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桂篇(一)
窗外桂花又開了,我卻再沒有心思擺弄那花朵,看著地上的落花覺著可惜,便不許人打掃,可是又沒心思擺弄,隻得任它凋零。
不記得今年是第幾年,喚來身邊的侍女一問,才知已有快十個年頭了。
怎麽這麽快,也對,他不也是蓄起了胡子。
我似乎又看到了那些年母親在庭院裏收拾桂花樹的情形,滿院都是那花香,香甜的,泡在蜜罐裏似的。隻是,母親你在那邊還好嗎?……
“瑩瑩,慢些,別磕著!”那時剛剛學會走路的我,急不可待的跑起來。好像那個時候父親還在,我上麵有兩個哥哥,大哥長我十幾歲,二哥卻隻大了五六歲。大哥已經能幫著家裏幹些活,二哥有時也會幫忙,家裏的孩子著實不多,而且年齡差的大,不像街坊鄰居,一出門四五個孩子,嘰嘰喳喳,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母親還時常接濟鄰裏,那時候日子雖然過得平淡,總是不愁吃穿,生活還是夠的。隻是後來,戰亂再起,那時家住趙國邊界,終日人心惶惶的。父親應征去打仗,全家人搬遷的計劃也就一再拖了下來,又過了幾年,父親沒了音信,母親起初不信,怎麽都不肯離開。
直到那一天午後,,一行軍士來到了家裏,那是九月初,一些桂花都已經開花了,一股濃烈的香甜的味道飄散到空氣中,小院裏像是泡在蜜罐裏。那個時候家裏麵的生活已經很困難了,每每青黃不接的時候,總要挨餓,隻有到了桂花盛開的時候,母親會一朵一朵的采下,做成糕點,茶葉,曬幹了做成藥材賣給藥鋪,才能勉強周濟生活。
母親不相信,甚至幾次暈厥,我那時年紀較小,隻是大哭。母親一連病了好幾天,原本就不寬裕的家庭更加困難了,母親以為戰爭結束了,以為以後都會好起來,可是好景不長,征兵的通告又下來了,而我的大哥恰恰符合。
終於母親決定了和鄰居們一起離開了,去往邯鄲。
正逢雨季,道路泥濘不堪,全家人心情都格外陰鬱。我知道,每每夜半時分,母親都會從夢中驚醒。
終於就在我們快要到達的時候,意外又發生了,那天是一個晴天,官兵追來了,大哥跟著他們離開了。我母親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活力,一夜之間像要老了十歲一樣。我依稀記得大哥離去的樣子,他也像是長大了一般,“母親,放心,我會平安歸來的。阿秋,你要照顧母親和小妹呢,家裏隻剩下你一個男子漢了。瑩瑩,不要惹母親生氣,要乖乖聽話”他說著還抱起我來,“知道嗎?小淘氣!”他刮了刮我的鼻子。
“哥哥,不要,不要哥哥走”小小的我似乎也知道了,離別的前奏。
那個時候我沒有注意到二哥,許秋的表情,他也該是有那麽一點離愁別緒的吧!後來的後來我才知道他並不是我的親哥哥,而是我的母親和父親在秋天的時候撿到他的,那個時候他也有幾歲了,那個時候正是金桂飄香的季節。
“我走了,保重,我會平安歸來的”大哥臨走時道,隻是他再也沒能實現自己的承諾,他在沒有回來,直到戰爭的結束,因為母親和我們搬到了邯鄲,也就沒有人找到。其實母親也是怕的,她隻剩下唯一的兒子,雖然說是撿到的,但跟親生的沒什麽差別。
母親害怕這唯一的兒子也離她而去,尋了一處郊外的偏僻宅院,說來也巧,那院子裏正好也種著一棵桂花樹,小小的,淺黃色的花骨朵,開的正盛。隻是碰上了雨季,風吹雨打,也是淒慘凋零。
那段時間母親小心謹慎的很,生怕哪裏在冒出個什麽東西,把她的孩子搶走了。事實證明她是對的,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生活越來越艱難了,母親不得不打起精神,她是家裏的頂梁柱,而她一半天就是我和二哥,因為另一半的天已經塌了。
為了維持家用,母親白日裏給人家幫工,晚上還要做些針線活,她舍不得點燈,熬著眼睛,有月光的夜裏還好,陰天裏就更加難做了。有好幾次夢裏醒來看到母親,她不是在低頭做活,就是在掩麵而泣。幾縷頭發,從額前劃過,才發現,原來我的母親越來這麽脆弱。
我很害怕,害怕那一天母親承受不住這個支離破碎的家,離我而去。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很久,又漸漸淡忘,藏在歲月的痕跡下,又時念及隱隱作痛,終歸是血濃於水的親情,那裏是說忘就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