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0】情願,愛你成瘋
心緒在短暫的波動之後,很快地恢複了平靜。紀思嬛麵上不露痕跡,反而衝著對方緩緩一笑,卻是忽然道:“說起來,妹妹和容姨娘的這院子走了水,這幾日卻不知要住在何處?”紀雲墨答道:“自是隻能在偏院中暫時安頓下來。”“這院子的修繕一時半會怕是無法完成,偏院就無人煙,屋宇陳舊,又豈能久住?”紀思嬛卻接口道,語聲一頓,笑道,“我那裏尚且有幾間空屋,不如這些時日,妹妹和姨娘便暫且住到姐姐那裏去吧。”此言一出,連著一旁的玉蟬都不禁微微地詫異了。不知自家小姐此舉,又是有著怎樣的深意。這紀雲墨心思如此之深,又長於用毒,這樣的人理應是離得越遠越好……但換個角度來看,拉近距離,或許又未嚐不是一種“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之策?正思量著,卻聽紀雲墨,道:“姐姐如此盛情,妹妹恭敬不如從命,便和母親一道叨擾了。”她話音剛落,一旁的容氏便露出極為訝異和震驚的神情,轉頭看過去。但顯然,如今的容氏早已徹底失了主心骨,或者說,她的主心骨,便已然是自己這個女兒了。所以她隻是看了這麽一眼,見對方沒有改變心思的意圖,便收回了目光,也跟著說了句客套話,“若能如此,自是……自是再好不過。”“姨娘客氣了。”紀思嬛淡笑著,轉頭對玉蟬吩咐道,“盡快讓人把院內空屋打掃幹淨,隨時恭候容姨娘和二小姐。”“是。”玉蟬欠身應道。紀思嬛舉起手中的繡帕,遮掩住口鼻,稍稍咳嗽了幾聲,隨即再度看向麵前的二人,麵含歉意道:“抱歉,此處於我而言實在不適宜久留,便先行告辭了。”“妹妹恭送姐姐。”紀雲墨衝她一禮,麵色中沒有露出分毫的破綻。顯然,她是樂於,並且欣然應下了紀思嬛發出的這一道無聲的戰書。回到自己的院子裏,紀思嬛卻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在弧形的拱門外站住了步子,回頭看了一眼玉蟬,道:“你是否不解,我為何要引狼入室?”引狼入室。這實在是一個再恰切不過的詞語了。見自己的疑問被窺破,玉蟬也不遮掩,隻垂首道:“是。”紀思嬛微微一笑,道:“在你看來,紀雲墨那院子走水,是什麽緣故?”方才二人口舌交鋒之時,玉蟬一直站在旁邊聆聽,故而對於紀思嬛的懷疑也已然明白了七八分。“回小姐,”她款款應道,“奴婢覺得,這走水一事,恐怕並非意外。”紀思嬛微微揚眉,道:“在我麵前說話,不必留有餘地。大可直言便是。”玉蟬咬咬下唇,再道:“奴婢猜測,這火……怕是二小姐自己放的!”紀思嬛的笑容這才明豔了起來。“正是。”她道。玉蟬皺眉,經紀思嬛這麽一引導提點,便霍然開朗了起來。她一麵理著思緒,一麵緩緩地道:“芝臻中毒不過幾日,那毒從何來,我們自然很快能推斷的出。這時候,倘若留著那茶梅,留著那滿地滲了劇毒的泥土,便無異於留下了罪證和把柄。一把火把一切都燒得幹淨,無疑是最有利於二小姐的結果。”紀思嬛頷首,稍稍抬起眼,隔著高高的圍牆,看向那殘留著餘煙的方向,目光一點一點地變得幽邃。玉蟬此言,已經完全說出了她心中所想。隻不過,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她也是在方才那一刻,才徹底地明白過來。“燒毀罪證未必是紀雲墨迫不得已之舉。這一步棋,她怕是很早便做好了打算。”她慢慢道,“在她決定要對我下毒的那一刻起,便做好了打算。”雖然不知道紀雲墨是用了什麽法子,使得芝臻剖不急待地偷到了花壇裏的泥土,從而找到傅青鴻。但可以肯定的是,她打從一開始,便對芝臻放出了一根長長的魚線,引得對方步步上鉤。除了最後的結果外,一切都還在她的掌控之中。隻不過……這樣的情況不會再繼續下去了。緩緩地收回目光,紀思嬛將心中的盤算再次思量一番,這一次,她再沒有任何的猶豫。“回屋去吧。”她低眉淡聲道,“傅大夫在屋子裏,怕也等候多時了。”傅青鴻弓身立在床頭,小心地將芝臻的一隻手腕掖進被衾裏。他搖搖頭,輕輕地歎出一口氣。無論搭幾次脈,芝臻的脈象都是紊亂而全無條理的。這麽多天來,針也施了,藥也喝了,卻依舊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傅青鴻知道,在劇毒的麵前,任何緩和的調理或者控製的方式,從本質上而言都無濟於事。唯一能寄予希望的,隻有解藥而已。可偏偏這一次,他調配解藥的過程中,遇到了自己從未想見過的種種阻礙。一直沒有實質性進展。正長籲短歎之際,忽然聽聞門外有腳步聲響起。傅青鴻當即回頭,便恰好看見紀思嬛在玉蟬的攙扶下,緩緩地走了進來。“小姐。”他十分恭敬地拱手,卻依舊不敢直視對方的雙眼。隻不過這一次,更多的是因為愧疚。紀思嬛將這一份愧疚收入眼中,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步入屋內來,問道:“傅大夫,不知芝臻的情形……可有好轉?”傅青鴻麵上憂愁之色更甚,搖搖頭,歎道:“在下無能。”紀思嬛不說話,隻是轉頭,看了玉蟬一眼。玉蟬跟著她時日長久,立刻會意,急切地上前走,衝對方淒然道:“還請傅大夫務必要想想辦法!前幾日,她雖在昏迷之中,卻尚還能被奴婢喂著,進些流食和湯藥。可這幾日……”說著她哽咽了一聲,不再繼續,隻是轉頭深深地凝視著床上的人。“芝臻姑娘……竟已不能進食?”傅青鴻聞言,不禁皺了眉。人一旦到了這個地步,接下來到來的,會是什麽,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下示意地,她轉頭看向一旁的紀思嬛,卻見想來深色清冷,喜怒不形於色的她,此時此刻也深鎖了眉頭,眼中似隱隱地有霧氣彌
漫開來。傅青鴻無法想象,如果芝臻因了自己的失誤而死去,他日後,還要如何麵對紀思嬛!“小姐,事不宜遲,在下這便回去繼續研究解藥。”他急匆匆站起身來,衝紀思嬛一拱手,“告辭。”“大夫且慢。”而他剛邁出步子,紀思嬛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傅青鴻隻好頓在原地,抬眼看向對方。紀思嬛徐徐地又朝屋內走出幾步,最終在離他極近的桌邊立定。“傅大夫還請稍安勿躁,奴家有一事相求。”她道。雖然較之方才,紀思嬛和之間的空間,已然縮小了許多。然而她此刻這鄭重其事的語氣,以及口中的那一聲“奴家”,卻似乎又在瞬息間,把距離拉回了原位。不,或許比之前要更遠了幾分。傅青鴻心頭微沉,卻還是道:“不知小姐有何吩咐?”“吩咐不敢。”紀思嬛輕輕笑了笑,卻是轉頭對玉蟬道,“把東西取來。”玉蟬明白她的意思,忙走到一側的立櫃邊,從第三格抽屜裏,去處一個小小的紙包來,交到紀思嬛的手中。紀思嬛把東西接過,並沒有在手中做過多的停留,而是直接輕輕地放在了桌上。那個紙包對於傅青鴻而言,並不陌生,或者說,太過熟悉。那是幾日前,他重新調配而出的,去掉了藜蘆的“風霽月”。在芝臻命懸一線,一點一滴的時間都格外寶貴的時候,他依舊選擇了先行做出真正的“風霽月”,及其解藥。隻因在他心中,紀思嬛是要優於一切的。這是他從不否認,也必須直麵的事情。而後,他將毒和解藥都一並交給紀思嬛,仍是讓對方決定,是否當真服用。那時候,他並沒有想太多關於回報的問題。他是心甘情願的,故而不求回報。隻不過,此時此刻,他卻不明白,紀思嬛重新且單獨地將這包貨真價實的“風霽月”拿出來,究竟是為了什麽。“小姐……”他凝視著對方,遲疑著開了口。紀思嬛毫不避諱地同他對視,神情平靜無波。隻不過她口中的話,卻來得突兀且毫無征兆。“傅大夫可曾知道,這包毒藥,以及先對我下毒,又害芝臻命懸一線的,是什麽人?”傅青鴻一愣。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有想過,隻是沒有細想,也知道,不需要自己去細想。他出身陋巷,卻又因為醫術出眾,時常出入達官貴人的府邸,替旁人上門診病。自然有些事,便會不可抑製地落入眼中。久而久之,他便也學會了,麵對不該關心的事,不管不顧,視而不見。這麽多年,麵對紀思嬛身中的劇毒,他雖然極力尋找醫治和解毒之法,但超出本職範圍之事,便也是一概不問。隻是,還未來得及思考紀思嬛話中的含義時,對方在短短的停頓之後,卻已然給出了答案。“是紀雲墨。”她一字一句,如實道。頓了一頓,又在這個名字的前麵填上了一個前綴,“正是……那個慕你成瘋,為此不惜下毒殺我的,紀雲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