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背時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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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浮遊恍恍惚惚回過神來,與鍾靡初視線對上,看她變幻莫測的臉色,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
她鬆了口,默默的躺倒在地上,轉過身背對著鍾靡初,捂住自己的臉,羞憤欲死。
她似逃避現實一般,口裏念經:“冰糖肘子,醬汁鴨脯,黃豆煨牛腩,清蒸鱸魚,糯米甜南瓜,棗蓉桂花糕,再配一杯酥茶……”
鍾靡初默然站在她身後,看著自己手掌。
她明了顧浮遊修為有限,走到現在已是她的極限,猶豫再三,心裏歎了一口氣,對顧浮遊說:“你若是走不動了……我,背你罷……”
顧浮遊瞪大了眼,這就跟先前鍾靡初突然安慰她一樣讓她驚訝,因為這人不習慣和別人觸碰,特別是遇著她時,更是一退三步遠。
顧浮遊回過頭,從手指縫裏狐疑的看了她一眼。她雖懷疑罷,但又沒見過這人開玩笑。
“不要嗎?”
“我要!”
顧浮遊立馬坐起了身,她是真的累的沒力氣動彈了。
鍾靡初一攬長袖,轉過身半蹲在她跟前。
顧浮遊哧溜一下就爬了上去,唯恐慢了一步這人走開了。
鍾靡初背著她起身。因顧浮遊知道她不喜歡別人碰,如今人家已經紆尊降貴肯背著她,她也不會太不知好歹,兩隻手隻是虛虛的搭在鍾靡初肩上,並不摟著鍾靡初脖子。
鍾靡初走的很穩,一點也不顛簸。顧浮遊看到她還赤著腳,心裏過意不去。
她伸手抿了抿耳邊的頭發,又不安的摸了摸耳朵,說道:“鍾師姐,我先前不是故意挑你沐浴的時間召你過來的,對不起啊。”
鍾靡初的語氣依舊淡淡的:“我知道。”
“我先前也不是故意要抱你腰的,還有腿……”雖然之前兩次抱腿是有意的,那也是迫不得已,情不自禁。
“嗯。”
“你,你還赤著腳,你若是不嫌棄,不如將就將就,先穿我的鞋子。”她目測兩人腳應當是差不多大小。
說著腿往後彎,手就要去脫鞋。
鍾靡初道:“不必了。”
“哦……”
隨之而來,便是一陣長久沉默。
若是換平時,即使鍾靡初不理她,顧浮遊這張歇不下來的嘴也有許多話說,隻是從進入仙落後,狀況連連,她實在累了。
可不說話,又無聊,她便四處打量,起起伏伏的沙丘卻也沒什麽好看,她便又將目光挪回到鍾靡初身上,打量起她來。
鍾靡初嫋娜娉婷,一撚身材。
瘦削的雙肩其實並不比她的寬厚多少啊。
正胡思亂想,耳邊訇然一響,把顧浮遊驚的渾身一顫,立馬直起了身。
她茫然看著四周,這才發現原來自己不知不覺靠在鍾靡初肩上睡著了。
天上接連轟隆幾響,顧浮遊抬頭一看,天地變色,寒風呼嘯,陰雲籠聚,白色電絲在雲間抽動,儼然一派末日景象。
顧浮遊剛醒,腦子還沒轉起來:“鍾師姐,你召雷了?”
一問出來,便知道不對。
她往前邊一看,已不是望不盡的沙丘,而是黑褐的土壤,綠鬱的草地,平緩的山丘。
終於走出沙漠了,可還沒來得及高興,一陣狂風掀來,鍾靡初竟然沒站穩,往後倒去了。
鍾靡初本來站在土坡上,前麵是土壤,後麵是沙堆。
往後跌倒時,放下了顧浮遊,雖然顧浮遊也踉蹌著摔了下去,但鍾靡初沒壓到她,兼之下麵是沙子,兩人摔的也不重。
兩人摔了也不立即起來,就靠著沙子躺著。
顧浮遊過於震驚,雙目無神的空望著前方,問鍾靡初道:“鍾,鍾師姐,那是什麽東西?我是不是眼花了?”
她方才匆忙瞧見的,在那原野盡頭,兩隻巨獸,身量奇大,一隻灰色鬃毛,仰頭嘯天,一隻背生雙翼,俯瞰大地。
兩隻巨獸對峙,劍拔弩張,靈氣躁動,遠遠的躲在沙丘後的顧浮遊感受得一清二楚。
顧浮遊捂著跳動過速的心髒,手上因為恐懼而一陣陣無力,方才所見,並非錯覺。
她將要說話,被冰冷的空氣噎了一下:“鍾師姐,那兩隻靈獸到金丹期了罷……”
鍾靡初臉色發白,她手上握了一握,緩緩答道:“恐怕,洞虛以上。”
“……”
顧浮遊腦海空白了一瞬,隨後僵硬的笑了:“嗬嗬嗬嗬,洞虛以上……”
洞虛以上是什麽概念,金丹以上四個階級:元嬰、洞虛、分神、大乘,比鍾靡初生生高了兩個大階,玄妙門掌門也是洞虛境界。
這兩隻靈獸在任何一個上流仙宗都是媲美長老的實力。
仙落外層雖然凶險,但絕對不會有實力如此凶殘的靈獸,隻怕中層這種靈獸也極為稀少,更不會一時出倆。
顧浮遊閉了閉眼,再睜開,天際依舊陰沉,雷霆滾動,狂風咆哮,這一切都不是幻覺。
這可真是‘天下倒黴第一,古今背時無雙’。
她們在海底踏著的那傳送陣竟然直接將她們送來了內層!
顧浮遊在風中淩亂,把腦袋都放空了。
若是中層,就算鍾靡初在身旁,要出去都極為凶險,而在這內層中,她倆估計得雙雙跌落到食物鏈底端了。
顧浮遊好一會兒緩過神來,歎息了一口氣。
哭天喊地,事到如今,也隻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她翻身又爬到坡頂。
這土坡頂上稀稀疏疏長了些雜草,雜草後鬼鬼祟祟的探出半個腦袋來,一雙漆黑明亮的眸子探視著遠方兩隻巨獸的動靜。
不一會兒,距離顧浮遊兩三步遠的鍾靡初也探頭望向遠處。
“它倆會不會發現我們?”即便與那兩隻巨獸相隔甚遠,顧浮遊仍舊將聲音壓的低低的,生怕被聽見。
此時,鍾靡初除了臉色有些偏白,又恢複了尋常模樣:“就算發現了,也顧不上我們。”
顧浮遊點了點頭。那兩隻靈獸對峙,實力不相上下,瞧這天地異象,隻怕是要爭個不死不休了,如今哪有餘力分心注意別的。
此時細看,顧浮遊才看清這兩隻巨獸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這不瞧還好,細瞧不得了。
那在地上的,身軀健壯,顎狹且長,獠牙利爪,與狼相似。那在天上的有雙翼,獅身,鷹爪。
兩隻靈獸或許是爭地盤,也或許是將對方當作捕獵對象,總之是針尖對麥芒。
一開打,霎時間電閃雷鳴,風狂雨驟。
前方草原盡頭,有一條蜿蜒的河流,數十道水龍卷直衝天際,如條條巨龍,朝地上那靈獸席卷而去。
空中一道道雷霆落下,其聲震震,如天穹被撕破了一般,雷電一炸下來,白光四散,灼的人睜不開眼。
顧浮遊卻直勾勾盯著那兩隻靈獸,眼放綠光:“龍吸水、白雷霆,是風行獸和震卯!”
若說先前看到這兩隻靈獸外貌時,還不能確定這是什麽靈獸,如今看到兩隻靈獸出招,顧浮遊已能確定它們的身份。
所謂龍吸水,是龍卷風在水麵上,外圍被水汽包裹,形成一道水龍卷,直連天心,瞧上去猶如蒼龍納水。
龍吸水是風行獸最愛用的招式,且隻有元嬰以上的風行獸才辦得到。
而白雷霆,如其名,白色的閃電,修行之人召雷,不是紫色就是藍色,隻有震卯這種靈獸召來的雷電是白色。
震卯這靈獸,天賦異稟有奇能——它能引雷,吞雷,蓄雷。
修行人金丹以後,大境界上的攀升要渡雷劫,若是一不小心,沒扛過雷劫,重則被雷劈的魂飛魄散,輕則也得掉修為。
若養這麽一隻震卯在身邊,渡劫之時,就有了一道保障。
以前仙落外震卯這種靈獸多,但後來因它本身天賦極好,修為天花板直抵分神,又能助修士渡雷劫,外邊修士大肆捕撈,將它做契約靈獸圈養在身邊。
這也沒什麽,天上飛的,地上跑的,但凡有能力,總會有人有這心思要弄兩隻在身邊把玩。
可壞就壞在這震卯有個弊病——它性子太傲了。
怎甘俯首為犬。
年幼時懵懂不知,等到成年,脾氣出來,一個兩個全因受製於人,沒了自由而心中抑鬱,或尋死,或發狂。
可惜就算修士知道了震卯尋死發狂的原因,也沒放過這種靈獸。
他們心想震卯繁殖力強,一胎生好幾隻,存活率大,死一些有什麽打緊,反正多的是,自己不捕,也有的是人捕,那不捕就是吃虧呀!
因而依舊捕撈,鍥而不舍,終於在萬年前逼的這族群強大的靈獸在仙落外絕了種。
這兩隻靈獸修為至此,都算得上稀有了,而論靈獸種類,更是珍上加珍。
仙落不愧是仙落,實乃寶地。
顧浮遊關心戰局,早將先前的恐懼拋諸腦後,她有一種熱血衝頭的興奮,連逃命都忘了。
隻見震卯一撲之下,將風行獸咬了下來,一爪子差一點把它撕成兩半。
而這風行獸一回首狠狠咬了震卯一口,咬在它的脖頸上,鮮血淋漓。
都是致命傷,兩相僵持下,風行獸先支撐不住,轟然一聲,倒了地。屹立著的震卯沒多久,也趴在了地上,奄奄一息。
雨停風歇,被暴風雷電肆虐過的草地燒的焦黑,土地一塊塊斷裂開來,百年老樹盡成齏粉。
顧浮遊又等了一會兒,風行獸已經沒動靜了,震卯匍伏在地,嗚嗚哀鳴,也爬不起來。
若再耽擱,恐有別的靈獸嗅著血腥味過來。
顧浮遊深吸了一口氣,從坡後起身,目光灼灼,往那兩隻靈獸快步走去,最後跑了起來。
兩隻洞虛期修為的珍品靈獸內丹擺在跟前,這是天大的運道才碰見這樣的巧事。
雖有可能兩隻靈獸回光返照,拚死反撲的危險,顧浮遊也是毅然決然過去了,她無論如何都想得到這風行獸的內丹。
震卯倒在整片草野之中唯一完好的草皮下,鮮血將碧翠的草野染的血紅。這靈獸還沒有咽氣,胸膛起伏,顫抖的呼吸著。
顧浮遊離它不過十步遠時,震卯猛然抬頭,朝她示威低吼!
震卯若不細看,隻道它是狼,一般的外貌。
這震卯獠牙森白,鮮血從縫隙上流過下唇,獸瞳收縮成線,後頸的鬃毛全部炸開豎起。
洞虛期的威壓太過駭人,即便是其瀕臨死亡也不可小覷。
顧浮遊有些腿軟,往後倒退了兩步,後背忽然撞到一物,凹凸有致,溫軟沁香。
她一回頭,鍾靡初正站在她身後。
顧浮遊不管不顧的跑過來,鍾靡初未發一言,卻一直默默跟著她。
顧浮遊方要道歉,卻見鍾靡初挪開兩步,並不看著她,而是望著震卯這靈獸。
顧浮遊自然而然順著她目光回頭去瞧,隻見這先前衝她呲牙咧嘴,猙獰凶猛的靈獸也正望著鍾靡初,那模樣卻比對著她時要溫順太多。
震卯腦袋無力的垂在地上,瞳仁恢複成圓狀,衝著鍾靡初短促的哀鳴。
顧浮遊又移回目光凝視著鍾靡初,見她臉上神色變動,微蹙起眉,一副為難的模樣。
顧浮遊問道:“怎麽了?”
鍾靡初走了過去,在震卯身前站定:“它有身孕。”
顧浮遊怕震卯猝不及防咬她一口,從鍾靡初身後繞到震卯腹部,果見那處不尋常的凸起。
鍾靡初神色依舊為難,輕聲道:“它求我助它將孩兒生下來。”
仙落之中弱肉強食是常態。兩隻靈獸地盤比鄰,這震卯有了身孕,不幸伴侶離世。
風行獸生性狡猾,在旁窺視數月,隻待震卯生產之時,體力最弱,殺它取走內丹,讓修為更高一層。
豈知為母則剛,震卯為了幼崽免遭獸口,硬生生拖挨住生產,與風行獸鬥過一遭。
隻可惜雖解決了心頭大患,自己也精疲力竭,垂垂臨死,幼崽還在腹中,卻已無力生產。
鍾靡初垂眸,歎惋:“這是仙落裏最後一隻震卯了。”
若它死了,世間再無此靈獸。
顧浮遊道:“那就幫它呀。”
鍾靡初搖頭,艱澀道:“我,不會……”
饒她讀書萬卷,卻也沒遇見過這著事,更沒人在她跟前提過這等事,她哪裏懂。
片刻,鍾靡初闔上眸子:“罷了。”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一招手取出庚辰,神色堅定,望著震卯的肚子。
顧浮遊攔住:“唉,等等,等等,你要給它剖腹啊。”
鍾靡初道:“隻有如此。”
“若把握不好,傷著裏邊幼崽怎麽辦?”
顧浮遊一說,鍾靡初臉顯猶豫,顧浮遊便知道她是真沒把握。
顧浮遊斟酌了一下,開始挽袖口:“我看過一些醫書,雖然是給馬接生的法子,額,震卯……應該是大同小異,差別不多,讓我先試試,若是不成,你再剖。”
“你會這個?”鍾靡初疑惑的看著顧浮遊。
顧浮遊已經將袖子挽了上去,露出雪白纖細的小臂,蹲在吞雷臀前。
鍾靡初注視的視線太明顯了。顧浮遊臉色微紅,低首笑道:“我閑來無事,就喜歡看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顧浮遊調整了吐息,先順了順震卯小腹,在其腹下尋著位置,將手伸了進去。
鍾靡初在一旁,神色一言難盡。
震卯低吟了一聲。顧浮遊通過粘膩溫熱的通道一直向裏,觸摸到幼崽,用靈力相護,手上輕輕一帶,將其身形順正,帶出母體。
這一胎有六隻幼崽,顧浮遊取出一隻,其餘接連滑了出來。
原來是顧浮遊手上那隻震卯幼崽卡住了,擋住了通道,致使其餘兄弟姐妹都出不來。
另五隻滑了出來,尺來長,與母親山似威武的體格天差地別。
那五隻幼崽躺在粘膩腥膻的液體中一動不動,胸膛不見一點起伏。
鍾靡初過去一摸,愣了一下,望向顧浮遊喃喃道:“是死胎……”
那五隻不知是在母親體內憋了太久,還是震卯與風行獸爭鬥時不小心傷了幼崽,已無生息。
顧浮遊望向手裏的震卯幼崽,這隻震卯比它的兄弟姐妹都要幼弱,不過雙手一捧的大小,閉著眼蜷成一團,渾身灰裏泛白的絨毛,唯獨鼻頭和肉墊是粉嫩嫩的顏色。
它一呼一吸時,整個身子都在呼嚕呼嚕的抖動。
因為她手上帶著母狼子宮粘膩的液體,它將她當作了母親,一張口含住了她的拇指。
可惜咬了半晌沒吃到奶水,隻得張嘴叫喚,像幼貓的叫聲。
六隻震卯幼崽,就它活了下來。
上古時代,先賢為這靈獸起名‘震卯’,‘震’乃是八卦陣中雷位,‘卯’乃是萬物繁茂,意指此靈獸強大繁盛,萬代千秋。
諷刺的是到了如今,這強大的族群,隻剩了這麽一隻瘦弱震卯幼獸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