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2】橫抱,緊密貼合
胸口撕裂一般的疼痛,在短暫的平息之後,竟然又浮現了出來。隻不過這一次,喉頭不再湧出腥甜,取而代之的是時隱時現的鈍痛。那疼痛最初從胸口開始,卻逐漸地擴散開來,蔓延到四肢百骸,五髒六腑。似乎無處不在,卻又無法徹底地感知到,究竟在何處。這是一種她過去從未有過的感覺。隻不過稍稍值得樂觀的是,那畢竟是鈍痛,尚在她還能忍受,還能維持住理智的範圍內。眼見著麵前的女子神情驟變,段天璘的神情也霍然嚴肅起來。他微微皺眉,傾身靠近,凝視著紀思嬛短短片刻內,已然滲出細密汗珠的前額,道:“怎麽了?可是病又犯了?”紀思嬛低垂著眉眼,看著自己放在腿上的,正用力絞緊衣裙的手,極力地平複著自己的氣息。無暇,也無力開口說任何一個字,她隻是搖搖頭,以動作作答。然而正此時,身前卻忽然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紀思嬛在神情恍惚間,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隻感到男子高大的身形,徐徐地朝自己俯身而下。瞬息之間,天地忽然一個劇烈的搖晃。待到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然被段天璘打橫抱在懷中。再世為人之後,紀思嬛還不曾何任何一個男子,有過這種程度的肌膚之親,不由得一驚,身子也有些僵硬。在二人身子如此緊密貼合的情形下,她任何一個細微的變化,自然都逃不過段天璘的感知。他嘴角不著痕跡地向上勾了勾,語氣卻極為自然。“送你回床上。”他如是道。他的聲音是如此的正直平穩,以至於紀思嬛根本無從開口拒絕或者說任何拒絕的話。她低歎了一口氣,隻得半合了眼,隨他去了。很快,段天璘便依言而行,來到了紀思嬛的臥房。紀思嬛靜靜地看著他俯下身,將自己小心地放在床榻上,他鬢邊的絲發有幾根垂落下來,劃在她的麵容上,有些微癢酥麻的感覺。“我叫玉蟬過來。”他一手撐在床頭,口中道。說罷之後,二人的視線,忽然就始料不及地,直直地對上了。然後不知為何,他的話,忽地就戛然而止。卻也沒有立刻起身,隻是維持著這並不算輕鬆的姿勢,看著她。一時間,無人開口,甚至無人出聲。就連時間也仿佛就此凝固了似的,二人之間唯一流動著的,隻有河流一般,無邊無際的沉默。房內靜得落針可聞,連彼此之間呼吸的聲音,也能清楚地聽聞。紀思嬛的氣息定是淩亂而急促的,而段天璘的,卻是低緩沉穩,帶著廣袤大海一般的安然之感,無聲無息地將她包裹在其中。紀思嬛驟然醒了神,便有些窘迫地收回目光,朝別處看去。正待說些什麽,打破這莫名而該死的沉默,卻隻見自己頭頂上方的男子,忽然靠近,朝自己俯下身來。身為女子的本能,讓她下意識地朝另一側避了避。然而對方的氣息,卻沒有落在自己身體的任何部位。段天璘輕輕地撩起紀思嬛的一縷絲發,纏繞在指尖。低眉輕輕嗅了嗅,他眼底溢出笑意。“香的。”鬆開握住發絲的手,他依舊注視著對方的雙眼,道,“……藥香。”而紀思嬛在短暫局促以後,已然回複了一貫的平靜。她淡然而不避諱地同對方對視著,眼底意味非常。段天璘自然是能敏銳捕捉到的,他禁不住玩味地一笑,麵含期待地靜靜等待著。然而萬萬沒想到,紀思嬛啟了唇,卻是揚聲喚道:“玉蟬!”玉蟬在門外早已久候多時。因為擔憂著自家小姐的情形,便一直是貼在門邊密貼關注著裏內的動向,此刻一聽呼喚,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推門而入。段天璘反應不及,起身匆匆退後一步,險些被放在屋內的炭火絆住腳。那模樣,實在是難得的狼狽。而當他看向床上女子的時候,對方蒼白的麵色裏,雖是掩飾不住的虛弱和憔悴,然而那一雙眼,卻明亮如星,看不出半點頹然來。不僅如此,此時此刻對方的神情中,還帶著戲謔的笑意。仿佛在道,秦王殿下,方才可是自作多情了?然而吃了癟的段天璘,卻半點也不覺得慍怒。站在一旁,凝視著這個虛弱得仿佛都要隨風散去,卻也堅韌得勝過時間一切蒲葦的女子,他忽然覺得,不能讓她就這麽死了。隻要他還在一日,就不能讓她這麽輕易地死了。在玉蟬的服侍下,紀思嬛很快合上了眼眸不再說話。隻是卻將段天璘一個堂堂的王爺幹晾在一旁,自己則旁若無人地睡去……這同尋常女子大不相同的作風,倒有幾分故意報複的意味。段天璘啞然失笑,卻又覺得格外有趣。畢竟在整個瀘州城內,是絕沒有第二個女子,敢這麽對待他的。當然,在廬州城中也自沒有第二個女子,再可能成為他的夫人。想到此,他不禁微揚了眉。而這時,玉蟬輕手輕腳地走過來,低聲道:“小姐已然睡去,勞煩殿下稍行回避吧。”段天璘頷首應允,在玉蟬的引領下,二人一道走出臥房,來到外室。自顧自地在椅子上坐下了,他接過玉蟬端上來的茶水啜飲了一口,忽然道:“傅大夫現在的情形如何?”玉蟬正待離去的腳步登時一頓。段天璘是個怎樣的人物,她心裏是明白的。對方方才這番話說得看似漫不經心,仿若隨口拉家常,卻是一種在不暴露自己所知的情況下,一種絕佳的試探。從他的的話中,玉蟬無法知曉他對內情究竟知道多少,卻知道自己接下來的回答,至關重要。她自知在段天璘麵前,縱是紀思嬛也未必能占得了上風,更何況自己?故而沉吟半晌之後,她沒有選擇防守,而是主動采取了進攻之勢,道:“殿下既能一眼看出奴婢去尋傅大夫,不是為了診病而是通風報信,想來傅大夫的情形究竟如何,心中必也是有數的,無需奴婢
贅言。”方才在門外,對於房內二人的對話,她都是聽得清清楚楚的。段天璘稍稍揚了眉,未料這丫鬟的膽子竟也隨了她的主子。然而偏生這帶著挑釁意味的話,被她用一種極為誠懇,甚至近乎讚美的方式說出,教人一時間也挑不出錯處來。當然,段天璘自視無心去挑一個丫鬟的錯處。故而聽聞此言,他在短暫的訝異之後,便依舊恢複了那番輕鬆隨意的做派。畢竟,掩飾本身,就是一種暴露。在玉蟬的反應中,他已然得到了一個十分有用的信息:傅青鴻身上,正發生著十分重要的大事,並且這件事,導致他目前並不能現身見人,甚至……失去了神智。腦中有什麽靈光一閃,零零散散的思緒霍然找到了各自的線頭,電光火石間,已然聯結成了無數前後貫通的長線。從過去,一直蔓延到現在,甚至以後。事情……多半便是這樣了吧……段天璘不著痕跡地微眯了眼眸,很快,卻又抬眼看向玉蟬,輕笑道:“你若有事,自去便是,不必顧念本王在此。”玉蟬應下,臨走時卻又遲疑著看了他一眼,神情分明是欲言又止。段天璘便若無其事地笑起來,衝她彎彎眼眸,道:“我等你家小姐醒來。”說這番話的時候,他的神情便真誠的如同一個癡情的情聖,無怨無悔地等著自己深愛的女子。即便理智上清楚地知道對方是怎樣的一個人,但在看到段天璘如此神情的時候,玉蟬心中仍是微微有些觸動。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如果自家小姐身邊,當真能有這樣一個男子,該有多好。若是當真有一個高山一般偉岸強大的男子站在身前,替小姐遮風擋雨,去除一切阻礙,那麽小姐她也不至於過得如此招招算計,步步為營了。段天璘姿態閑散地坐在原處,看著玉蟬關門離去,他噙著嘴角的三分笑意,站起身來,負手在窗邊立定。紀思嬛有太多地方和尋常女子大相徑庭。譬如這院子,便是如此。尋常女子,尤其是富家名媛的院子裏,無論春夏秋冬,定然都是繁花似錦,熱鬧喧妍的模樣。仿佛若是稍稍冷情了半分,便會對這院子的主人,帶來什麽不好意味的象征。然而紀思嬛的院子,入了冬,便再沒著意打理過。枝頭的闊葉枯萎了墜落了,秋末的黃花頹敗了凋零了,便任由它們零落成泥輾作塵,連香痕都不留下些許。上次他來時便是如此,如今經過了大半個無人打理的冬日,目光所及,便更顯蕭條了不少。段天璘知道,這和紀思嬛清冷淡然的性子,是分不開的。隻不過,他卻又清楚地看得出,對方神情裏慣有的那份清冷淡然,並沒有真正地深入到眼底去。便好比自己時時刻刻掛在唇邊的笑,並不是真的代表著愉悅一般。或許是一種自我掩飾和保護,或者已然成了一種習慣,總之……絕不是真實的心內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