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暗流
蔡京撫了撫胡須,把眼神從王黼身上收回,轉而看向遠方的號房,淡淡地說道:
“自然是為了這些考生而來。”
王黼一驚,趕緊躬身一拜,作勢向周圍看了一圈,然後急急忙忙地小聲喊道:“蔡相,這科舉之製自古不可妄加幹預,此為祖訓,觸之必死啊,蔡相!您可一定要想清楚啊!”
王黼看不見的地方,蔡京神色間的失望與嫌棄一閃而逝,隨後恢複了平時那種淡然地表情,轉回身,看著王黼的眼睛,道:
“什麽碰的得,什麽碰不得,你我都很清楚,不要有多餘的顧慮。”
王黼即便現在慌得不行,但也隻好低聲附和道:“是。”
蔡京似乎看不慣這樣的情景,揮了揮手,對著王黼問道:“王大人,光在這裏,也看不到這三年一次的大好光景,不如陪老夫走走吧。”
王黼隻好拱了拱手,應道:“卑職自當奉陪。”
說完,從旁邊侍從的手裏拿來一根拐棍,恭恭敬敬地遞上去。
蔡京見此,嗬嗬一笑,接過拐棍,凝視了半晌,道:“老了,老了,也無怪乎老夫想要來看看這大宋的將來啊。”
他一邊笑著,一邊緩緩走下閣樓,王黼在一旁如影隨形,恭維著:“蔡相如此年歲依然憂心國事,真乃是這世間的好官啊!我看那鄉野間傳說的包龍圖倒不如換成蔡相,如此才能彰顯您的豐功偉績。”
蔡京走下樓梯,轉過頭來盯著他看了兩眼,隨後好笑地搖搖頭,驀地,突然歎了口氣,道:“鄉野間如何評論,百年之後曆史自有分說,包大人之功,非是你我能夠想象的。好了,不說這些了,走吧。”
說完,率先走了出去。
一路走來,從半掩的窗戶裏看過了一個個奮筆疾書卻不時打著哈欠的舉子,直到他不經意間,帶著王黼走到了那間唯一的已經熄燈休息的號房前。
蔡京眯了眯眼,借著火把的光亮,看清了門上牌匾的名字,輕聲念了出來。
“龐鴻……”
他的眼神稍顯迷離,似乎在緬懷著什麽,不過這落在旁邊的王黼眼中,就像是蔡京不滿此人之作為,他趕忙說道:“蔡相,像此等學子每次都有幾個,大抵是才學不足,方才如此行事。不若去看看您特置的考場吧,萬不可為此等胸無點墨之人而傷了身子。”
蔡京從沉思中醒來,倒也沒有否認什麽,隻是帶著些興趣,透過窗戶看了一眼,那張躺下都顯擠的床上,龐鴻卻擺放上了許多本應放在書箱裏的物什,與他那睡著的人影涇渭分明地分布在床的兩邊。
他不著痕跡地悄悄點頭,然後恢複了往日的平靜,跟著王黼向右邊角落裏一圈兒被特別圍起來的號房中間。
不同於前麵的安靜,進入這個小院,劈裏啪啦的聲音不絕於耳。
蔡京看起來頗為滿意地笑了笑,這讓王黼終於放下了心,指了指裏麵,恭維道:“若不是蔡相力排眾議,這些沉浸於奇技淫巧之人怕是一輩子都不可能有如此機會吧。”
談到自己的得意之作,蔡京也稍稍打開了話匣子。
“將明啊,這世間除去治經詩賦孔孟之道,亦有此等專於技而不通文法之人,用的好了,他們也能成為朝廷的助力。”
王黼臉上露出了一抹難以察覺的不屑,但是礙於蔡京的權勢和他當下的身份,也是很快收斂,答道:“卑職曉得。”
蔡京不著痕跡地瞥了他一眼,歎了口氣,道:“罷了,罷了,這人老了腿腳就是不聽使喚。就有勞王大人送老夫回去吧。”
一行人來到貢院大門前,著令衛兵給大門開了一條細縫,將蔡京等人放了出去,門外,早已有一輛馬車靜靜地等在那裏。
貢院的大門緩緩關閉,半眯著眼坐在車廂裏的蔡京驀地睜開雙眼,此刻的他雙目炯炯有神,哪還有一絲疲憊,從門簾間揮手招來了侍衛,道:
“去告訴攸兒,查一下一個今科舉子,姓龐名鴻,應當是剛剛及冠。”
還未等侍衛離開,他似乎想起來了什麽,繼續補充道:“讓攸兒著重查一下他家裏的長輩,三輩足可。”
侍衛又等了一會兒,發現沒有別的囑咐了,雙手抱拳行禮,隨後迅速離開。
……
子時過半,皇城內,大理寺
本應寂寥無人的大理寺此時卻燈火通明,二堂內,五位大理寺丞齊齊躬身向前鞠躬,而其對象,則是燭光前一個身著紫袍的人影。
“何事值得五位於此刻喚我前來?”
那紫袍人影低聲問著,但是神色間沒有絲毫不耐,可以看的出,他並沒有因為深夜被叫醒而遷怒於這些下屬。
“稟大人,卑職等發現了一起案件,與半年前那個案子頗為相像,但是……”
“但是證據缺失,無法準確判斷?”
幾人麵麵相覷,隨後紛紛點頭,其中一人站出來道:“卻為如此,卑職等覺得此案是在是有些蹊蹺,所以想打回去令開封府重新探查。”
“嗯……”
那紫袍官員輕吟了一聲,沉吟了半晌,轉過半個身子,露出了一張剛毅的臉龐。
“不必讓他們查了,本官明天親自去一趟,他王革王大人多少要給我這個少卿點麵子。”
“另外,立刻著寺正孫啟明連夜前往開封府,接手此案所有案宗!”
五人再拜,然後將一張印上了五人印信的處置單放在了桌子上,依次退了出去。
隨後不多時,一輛馬車從皇城內部駛出,直奔城西而去。
……
“哈欠”
龐鴻揉了揉眼睛,從床上坐了起來,看了看外麵已經開始發亮的天色,走到牆根將窗戶打開。
一絲絲細微的晨風帶著汴河上的水氣打在他的臉上,那清涼的觸感讓他迅速從不太清醒的狀態中脫離了出來。
一聲雞叫從不知何方傳了過來,他微微一歎,看著天上依舊明亮的月亮,感慨道:“四更天了啊……”
四周的其他號房中的燭光也隻剩下幾個零零散散的依舊堅持著,不過看著投到對麵牆壁上那搖擺不定的影子,也知道這些人隻是在做著無意義的掙紮罷了。
搖搖頭,將兩側的窗戶關到一半,擋住可能會出現的晨風,隨後借著月光找到了桌案上的燭台,將還剩半截的蠟燭重新點燃,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便坐回了座椅上。
“‘量入以為出。’出自何處,自何解?”
看了眼下一道題目,思考了一番,落筆即答:
“‘製國用,量入以為出’,載於《禮記·王製》,乃定製之用。其言之一國,當慮其入而定其出,此長久也。然國家之事,皆如此列。堯舜取用有道而國家興旺,唐宗言君舟民水而治禦天下…………”
“……故非有入則無可出,其製方安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