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4】他是,當今太子
離開客棧大堂後,玉蟬還頗有些驚魂未定,一麵用手輕拍著自己的胸口,一麵斂眉道:“小姐,方才那公子約束屬下自然是好的,隻是那等法子……也實在太過殘忍了些。”在大胤王朝,雖然家奴低位極低,主人可以隨意殺伐,但她也未曾見過這麽當街處置,還是直接砍死的。仔細回憶著方才的情形,越發覺得駭人。而正此時,玉蟬卻感覺到紀思嬛的步子,不著痕跡地稍稍一頓。“小姐,怎麽了?”她素來敏感,立刻覺察到了什麽。“我突然覺得有些不適,這便回去吧。”紀思嬛被頭紗遮掩住的麵容,叫人看不清神情如何。玉蟬頗為擔憂,當即將人扶住,往紀宅的方向而去。好在路程並不遠,返還的時候也不過一盞茶的功夫。穿過九曲回廊,小橋流水,待到回到自己房中時,她立刻替紀思嬛掀了頭紗,關切道:“小姐可需要請傅大夫過來?”紀思嬛緩緩地在榻上坐下,一張玉琢般的臉因為素來便是蒼白的,故而也看不出是否當真有什麽不適之處。“無妨。”她的聲音十分平靜,“方才我們被人跟蹤了。”玉蟬聞言一驚。她雖也有些城府,然而到底還是個閨中的丫鬟,對於這樣的事,見得少,自然也防備不足。心思極快地一回轉,她明白紀思嬛就是在步子停頓的那個瞬間,發現端倪的。皺了眉,她道:“小姐,那你為何還要立刻回府。如此……豈非立刻便讓那人知曉了身份麽?”“他若是想要知道的事,便是用盡了法子也在所不惜,又豈會失手?”紀思嬛緩慢地搖首,自嘲地笑了一聲,道,“再說了,他的屬下你也是見過的,訓練有素,功夫深厚。那樣的人就跟在身後,憑你我的這般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又怎能輕易甩得掉?身份暴露,不過是遲早的事。”玉蟬心思活絡,已然聽出了她話中一些別樣的意味,便遲疑著道:“小姐……莫非知道那公子是何許人?”紀思嬛頷首,慢慢垂目,吐出了那樣一個前世讓她愛得刻骨,今生卻又讓她恨得透徹的名字。“他是當今太子,段天玦。”“太子?”玉蟬身子一震,她雖然不知紀思嬛同段天玦前世的那般糾葛,卻也知道太子是有意迎娶自家小姐的,隻是,後者不知出於何種緣故,拒絕到底。頓了頓,她再度開了口,道,“太子……可是認出了小姐?”紀思嬛聞言,短暫地沉默了片刻,才道:“或許是……或許不是。”段天玦派人跟蹤自己的目的究竟為何,這是目前為止,她還不曾想通的問題。見色起意?不可能,他最愛的自己,唯一肯付諸心血的,隻有他的江山霸業。女人於他而言,不過是鋪路石,登雲梯,可堪利用的工具而已。除此之外,根本別無意義。隻是若非如此,那便隻有一種解釋--他隱約覺察到了自己的身份,所以才會派人跟蹤確認。然而上次見麵,紀思嬛著意將說話的聲音高揚了幾分,語氣也有所改變,同這一次大有不同。至於麵容,她更是從未在對方的麵前暴露過分毫。那麽,他又是如何覺察的?想到這裏,紀思嬛的心中稍稍起了些波瀾,強壓下那些翻湧的情緒,她道:“太子究竟作何打算,我暫且還不知曉,此事先靜觀其變吧。”玉蟬點頭應下。紀思嬛沉吟片刻,朝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道:“紀雲墨可有什麽動向?”“回小姐,二小姐這半日裏隻是閉門作畫,容氏則是閑坐在屋裏,暫且沒有什麽動作。”院子裏住了個極通毒物的人,如何也須得提防幾分,這一點無需紀思嬛叮囑,玉蟬也是懂得的。紀思嬛頷首,如今這裏最安全的人,反而成了她自己。反正已然身中“風霽月”,毒無可毒,便也無所畏懼了。隻是她卻不得不考慮到周圍的人,比如芝臻,比如玉蟬。這一世她不再輕信他人,那麽足以得到她信任的人,便顯得尤為可貴。她和段天玦不同,絕不會將追隨自己的人輕易視為棄子,相反,誰若是動了她的人,她也不會介意做一回睚眥必報的小人。而就在院子的另一側,紀雲墨一身淡衣立在桌邊,她一手握著筆,另一手扶著衣,正垂垂著眉眼,一筆一劃在麵前的宣紙上,勾勒著線條。容氏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心思飄忽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卻不曾注意到水溫,放到唇邊時倏然被燙了嘴,連帶著手一抖,又將杯中的茶水打扮潑在了身上。她隻好“哎呦哎呦”地驚呼著跳起來,拍打掉衣衫上的水漬。然而即便這廂容氏鬧出了不小的動靜,那邊紀雲墨卻分毫也不為所動,就連手中繪圖的動作,也未曾因此而停頓半分。容氏見狀不由得放下茶杯,走到紀雲墨身後。然而如今她也知道,自己對這個女兒幾乎已沒有任何的掌控能力,便隻能探出頭,看向她麵前攤開的圖幅。紀雲墨畫的,是一幅十分清麗的農家村景。水繞人家,炊煙嫋嫋;燕子低飛,牧童吹笛……畫中透露出的,無疑不是閑適而恬淡的氣息。容氏皺了眉,一時不知道對方畫這個做什麽。她雖也是商戶出身,然而自幼家境卻不甚好,否則也不會給人做妾。正因如此,對於這樣清貧乏味的農家生活,她骨子裏是十分反感的,打死也不願回到那樣的日子。便隻是看著這圖上的畫麵,能感覺到的也隻有滿滿的厭惡,半點也無法欣賞。皺了皺眉,她聲音裏十分有度地帶了點埋怨的意思,“墨兒,咱們的院子都沒有了,你怎麽還能若無其事地畫畫?”紀雲墨筆下不停,隻道:“事情已然發生,無可補救,除了接受,還能如何?”容氏聽她這番話,隻以為自己這女兒天生是個認命的性子,不由得暗暗著急。“
咱們那院子好端端的,怎麽就忽然失火了?”重重地歎了口氣,她道,“你難道就不覺得,這其中有什麽蹊蹺麽?倘若他日你我不是碰巧出門在外,豈不是要隨著那場火一道化為灰燼了?”她話雖然說得十分含蓄,但紀雲墨何等心思,聽了個開頭,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她卻仍然裝作什麽也不知道的模樣,道:“父親已然讓布穀去調查此事,留在屋子裏的綠腰也被關了起來。是意外還是人為,若是人為又是誰做的,事情一定會有個交代。”容氏道:“給了交代又如何,我那些東西……”屋子沒了可以換地方住,可是她那些衣衫首飾,不少都是當權時候明裏暗裏扣下銀錢買來的。一把火就這麽燒了,如今她連一套像樣的行頭都沒有了!想到這裏,她頓了頓,索性將畫說得直接了幾分,“那嬛丫頭……我過去沒少得罪她,她把我弄至如此田地,本該和我勢不兩立才是。如今卻又為何……主動讓我們住過來?我總覺得,這其中有什麽文章。”容氏自然不了解自己女兒和紀思嬛之間的明暗交鋒,她隻是憑借著自己被紀思嬛算計得抬不起頭的種種事情,覺得對方斷然不會如此好心。紀雲墨放下筆,輕笑起來,終於不再和自己的母親繞彎子。“母親是懷疑,大姐同時唱黑臉白臉,一麵放火燒了咱們的屋子,一麵扮好人讓我們進來麽?”輕描淡寫地,她轉向容氏問。容氏沒想到她說得這麽直白,當即嚇了一跳,朝外麵看了一眼,又壓低了聲音,道:“畢竟是在人家屋子裏,小聲些,小聲些!”紀雲墨暗生嘲意。她如何不知道容氏的性子,自己被紀思嬛整治了機會,便嚇破了膽,再不敢當麵忤逆。但心中終究是有些不甘的,即便到了如此地步,也不肯消停,還這般暗自攛掇著自己去做些什麽,以泄她心頭之憤。雖然她的確是要做什麽,並且已經做了什麽。但這和容氏並無關係,她是為了自己。與此同時她有有些心涼,自己這母親既糊塗,又精明。糊塗得看不清一些最簡單的人和事,卻又自作聰明得把自己的意願強加再她身上,還以為,她根本看不出來。她沒有對容氏的猜想做出回答,隻避開了對方話中最核心的意思,道:“大姐讓咱們住進來的用意,我並不清楚。但我清楚的隻有一點,我們人在她的屋子裏,若是出了什麽事,她便如何也逃不脫幹係。所以母親,我們在這裏,比在任何地方都要安全。”並未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容氏皺眉,還要再說什麽,卻被紀雲墨出言打斷。她的視線已然重新落在了麵前的畫上,神情淡然得幾乎沒有情緒的撥動。“稍安勿躁,”緩慢地,她開了口,仿佛在安撫容氏,更多的卻又像在喃喃自語,“有些事需要經過漫長的等待,才能見到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