聽聞此言,不禁抬起頭來,有些詫然地看在她,問:“什麽怎麽回事?墨兒,你在說什麽呢?”紀雲墨打量著對方因為故作驚訝而反而顯得極不自然的表情,微微眯起眼,沉下聲音道:“母親,後宅不過尺寸之地,下人們偷偷議論著什麽,是如何也藏不住的。他們都說,父親正打算要將你提為正妻,我也會因此由庶變嫡……此事可是當真?”人在局中,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以容氏犯下的過錯,在紀老爺麵前,按理來說是該再無抬頭之日了才是。就連重新恢複原來的地位,也幾乎全無可能。而如今,父親竟然毫無征兆地要將她從冷宮中放出,還讓出了心中那一方不可侵犯的位置,將她體為正妻?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故而她一定要第一時間,找容氏問個清楚。麵對著自己女兒的質問,容氏心中雖然有些沒有底氣,然而她卻很清楚,這件事,她可是親口得到紀老爺準話了的,絕不可能再有變數。並且,這些時日裏,下人中的丫鬟婆子背著旁人偷偷勾搭她的也不在少數,便連老爺身邊那最可信的布穀,也借著旁的事情,主動找過她一回。如今的她,早就不是昔日的吳下阿蒙,也無需再小心翼翼地看紀雲墨的臉色過活了。故而聽了紀雲墨的這番話,她不僅沒有瑟縮,反而抬起手腕,繼續喝了一口茶,才道:“女兒啊,如今我每日都留在這屋子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想來你也清楚。你說得這消息,我可不知是從何處傳來的,若是下人們嚼舌根,你聽聽便也罷了,若是每一件事都格外較真,那還做不做別的事了呀!提我為正妻,我倒是當真希望天上能掉下這麽好的餡餅呢!”容氏話說得十分坦蕩,把一切都推了個幹淨。紀雲墨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的表情,分明心中隱隱覺得全是破綻,然而卻又找不到明顯可靠的證據來證明。“這件事……你當真不知?”她隻得問。容氏笑道:“女兒啊,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打算明日去佛祖麵前上一炷香,沒準這等好事當真就落到我頭上了呢?”麵對著她耍賴般的話語,紀雲墨一時無言,卻也沒有心思再和自己的母親繼續這全無意義的對話。容氏在屋內小坐了片刻,很快就推門而出。而紀雲墨沉默了許久,最終走到自己桌上,那張攤開的圖幅麵前。那依舊是一副山水田園的閑適圖景。簡單的農家小院外,炊煙嫋嫋,柳色依依,流水潺潺。院中擺著幾方小小的石桌石凳,周遭有貓,有狗,有雞,有鴨……熱鬧中,卻透著無可企及的寧靜。熱鬧的是周遭的聲音,然而寧靜的,卻是內心。這正是紀雲墨心中所憧憬的畫麵,是她和傅青鴻離開這裏一起生活之後的畫麵。故而這幅畫,如何也不能少了一樣東西。畫畫了一半,墨也已經幹透。紀雲墨提起筆,試圖再繼續自己方才的筆畫,在圖畫的遠處,那蜿蜒的小路上,添上一個石青色的人影來。然而不知為何,筆提起半晌,最終又落下,再提起,再落下……如此反反複複,竟卻如何也再無法找到之前的靈感。心中隱隱盤患著一種不安的感覺。這是從那日尋傅青鴻而不遇時,便出現的。而如今在聽到這番並無根據的流言蜚語後,這種不安便越發濃重了起來,並未因為容氏的否認而有所消弭,反而,有增無減。正欲提起筆,再次嚐試的時候,外麵卻傳來一個聲音:“妹妹可在裏麵?”那聲音一聽,便知是紀思嬛。對於對方的主動造訪,紀雲墨心中雖然意外,麵上卻倒也能做得周全。故而等她走過去將門打開的時候,麵上已然掛上了一幅若無其事的平和笑意。“不想姐姐竟然來了,有失遠迎,還請寬諒則個。”她笑容滿麵地將紀思嬛迎進了屋,又很快給對方斟上了茶水,道,“屋子裏已經很久沒有丫鬟了,時日一長,倒也習慣。隻盼姐姐勿要嫌棄才是。”紀思嬛亦是眉目含笑地在桌邊坐下,接過茶水微微笑道:“妹妹斟的茶,自是要強於那手腳毛躁,連大火都能弄得出的丫鬟,我又怎會嫌棄?”她話中隱晦的含義自然很明顯,紀雲墨知道來者不善,倒也並不意外,便隻是微笑以對。“隻不過……”而紀思嬛頓了頓,舉目朝周遭環視了一番,又道,“妹妹好歹是這家中的小姐,這屋子
裏又有容姨娘在,沒個使喚的人實在說不過去。若是被外人知道了,還要怪我這個管事的照料不周,薄待了自家妹妹呢。”“姐姐哪裏話,”紀雲墨隱約感覺到了對方接下來要說的話,忙道,“我和母親都覺得如此已是最好,倒是不必……”然而不等她把話說完,紀思嬛已然十分強勢地打斷,道:“妹妹不必客氣,此事我已然知會了下人房,不日便送些丫鬟過來,你和容姨娘挑揀挑揀,找幾個可心的放在屋裏,日後無論做什麽,總也是方便些。”她話已然說到如此地步,更何況已經先斬後奏,紀雲墨再說什麽都已經晚了。於是她隻能微微欠身,道:“既然如此……便多謝姐姐費心了。”紀思嬛微微頷首,隨即放下茶杯,站起身來,道:“我也是順道過來,就不久留了,且代我問候容姨娘便是。”說著起身要走。“姐姐且慢!”然而身後卻傳來紀雲墨的聲音。紀思嬛頓住步子,回過身來看她,便見紀雲墨一身素衣,匆匆走上前來,言語間,故意地將自己擔憂的神情展露無遺,“妹妹深居簡出,對旁的事情素來少有掛心,最近難得風聞了一件事,卻不知到底是否屬實,故而……想找姐姐確認確認。”“哦?”紀思嬛已經明白她要問的事,卻依舊揚了揚眉,問,“不知妹妹聽到的,是怎樣的風聲?”“事關嫡庶……想來,姐姐也不會全無耳聞。”紀雲墨抬起頭,一雙如水的瞳眸靜靜地看著她,一動不動。紀思嬛心中覺得有趣。這紀雲墨顯然是聽到了風聲,並且起了疑心,卻又無法從別處探得一星半點的消息。情急之下,竟問到了自己這裏。或者,與其說是問,更多的,不如說是試探吧。無論自己說的是實話,還是假話,以紀雲墨的敏銳,都無疑會自有一番真偽的判斷。故而她隻是微微抿唇,露出些許高傲的輕笑。道:“這件事……我自然是有所耳聞的。隻不過,一山不容二虎,這是放在何處都準確無比的法則。這一點,想來妹妹心中也是明白的。故而無關的事,還是少想些為上。”說到這裏,她笑容明顯了些,衝對方一點頭,轉身離去。紀雲墨站在原地,反複琢磨回味著對方的話。許久許久,一抹笑容爬上了她的眼底。顯然紀思嬛誤會了她真正的意圖。她一定是以為,自己心中無比渴望著,能變庶為嫡,和她平起平坐,分庭抗禮。然而她錯了,這樣的意圖,倘若放在幾年前,紀雲墨或許的確是有過的。然而那都隻是遇見傅青鴻之前的事了。如今的她心中已經全然地被那樣一個人所占據,名分地位,對她而言不過是浮雲罷了。能得到那人的青睞,哪怕是讓她付出一切的代價,也在所不惜。故而她根本不再乎什麽嫡庶,相反,如若自己當真成了嫡女,身份地位的提高,反而會讓她和傅青鴻這樣的寒門子弟漸行漸遠,不被家人和禮法所認同。並且,她深知,如若那樣的流言蜚語果然是真的,那麽這背後一定發生了什麽她所不知道的事情,或者準確來說,是交易。畢竟這世間不會有平白無故的好事,得到什麽,一定會付出同等的,甚至千倍百倍的代價。故而她寧肯什麽也不要,孑然一身隨他一起離去,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這個念頭,是支撐著她度過每一日的唯一動力。而此番紀思嬛雖然誤解了她的意圖,卻反而給了她最明顯暗示。也許一切當真隻是下人們無聊傳出的謠言而已,不會影響到她的未來,她和他共同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