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輸贏,兩全之策
“師父隻能幫你到這裏了。”喃喃地,他道,“日後是福是禍,你且自己擔待吧。”這個被他救下的孩子,分明是有著那樣不凡得足以驚動世人的身世。這麽多年來,許多次地,他都想著對著他開口,把這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他。讓他知道,自己其實是誰。然而他卻發現,這個孩子,骨子裏是那樣一個平靜如水的人。對於現在這樣平凡的生活,他沒有一絲怨懟,相反,都是滿滿的滿足。故而他每次想要開口的時候,最終都會選擇沉默。畢竟,事情已經過去了那麽久,縱然知道了真相,又還有什麽意義呢?反而會打破他所珍惜的生活。更何況,造化弄人,如今,他卻竟又是失憶了一次,第二次忘了自己是誰。罷了罷了。他要的生活,成全他便是。幾天前的夜裏,在聽到傅青鴻原原本本向自己敘述事情的經過時,王大夫便已然下了如此念頭。傅青鴻在那三人的帶領下,來到了福生客棧的天字一號房門外。那三人沒有急著讓他進去,而是在門外站定,對著裏麵揚聲道:“主子。”很快,裏麵響起一個青年男子的聲音。“來了?”那聲音十分低沉渾厚,透著一股不可言說的氣勢。稍稍上揚起來的尾音,又昭示著一種沉穩淡然的態度。總之無論如何,這個他們口中所稱的“主子”,如何也不像是病入膏肓的模樣。顯然,讓他來給自己的主子看病,隻不過是個說辭而已。自己要麵對的病人,另有其人。傅青鴻微微沉吟。身旁的三人聞言,麵麵相覷,分明是想要告訴對方,來的並非是他意中之人。然而屋內那人並沒有給他們太多的猶豫時間,沒等外麵傳來回答,他已然道:“進來。”黑衣人隻得輕輕地推開了雕花的木門,衝傅青鴻道:“請。”傅青鴻微一頷首,舉步而入。然後,他便看見了屋內負手立在窗邊的,那一道高大的人影。錦衣華服,器宇軒昂,隻需看一個背麵,便已然足以猜到這人定不是尋常之人。不知為何,那一瞬間,傅青鴻想到了段天璘。僅僅是一個背影而已,卻讓他覺得這二人極為相似。然而待到男子聽聞聲響,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如此想法越發加深,幾乎是轉為肯定了。畢竟那樣相似的眉眼和氣質,若說全無血緣關係,也太過巧合了些。然而既然其中的一個是秦王,那麽另一個……隻可惜他有太多的已經記不清了,隻能推斷出,這個男子應是皇室中人。這也極好地解釋了,為何他身邊圍繞著那麽多訓練有素,舉止統一的屬下。然而就在他陷入思量的時候,那個男子微微挑起了眉,眼中露出訝異的神色。“怎麽回事?”然而他沒有直接問傅青鴻,卻是對著他身後的下屬,發了問。不過是輕描淡寫的三個字,卻帶著千鈞一般的力道,將那三個人高馬大的男子,壓得生生跪了下來。“回主子……”“回這位公子……”然而他們的話還未來得及說出口,卻被搶了先。傅青鴻上前一步,朝麵前男子走近了些,道,“家師病入膏肓,實在無法下床。若是公子執意要將他請來診病,隻怕……不會得到想要的結果。”他話說得很含蓄,意思卻再明了不過,頓了頓,又露出一點笑顏,道,“在下乃是家師的關門弟子,名喚傅青鴻,此番特來代替家事,為公子排憂解難。”聽了他這一席話,段天璘的麵色由陰沉,慢慢變得緩和。慢慢地,他道:“傅青鴻,這個名字我倒是聽過。”以他之性,在去尋找王玄生之前,定然是要做一些功夫的,比如他家中生平如何,家中又有何人。隻是他家中並無何人,隻有一個關門弟子,名喚傅青鴻。在瀘州城中也是頗有名氣的一個大夫。正是因了對方這一定的名氣,段天璘才收去了原本隱隱騰起的怒氣,決定先看看對方的本事。畢竟那王玄生倘若當真病弱到不能下床的地步,自己貿然強行將人帶過來,反而會鬧出人命事端。這是微服來此的他,所不願看到的。故而他微微頷首,不漏聲色地道:“嗯,那便有勞大夫替他診治診治。”傅青鴻正疑惑著病患究竟是何方神聖,竟然能勞動得身份尊貴的皇室中人,做到如此地步。卻見麵前男子話音落下之後,人也朝著一旁走開一步。於是對方口中的那個“他”,便展露在傅青鴻的眼中。他微微吃了一驚。原以為那人會是個薄命的水粉紅顏,卻不料……竟是個男子,乃是個和尚模樣的男子。並且這男子身上焦痕遍布,模樣頗有些猙獰。“已然請過許多大夫,隻道他傷了腦子,”段天璘的聲音響起在他身後,“聽聞王氏師徒醫術高明,今日請大夫前來別無他意,隻希望大夫能想個法子,讓他醒來。”“在下自當盡力而為。”傅青鴻應聲道,隨後舉步走到床畔,撩起衣袍坐下,隨後伸手搭上了那人的脈象。那一刻,他不禁微微吃了一驚,總算是明白了,為何這王爺身份的人,請過了那麽多大夫卻如何也不見成效。又為何如此急迫地,要請自己的師父過來。這人的脈象微弱,的的確確是危在旦夕的模樣。實則不需要做什麽,放任自流,便也會自生自滅。傅青鴻沉吟著,腦中卻浮現出多日前,那個黑衣男子對自己說過的話。這是他此行前來的唯一目的,隻要這人再也無法醒來,那麽紀思嬛便能如願地嫁給自己心愛之人。哪怕對方並沒有將其中具體原由相告,他也沒有半點懷疑。並且,這件事,將會是他人生路途上的另一個轉折。從此之後,他將徹底遠離自己的過去,去往一個新的地方,創造新的記憶。這樣想著,他慢慢放開了對方的手,又探身去看對方的腦袋。果然,那人的後腦上有一個極大的包,前額上也有明顯擦傷的痕跡,再聯係身上的燒傷痕跡,不難想象,是在火場中,被橫梁或者立柱打傷了腦袋。站起身來,他回身看向麵前的男子,道:“的確如公子所言,他腦部受到重擊,有一團濃重的淤血凝聚在其中。”“可有辦法盡快去掉那淤血?”男子問,顯然這一點,自始至終都是他最為關心的話題。“在下依稀記得,在醫術上曾看過一個去處腦部淤血的法子,是用針灸之法刺激穴位。”傅青鴻緩緩道,“隻不過時日有些久了,在下須得回去細細查閱一番,才能得知應當針對哪幾個穴位施針。”“哦?你當真能解這淤血?”男子緊繃的麵容裏,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神情。畢竟這麽多時日了,這麽多大夫了,終於讓他聽到了一個不一樣的說法。傅青鴻頷首道:“行醫診病,乃是人命關天之事。須得講求實事求是,如若在下當真無法,便不會說今日這番話。既然說了,那麽在下一定會盡力而為。”
男子揚了揚眉,道:“那自然是最好不過。”傅青鴻的道:“還清公子給在下三日時間研讀醫術,否則在下也無法確保萬無一失。”男子聞言,英挺的美微微皺了皺,道:“三日功夫……他可還撐得住?”“自然撐得住。”傅青鴻道。這也是實話,雖然倘若那男子撐不住,於他而言,反而倒省了許多功夫。隻不過,這三日裏,比起翻閱那根本不存在的醫書,他有更多,並且也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男子思量了半晌,似是終於權衡好利弊,便道:“也罷,那邊有勞了。”傅青鴻頷首,深知此刻的自己,已然牢牢地掌握住了事情的控製權,既然如此,之後的事情,他便有了更多自由的空間。於是他衝對方一拱手,道:“事不宜遲,那在下先便行告辭了。”說著,轉身離去。段天璘看著那個有些單薄纖弱的男子消失在門邊,又回過頭去,看向床頭昏迷不醒的人。唇角,一抹笑意徐徐爬了上來。他知道,這一次,自己已經萬無一失了。在一方麵答應那紀二小姐的條件後,他思量再三,依舊還是繼續自己的原本的計劃--找大夫救醒床上的這個人。這樣一來,他便給自己做了個雙重的保障,縱然一方沒能成功,也會有另一方為自己保底。隻不過,在此之前,他還有另一件事要做。想到此,段天玦收回有些散漫的思緒,清了清嗓子。屬下聽聞聲響,立刻來到身邊,道:“主子,有何事吩咐?”段天玦道:“前幾日然你準備的事,如何了?”屬下對於他的吩咐,自然不敢有分毫的怠慢,便道:“已然妥當,隻待主子吩咐。”“好。”段天璘笑起來,一拂衣袖,霍然站起身來,“那即刻便出發吧。”--天璘,代我將此事辦成。這一次,你便是輸定了。自打紀思嬛那日同他訴苦之後,紀老爺這幾日幾乎是夜夜難眠。然而,他雖有心想一個兩全的法子,不讓自己的女兒受委屈,但畢竟不曾混跡過政壇,對於那些筋筋道道也不甚了解,一時間也想不出好的法子來。他將生意上的事推掉了大半,能不出麵的,便不親自出麵,隻吩咐布穀代勞。自己則留在家中,幾乎是全力思索著,如何是好。然而讓他不曾想到的是,幾日後的今天,一個從未想到的人,竟會親自來到紀家。在聽到門房的通傳時,紀老爺幾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麽?你說什麽?”他反複問了好幾次,才道,“太子……前來拜訪?”“是、是,奴才不敢有半句假話!”那門房新來不久,從未見過如此身份貴重的人物,一時間也嚇得懵了神,話都說不流暢了。得到肯定,紀老爺迅速地冷靜下自己的心神,隨即霍然站起身來,道:“既是太子,便趕緊隨我一同,將人請進來!”說著,自己率先舉步,朝門口走去。然而與此同時,紀老爺的心裏,卻是縈繞著百轉千回的思量。太子的親自前來,無疑證明了紀思嬛那日同他所說的話,一字不假。他的確隱藏了身份,潛伏在這瀘州城裏。隻不過,為何他今日竟會親自前來?還是如此開誠布公地通報了身份?是要給自己一個下馬威?拿出太子身份逼迫紀思嬛同他成親下最後通牒?待到所有可能一一在腦中浮現而過時,他已然來到了正門處。而大開的門外,一個器宇軒昂的男子,也映入視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