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賭注,生死一搏
宅子失火一事,在折騰了大半日後,終是被平定了下來。一來那火勢原本也並不太旺,二來布穀操持指揮得有度,故而除卻紀雲墨和容氏的院子被付之一炬外,其餘的地方倒也算是平安無事。外出商談生意的紀老爺,在得知事情的第一時間,便趕回了府中。確認了無人受傷後,他依舊來到了紀思嬛處。彼時傅青鴻方離去不久,紀思嬛正站在窗口,有些出神地望著濃煙四起的方向。驟然見了自己的父親,她很快露出淡淡的笑容,用眼中的神情,表示自己一切安好。紀老爺這才放下心來,上前道:“你有意讓墨丫頭母子住進來的事,為父已然聽布穀說了。容氏如此待你,你卻能以德報怨,如此大度良善的性子,倒也是從了你娘,為父甚是欣慰!”紀思嬛道:“不論過去如何,容姨娘如今已然改過自新,加之雲墨妹妹平日裏對女兒也是多有照拂,如此也是理所應當。”說著她低垂下眉眼,仿佛有些不好意思般,羞澀一笑。但實則紀思嬛卻暗暗感慨,自己實在當不起這樣的讚美。或許若換了原主,今日也會做出同樣的舉動,但對方的初衷,說是仁慈也罷,怯懦也罷,總之同自己的,是截然不同的。不知道紀老爺倘若知曉,在自己這後宅裏,藏汙納垢了這麽多的彎彎道道,不知會作何感想。然而世事便是如此,男人在宅門外叱吒風雲,而女人的戰場,便是暗藏在這看似平靜無波的內院之中。對此,男人不明白,也未必能比女人得明白。果然,聽了她這番話,紀老爺並未再多想,隻是哈哈一笑,道:“甚好,甚好!日後若有何需要,來找為父便是!”“是。”紀思嬛欠身一禮。紀老爺又叮囑了幾句話,正待離去,卻驟然想起什麽,回身道:“為父聽聞,你院子有個丫鬟病了?”內院不過尺寸之地,一個丫鬟憑空沒了蹤影,事情定然是瞞不過眾人耳目的。故而紀思嬛索性沒有將此事隱瞞,隻道對方染了疾病,須得靜養在床。芝臻不過是個小丫鬟,平素裏又活潑好動,沒什麽心眼,旁人自然也極少會懷疑,是有什麽人要加害於她,故而此事也並未引起什麽議論。聽到紀老爺忽然問起,紀思嬛微微一頓,口中道:“回父親,芝臻不慎染了風寒,不宜見人,女兒便索性打發她靜養些時日,等好了再來伺候。”頓了頓,又補充道,“女兒已然請傅大夫替她診過脈了,傅大夫隻道她身子不弱,若能好好調理,定能早日複原。”“如此甚好,等會兒為父讓布穀送些補藥來,冬日天涼,容易染病,叫你和院子裏的人都補一補身子吧。”紀老爺顯然是早知芝臻染病一事,有此一問的出發點,也不過是擔心向來身子孱弱的女兒,會不會受到傳染。而他素來又是知道傅青鴻醫術的,此刻聽聞芝臻已讓他診治過,便再不疑有他。“女兒謝過父親。”紀思嬛盈盈一笑,目送紀老爺離去。與此同時不由得再一次在心中感慨,有此父親,實在是此生一大幸事。當日黃昏時分,紀雲墨和容氏,便搬進了院子。由於家當都被大火付之一炬,故而她們所帶的什物格外簡單。玉蟬倒是思慮得周全,提前替她們備下了種種吃穿用度——紀思嬛臥病在床的這些時日,對府中院內的事情管顧得越來越少,故而玉蟬在許多大事上,已然有了自己的決斷權力。是夜,倒也風平浪靜。隻是次日,紀思嬛卻醒得格外早。或者說,她根本就不曾安眠過。倒不是因了如何忌憚隔壁那對母子,隻因自打重生後,拖著這病弱的身子,以及前世重重紛繁複雜的記憶,她便是極少有安眠的時候。加之近來這些時日,她體虛無力的情況一直沒有好轉,睡眠便愈發地淺了。故而清晨,當玉蟬輕手輕腳來到房裏查探她的情形時,卻意外地發現,紀思嬛正站在窗口。她披散著一頭如瀑的青絲,襯得一張素淨的麵容越發地蒼白如雪。而她的目光,卻隻是有些虛空地落在窗外,心事重重的模樣。她在想著什麽,玉蟬大抵能猜得到。畢竟,明日便是“三日後”了。沉默片刻,她從架子上取下外袍,走到紀思嬛身後,小心地披在了她瘦削的肩頭。紀思嬛微微一怔,這才從沉思中回國身來。轉頭見是玉蟬,她彎起嘴角,衝對方極淡地笑了笑。但很快,那笑容又被稍稍斂起了愁眉所取代。玉蟬在她身側靠後一些的位置站定,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在她的記憶中,自打小姐轉了性子後,便幾乎從未露出這樣的神情。這幾個月來,她從來便是小心翼翼,精打細算地走著自己的每一步棋,不曾猶豫,也不曾失手過。但此時此刻,她可以清楚地從對方的眼中,看到那極淺極淡的猶疑痕跡。於是她便豁然明白:自家小姐,到底骨子裏不是一個陰狠毒辣之人。隻是出於某種原因,她不得不如此。遲疑著,她慢慢地開了口,道:“小姐,是在想傅大夫的事?”紀思嬛頓了頓,回轉了身子,直視了她。隻是出乎玉蟬意料的是,對方並沒有在意心思被自己看破,並一語道出。她隻是低垂了眼眸,輕聲道:“我在想,這個賭局……勝算幾何?”重生之後,她賭過很多東西,很多事,甚至曾將自己當做籌碼,壓在賭局之中。那些時候,她都從未有過遲疑。但此時此刻,這要將傅青鴻的命當做賭注的時候,她卻有些訝異地發現……自己遲疑了。這種感覺並不好。紀思嬛向來不喜事情脫離掌控的這種感覺,更何況這一次脫離掌控的,還是她自己的心緒。見她這幅申請,玉蟬沉默半晌,應道:“小姐可還記得,當初為何會做這樣的決定?”紀思嬛抬眼,重新看向她。“奴婢覺得,小姐當初既然做出了這樣的決定,便自然是有著必要的理由。”玉蟬笑了笑,道,“小姐不如試著回憶一番那時想法,有些困惑,自然便能迎刃而解了。”紀思嬛定定地看著她,目光從原本的動搖,變得越發堅定。玉蟬的話,如同撥雲見日般,讓她霍然開朗起來。是了,如果
不推出傅青鴻,便無法第一時間得到解藥。得不到解藥,芝臻便危在旦夕,紀雲墨的仇,自己便無法得報。這便是自己的初衷,絕不能動搖的初衷。傅青鴻的性命,隻是一場結局未定的賭。然而倘若不去下這一場賭注,芝臻,必死無疑。這便是她絕不能退縮的原因。想到這裏,她神情忽然輕鬆了幾分。緩緩地合上眼,深吸一口氣,紀思嬛慢慢道:“多謝。”笑容浮現在玉蟬的麵容上,她笑道:“小姐能想明白,奴婢便再高興不過。”二人說話間,外麵的天色已然越來越明亮。太陽衝破濃雲的束縛,向外放出明光來,一刹那間竟有些刺目之感。玉蟬正打算替紀思嬛將窗子稍稍掩上幾分,卻聽身旁的人輕聲道:“今日許是個好天氣,不如出去走走走吧。”紀思嬛說得不錯,這日當真是個不錯的天氣。前些時日的大雪之後,瀘州城難得地出現了一輪冬日暖陽。日光普照大地,如同山間溫熱的泉水,輕撫過所有人的麵容。街上不息的人流,比起往日也似是更多了些。“小姐,大家都出來曬太陽了呢!”人群中,玉蟬扶著紀思嬛一麵朝前走,一麵忍不住道。紀思嬛依舊戴了那頂紫色的頭紗,從頭到腳地將自己遮掩了起來。隻不過,就不出門的她這次發現,大胤王朝的民風較之過去似乎又開化了不少。街頭的女子不僅都大大方方地露出了麵容,甚至還有同男子並肩行走,談笑風生的。她這般全然不露真容的,倒仿佛是有些格格不入了。甚至不少人會帶著奇怪的目光,回頭看過來。紀思嬛倒全無所謂,十分淡定地接受了所有的目光。她畢竟是城中首富的女兒,戴著這頭紗也不過是為了省些事端。畢竟她周圍的事情已然足夠紛繁複雜,對她而言,少一事,自是最好。聽了玉蟬的寒暄,她笑了笑,沒有說什麽。玉蟬雖不曾看到這笑容,卻仿佛已然感應到了什麽似的,接口道:“要奴婢說,小姐便合該時常出來走動走動,若總是悶在這屋子裏,反而對身子沒有好處。”紀思嬛笑,“以後便聽你的。”等到事情結束之後,她擺脫了身體裏的毒,自然不必繼續再龜縮於屋內了。二人走了小半條街,紀思嬛有些乏了,便就近尋了處客棧,在一樓大堂內,和玉蟬並肩坐了下來。點了一壺茶,還沒喝上幾口,忽然聽到鄰桌響起一個頗為無賴的聲音,道:“哎喲,到了如今還有女子出門戴著頭紗,你們猜猜,她這是模樣太美怕被外人見了呢,還是太醜,怕嚇著人家了呢?”這話說得極為放肆,聲音又大,話語一出,不僅同桌的人哄笑起來,還引得滿堂的客人都轉過頭來,下意識地要尋找他口中所說的那個女子。實則戴頭紗到底也算是舊俗,如何也不至於引起如此軒然大波。然而人心便是如此,未知的,往往都是帶有極大誘惑力的。這種誘惑,能讓原本平常無奇的事,都變得充滿吸引力。於是,大堂內所有人的目光,頃刻間都集中在了紀思嬛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