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衝動,無法自持
日子已然逼近年末,冬日過半,朝著春天漸漸逼近。雪退之後,氣溫也明顯緩和了許多,然而紀思嬛的身子卻始終反反複複,不見好轉。這幾日裏,更是隱隱發起了低燒,整個人昏昏沉沉地靠在榻上,氣力不足。傅青鴻依舊沒有放棄替芝臻解毒一事,每日定會前來,替她把控病情。然而即便能用藥控製住她體內的毒素,若無法解毒,終究無濟於事……毒發身亡,隻是遲早的事。實則每個人心中都明白,十日,怕便是她的極限了。不成功,便成仁。隻是即便離“十日之約”隻剩了兩日而已,無論是紀思嬛,還是傅青鴻,亦或是玉蟬,在那日到來之前,都不曾對此提及隻言片語。傅青鴻多次提出要替紀思嬛診脈,卻被後者拒絕。有些事,便定要卯足了一口氣,去完成。中途但凡發生了任何事,都會讓這口氣散了,亂了,讓事情原本的步調就此打亂了。“兩日後,若事成,我定然放下所有事,對傅大夫言聽計從。”她道,卻沒有說出若是“不成”,會將如何。傅青鴻明白,她這是打算破釜沉舟了。隻不過,這世上能解毒之人,絕非他一個人。沒了他,還有太多太多的其他人,比如,那日偶然遇見的秦王……如此想來,他反而釋懷了幾分。正暗自思量著,耳畔卻又響起紀思嬛的聲音,“傅大夫,可否陪我去院子裏坐坐?”傅青鴻聞言,驟然過神來,看向她。紀思嬛的下顎較之前幾日越發削減了許多,那張素淨而冷豔的麵容,因為早便蒼白如紙,故而再無法消減更多的色澤了,倒是與往常無異。隻是那雙眼,因為麵容的消瘦,反而被襯托得越發得銳利鄙人。一時間,竟讓人不敢逼視。緩慢地垂下眼來,他道:“若小姐有此意,在下自然奉陪。”實則這大冬日的,紀思嬛身子又弱,怎會憑空想要去外麵。到底是有什麽話,要對他說吧。玉蟬聞言,立刻從架子上取了那件最為厚實的狐裘大氅,替紀思嬛係上。毛茸茸的大氅,幾乎將她單薄的身子盡數包裹在其中,越發襯得她的消減清瘦。“走吧。”紀思嬛看出傅青鴻臉上不自覺顯現而出的憂慮神色,卻隻是若無其事地衝他一笑,如是道。傅青鴻微一頷首,道:“請。”隨即率先替紀思嬛推開了門。紀思嬛扶著玉蟬的手,同傅青鴻並肩而行,走到院中的石桌石凳邊,徐徐坐下。她的院子不同於紀雲墨,入了冬之後便沒有再著意打理什麽,故而該謝的花已然漸次退去,該落的葉也早已尋覓到根莖,放眼看去,視線之中便顯出些許空空落落的清冷感覺。收回目光,傅青鴻轉向同自己對麵而坐的女子,十分耐心地等待對方的開口。紀思嬛端然而坐,雙目並不避諱地直視著傅青鴻,四目相對,她淡然一笑,道:“傅大夫無需做出如此嚴陣以待的模樣,我不過是在房內待得久了,想找人作陪,閑話幾句而已。”傅青鴻言不由衷地笑了笑,附和道:“小姐是該經常出門走一走。”話音落下許久,無人再開口,一時間彼此之間的氣氛,又陷入了冰點。直到紀思嬛打破了這凝固的沉默。毫無征兆地,她從袖中取出一物,輕輕地放在了二人麵前的石桌上。隻不過,這一次的東西並非是要奪人性命的毒藥,而是,一個香囊。這個香囊對於傅青鴻而言並不陌生,許多日前,他正親手將精心挑選過後的草藥,洗淨,切段,然後裝進了這個香囊之中。這個香囊,代表著他的心意。或許明知沒有結果,卻又真實存在,無可消減的心意。而如今,紀思嬛以一種如此光明正大的方式,將這個香囊,連同他的心意,一道還給了他。傅青鴻抬起頭,有些怔怔地看著麵前的女子。紀思嬛沒有同他對視,隻緩緩地吟出了半句詩:“還君明珠雙淚垂。”傅青鴻豁然怔住。因為他很清楚,這句詩後麵的另一半是這樣的:恨不相逢未嫁時。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雖然並不完全一致,但多少也足以代表紀思嬛對於傅青鴻的感覺。若她不是背負著血仇重生而來,不是注定要披荊斬棘走一條曲折之路,或許她會很認真地考慮傅青鴻這樣的人,而非一個充滿著未知變數,猜不透看不清的段天璘。然而事已至此,她的選擇已然定下,就不會改變。所以她隻是雙目如水,平靜無比地看著麵前的男子,用目光,代替了更多的言語。對視良久,傅青鴻緩慢地垂下了雙眼。即便這是早已料到的結果,但他覺得自己似乎仍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消化。“小姐的意思……在下明白了。”他刻意地笑了笑,卻不敢抬起頭來,隻是注視著桌麵上,那個被退回來的錦囊,漫長的沉默之後,又慢慢道,“實則在下早便能感覺到,小姐已經不是過去的那個小姐了。發生了什麽,在下並不清楚。但在下隻希望,小姐做出的任何決定,都是自己想要的。”紀思嬛雙目微微長大,禁不住有些怔愣。她不曾想到,有一天那個看似胸無城府,清淡如水的傅青鴻,會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來。但很快,她也輕輕地笑了一聲,帶著自己也無法說清的複雜情緒。是了,她早知道傅青鴻不是池中物。他這樣的人,不開口,不代表不知道。他隻是把一切都深埋在心裏,默默地包容而已。到頭來,將自己看得最透徹的,竟是最意料之外的人。“謝謝。”再度開口,她幹脆利落地說出了這兩個字,多餘的感謝或者解釋,都沒有意義。傅青鴻笑了笑,卻又聽紀思嬛道:“我還記得多日前,傅大夫曾提出一樣吩咐,卻不知這麽些時日過去了,可曾想得明白?”她話中的潛台詞不說也很清楚:再不說,便沒有機會了。傅青鴻依舊是笑,隻是笑容裏苦澀的意味越發明顯了許多。他抬起頭,久久地凝視著麵前這個自己深愛的女子。紀思嬛平靜地和他四目相對,連眼波也不曾因此而激蕩分毫,但其間的意味卻是再明顯不過:這個條件,他必需開出。她欠他的情,一定要有所還報。接受到了這樣的含義,傅青鴻目光一點一點變得澄澈堅定。“那請恕在下冒犯。”留下這句話,他忽然站起身來,大步走到紀思嬛麵前。一俯身,將麵前的女子擁入懷中。寒風吹起,將枝頭僅剩的些許枯葉掃落而下。葉落如雨,飄灑在二人周遭。一時間,天地幾乎靜止。紀思嬛坐在原地,一霎間隻感到寒風被阻隔在外,而身子,被納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與此同時環繞在周圍的,還有男子的氣息。隻不過,傅青鴻的氣息便如同他的人一般,是溫
潤而清朗的,帶著點點的藥香,帶著一種寧心靜氣的力量。在玉蟬小聲的驚呼下,她起初也有些始料未及。但很快,倒也低垂了眉眼,越過對方落滿枯葉的肩頭,平靜地看向遠方。對於傅青鴻這樣的人來說,這大概……是他這輩子做過最大膽的事情了吧。她如是想著,正此時,便聽傅青鴻的聲音響起在耳側,從未有過的,極近的地方。他的聲音很低,卻依舊誠摯得不帶一點雜質。他道:“在下願為小姐拚出這條命,無論結果如何,在所不惜。”語聲落下,他極快地放開了手,站直了身子。卻如同翻了錯的孩子一般,麵上沾染了紅暈,神情也格外不自在。這的確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大膽的一件事了。傅青鴻也如是想著。雖然他向來將紀思嬛視作高嶺之花,冰山雪蓮,不敢輕易玷汙和冒犯,然而他……畢竟是個男人。是男人,便會有欲望有衝動,有無法自持的那麽一個瞬間。尤其是在性命或許即將終結,無法預料自己能不能活過後天的這樣一個時刻。他隻是不想讓自己留有遺憾,僅此而已。而紀思嬛知道,傅青鴻方才的那番話,不是甜言蜜語,不是山盟海誓,隻不過……是一種不帶任何花哨,任何誇張成分的保證,而已。麵對這樣傅青鴻,縱然是鐵石心腸的人,也無法全然不為之動容。“我……明白了。”紀思嬛挪開同她對視的目光,緩慢道。以她的立場和性格,無法,也不該再說更多了。“小姐若無其餘事,在下便告辭了。”他越發不敢看她,一雙眼隻是落在地麵。紀思嬛“嗯”了一聲,站起身來,平靜道:“傅大夫事務繁忙,便請回吧。”傅青鴻拱手朝她一揖,然而轉身剛走到院門處,卻迎麵撞上了一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紀雲墨。由於綠腰涉嫌縱火被關了起來,新的丫頭她又放心不下,故而這些時日日常有什麽事,便都是她親自打理。今日紀雲墨本是去下人房取些彩墨來,卻不想回來的時候,竟看到了這樣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便是她,一時間也始料未及。然而目光流轉,她很快便發現傅青鴻的麵色中,帶著窘迫的紅。再看向院內,別無他人,隻得一人而已。發生了什麽,她雖不願去想。然而即便不想,聯想到上一次她在後院裏窺見的情形,也能猜到個大概。握住彩墨的手微微收緊,但她麵上卻反而笑得燦爛,欠身一禮,道:“傅大夫,許久不見,一切可好?”傅青鴻見到她這張恬淡素淨的麵容,實在難以將其和給紀思嬛下毒的凶手聯係起來,一時間神情越發的不自然,隻道:“蒙二小姐掛念,一切都好。”紀雲墨極力控製著自己,但長久魂牽夢繞的思念,讓她在見到傅青鴻本人時,頗有些無法控製住自己的目光。傅青鴻平日裏來的時候動靜極小,故而她並不知道對方每日都要上門給芝臻診病一事,她隻想多看對方幾眼,畢竟,這樣的機會對於她來說,實在是屈指可數。然而正此時,紀思嬛的聲音卻響起在後麵。“這不是妹妹麽?正好,傅大夫,妹妹上次正同我說她身子有些不適呢,可否勞煩你替她診診脈?”此言一出,紀雲墨和傅青鴻,俱是麵露訝異地回頭看向她。無人知道,紀思嬛為何會忽然說出這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