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4】關乎,終身大事
這回答,著實是傅青鴻如何也不曾想到的。故而他聽聞此言,隻是微微地斂了眉,一言不發地看著麵前的人,顯然是等待著對方進一步的說辭。段天璘微微一笑,道:“傅大夫心內一定很迷惑。畢竟你卻已然失去記憶,縱然你我過去或許認識,也不過昨日雲煙而已。如此重大的一件事,我為何會如此毫不避諱地找上你,可是如此?”傅青鴻依舊沉默著,然而稍有些閃動的眼光,已然昭示著心內所想,被對方一語道盡。段天璘看在眼中,輕笑一聲,卻是緩緩地反問,道:“實則,有時候人知道得太多,未必便是好事。想反,傅大夫難道不覺得,知道得越少,身上的負擔反而變得更輕了麽?”這話和師父所言,大相徑庭。傅青鴻並不否認,失去記憶之後,他的確是一身輕鬆,了無牽掛。頓了半晌,他終於開口問道:“此言何意?”段天璘依舊保持著麵上慵懶的笑意,道:“殺人的勾當,畢竟不是什麽光明正大之事。與其找一個知曉太多內情之人,不如找一個如傅大夫這般,無牽無掛,了無負擔的人。不知道對方的身份,不知道我殺他的目的,甚至不知道我來找你的原因……如此,這樁事情,反而會辦得容易,辦得少有破綻。”聽出對方話中的意思,倒仿佛是自己已然答應下來了似的。傅青鴻有些惑然,隨即卻又麵色微沉,道:“在下身為大夫,指責便是救死扶傷。害人性命一事,是如何也不會做的。”雖然沒有了記憶,但如何做一個稱職的大夫,這一點,他心中還是如明鏡般澄澈的。他語氣堅決,段天璘卻依舊笑的不慌不忙。“如果說……”他揚起臉看向對方,優哉遊哉地道,“你的決定,關乎紀家小姐的前途未來呢?”他說的輕描淡寫,傅青鴻的神色卻霍然一凜。“此事……同那紀小姐有何想幹?”腦中隱隱約約地浮現出紀思嬛的那張麵容,雖然那日對方隻和自己說了短短的幾句話而已,再然後,便是一成不變的,閉合著雙目,沉沉而睡的模樣。但自己看到對方時,一種莫名的情愫,卻總會如潮水般層層勇氣。漫過那一片空白,失去記憶的頭腦,湧上心頭。雖然什麽都記不起來了,但傅青鴻卻莫名地可以確信,段天璘說得沒錯,自己在過去,的的確確是傾慕過,掛懷過,惦念過那樣一個女子。並且,一定是用情至深了。否則,這種感覺又如何會在頭腦忘記之後,卻依舊殘留在身體裏,幾乎伸手就可以握住呢?故而他問完那句話後,便如同倏然墜入萬丈深淵一般,整個人陷入了沉默。段天璘微挑著眉眼察言觀色,過了片刻,這才答道:“複雜的內情,恕我不能相告。但我能告訴傅大夫的是,你若替我殺了那人,那麽紀思嬛便能如她的最大所願,成為我親王府的王妃。如若不能,她的親事,興許會朝著違背她意願的方向而去。簡而言之,傅大夫今日是點頭還是搖頭,關乎她的終身大事。”傅青鴻聞言,徐徐抬頭,看向麵前的人。段天璘話說得極為隱晦含蓄,但從這隻字片語中,他已然可以猜出許多東西。以段天璘的身份,堂堂的秦王殿下,這世上還有什麽人,敢奪他的心頭所愛?這個答案雖然一時無法肯定,但那人身份的尊貴,卻是不難想見的。故而他說得不錯,這件事或許當真茲事體大,知道得越少,越好。既然如此,一旦涉足,顯然脫身不易。那麽,自己……又是否當真要牽扯進去呢?理智告訴傅青鴻,他應該拒絕。自打失憶之後,他便什麽都沒有了,唯一所渴望的,便隻有一份平靜如水,波瀾不興的生活。而麵前這人將要引導他走上的,顯然將會是一條與之全然背道而馳的路。更何況,那個女子無論怎樣的結果,都和自己無關了。不管她嫁給何人,又歆慕何人……無論如何麵都與自己沒有幹係了。然而與此同時,他卻莫名地知道,自己根本無法拒絕。不為別的,隻為“紀思嬛”三個字。僅此而已。那個名字仿佛自帶著一股魔力,每每落入耳中,便要伸出細長的絲線,將他的心緊緊地纏縛起來。他的思緒,他的決定,他的舉動,便都因此……而亂了方寸。於是他隻能再度陷入了沉默。而段天璘卻明白,對方既然沒有繼續拒絕,這樣的反應,便無疑已經是一種默許。由是,他凝視著對方雖然消了腫,卻依舊青紫遍布的麵容,道:“傅大夫,你現在的模樣,無疑是最天然的偽裝。事成之後,我會保你全身而退,你要什麽,我都能給。”最後的那八個字,如同輕輕撥弄著琴弦的素手般,讓傅青鴻的心,霍然起了一絲漣漪。要什麽,他都能給。他忽然抬頭,定定地凝視著對方,道:“我想要從此以後,擁有一份安寧平靜,無人打擾的生活,你……能給麽?”他問得及其鄭重,段天璘卻有些詫異地微揚了眉。“我原本以為,傅大夫會所要更多。”隨即,他輕笑著,帶著一些輕佻的玩笑意味,道,“比如,一個女子什麽的……”明白他話中所暗指的,傅青鴻垂了眼,無奈笑道:“無論如何,我會尊重她之所願。”他想,若是放在過去,他或許還有勇氣去嚐試一番,靠近那個女子,甚至贏取她的心。但是如今,是萬萬不能了……無論是他的記憶,還是他對她的感情,在心頭都是那樣無跡可尋。如同明月夜裏,投在東牆上的影子,迷茫而模糊,伸手一抓,卻發現掌心裏握著的,不過是輕薄的空氣。這樣的他,拿什麽去嚐試?段天璘見狀,便也漸漸恢複了正色。“這個要求,並不難。”一字一句地,他道,“如你所願,我會讓你更名改姓,移居鄉野。你若想繼續為人治病,在那處開個診所,也無妨。”頓了頓,目光輕移,朝一簾之隔的裏室看了一眼,道,“你的師父,我也會提前安頓妥當,你不必有後顧之憂。”畢竟,傅青鴻此刻麵目難辨,然而待到毒完全消散之後,他的麵容便會恢複原狀,同現在判若兩人。如此一來,縱然段天玦用盡手段通緝,也依舊永遠都無法找不到,那個麵帶青斑的“殺人凶手”。然而,他的話雖
然說得周全,卻也暗示了一件事:傅青鴻的一切,他段天璘都極為清楚。傅青鴻心中明白,沉吟半晌後,道:“何時動手?”此言一出,便昭示著,他已然應下。段天璘在心中暗暗訝異了一下,時間竟會有如此情深的男子。至少他自己,是不信所謂的感情的。在他眼中,感情不過是手段,是偽裝,是計謀……不論是什麽,終究不會是賴以生存,決定生死的救命稻草。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和紀思嬛達成那樣的一個同盟。畢竟利益,是比情愛更為牢固和穩定的東西。在這一點上,他自認為和他的大哥段天玦,如出一轍。或者說,但凡是身處皇家,看慣了波譎雲詭的利益紛爭之人,都會有這樣的認知吧。“動手的時日不急,待我做些鋪墊不遲。”緩緩地,他道,“我今日前來,不過是想聽聽傅大夫的意思,既然傅大夫已無意見,那麽我便告辭了。若有消息,自會遣人前來通知,大夫隻需靜候消息便可。”說著,他輕拂衣擺,站起身來,姿態閑散地朝門外走去。傅青鴻立在原地,看著那消失在夕陽中的背影,神情卻一點一點地放鬆下來,歸於平靜。輕輕地歎出一口氣,他想起段天璘方才的許諾。更名改姓,移居鄉野。開設診所,替人治病。這樣一幅畫麵,倒當真是他心中所願。故而自己此番之舉,或許……也並非是全然為了那個紀家小姐吧。從某種角度而言,同樣也是為了自己。傅青鴻如是想。福生客棧,是瀘州城內最繁華的一家客棧。客棧的三層的天子一號房內,段天玦負手而立,靜靜地站在床邊。在他麵前一步之遙的地方,一個年邁的大夫正坐在床邊,替床上陷入昏迷的人診著脈。段天玦耐心地等了片刻,見那大夫始終不說話,便按捺不住,問:“他情況如何?”他聲音渾厚低沉,自帶著一種極為低沉的轟鳴感。那老大夫驟然聞聲,經不住一驚,忙鬆開手,真起身來。雖然並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如何,但老大夫行走江湖多年,自然也有幾分察言觀色的本事。知道麵前的這位公子,衣著品貌俱是不凡,又隨身跟從著訓練有素的下屬,其身份,定然並非尋常。故而雖然他早覺得那床上的人,剃著個光頭,仿若僧侶。麵容大半又被火燒得不成樣子,看來十分古怪,卻也不敢露出半點狐疑。隻清了清嗓子,緩緩道:“這位公子……實不相瞞,床上的這位公子……情形並不容樂觀。”請了無數的大夫,聽到的卻都是這麽千篇一律的說辭。段天玦聞言當即沉了麵色,露出不耐神情。“不過是被火燒傷了幾分,何至於陷入昏迷?”他道。“那位公子並不隻是燒傷而已,”老大夫戰戰兢兢地解釋道,“除卻燒傷外,他後腦還遭到了重擊,大抵是火場中被衡量砸到了腦袋,造成輕微的震蕩。老夫猜測多半是腦中有了淤血,才一時昏迷不醒。”段天玦不通醫術,對這些繁瑣的解釋也並無興趣。故而他草草聽過,便徑自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話題:“若當真是淤血,大夫你可有法子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