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我也這樣失去過我的孩子
從酒莊回醫院，還在想白露說的話。
她說，你表哥紀楚，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保護你，甚至包括和尉慧文結婚。
保護我什麽？保護我最後僅剩的一個腎不再被紀啟明奪去麽？
到抽煙室點煙，有兩個剛做完手術的醫生還沒來得及換衣服，也跑來過煙癮。
二人看見我時眼睛亮了亮，然後背對著我低低耳語了什麽，我沒注意聽，心事重重的自己靠牆站。
一支煙還沒燃盡，張靜打電話過來，聲音沙啞，像是哭過。
“你在哪裏？”不好的預感十分強烈，我掐掉了剩下一半的煙，一邊往外走一邊問。
“家。”
家？我掛掉電話就開始奔跑，心急如焚的奔往張靜和顧瀝川現在住的別墅。
到了地方，院子裏空無一人，就連平常留下來隨身伺候的保姆都不見了蹤影。我從別墅一樓跑到二樓，在主臥室的洗浴間將人找到，張靜慘白著一張臉蹲坐在馬桶上，旁邊垃/圾桶扔了一地帶血的紙。
“我帶你去醫院。”我腳步停在距離張靜兩米遠的位置，有些手足無措，反應過來後按捺下慌張，冷靜出聲，同時伸手去扶她。
從現場的情形看，雖然廢紙很多，但血量不多，應該沒有大出血，更大可能是先兆流產。
“先別讓瀝川知道。”張靜抬手給我，眼裏布滿血絲。
“好。”我點頭，驚駭於她眼睛的可怖，一定是昨晚一夜沒睡熬出來的。
墊了衛生巾出門，張靜抱著小腹腳步虛浮，我使著力氣將她身體的大部分重量承到我身上，頭一次感謝顧以辭讓我進訓練營訓練，否則以我以往的體質，絕對扛不起張靜豐腴的身材。
尋最近的醫院到婦產急診，護士態度冷淡看了看張靜的情況，喊等一會。
我怒火朝天，病人都疼得臉色翻白了怎麽能等？逮住她不讓她走：“病人現在情況危急，能不能先找醫生幫她看看？”
“急診人多，再等一會。”視線落到張靜捂著的小腹部位，“在出血？”
張靜咬著唇沒說話。
我急得不行，要不是因為扶著張靜不好動作，我真能直接拖著人從綠色通道闖進去。
“護士，大概還要等多久？能不能麻煩先給我朋友看看，她真的疼得不行了。”
護士翻了翻手裏的一遝本子：“前麵還排著好幾個，大概十分鍾吧。你們這情況約莫是流產，情況也不危急，等等沒事。”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尤其流產這兩個字從醫護人員嘴裏說出來，更能傷人的心。
感覺倚在我肩上的重量變得更重，回頭一看，張靜已經暈厥。
“救人！救人啊！”我大喊，什麽排隊等候也顧不上了，奮力抱著張靜往綠色通道衝。
不過，五分鍾後我就被趕出來了。
一位穿著綠色急診服，戴著手術帽的男醫生親自拎著我胳膊將我拽出來，跟著一起出來的還有兩台醫用推車，一台躺著一位剛剛做完手術的病人，另一台躺著暈倒的張靜。
叫兩個男護士把張靜推回病房，急診男醫生拽著我到牆角，隔著口罩凶神惡煞的訓斥：“女士，你是沒有常識還是沒有腦子？急診室是隨便能進嗎？如果手術正在進行，因為你的突然闖入而導致手術失誤，病人的生命誰來負責？你嗎？”
我悻悻，但自知理虧沒有還嘴，由得他罵，等到好不容易罵完，沒有其他話說了，帶些歉意的承認錯誤：“不好意思，我也是看我朋友太疼，我一時心急，所以……”
“所以外麵兩三個護士一起攔你都沒能攔住？”
“這……可能是我力氣太大……”衝進去的時候沒發覺，現在回想好像還真的是三個護士都沒攔得住我，我扛著張靜轟地一聲就闖進了剛剛熄燈的手術室，把正推到門邊已經做完手術的病人又推了回去……
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看自己的手，我什麽時候變成大力士了？
“第一次見到你這種女人！”頭頂傳來嗤笑，是訓我的男醫生發出來的。我循著聲音抬頭看，醫用口罩遮了他大半張臉，看不完整五官，但露在外麵的一雙眼睛很是有型，眼尾上挑，有兩分杜若溪的味道。
“剛剛的事，抱歉了。你要是沒什麽其他事，我，我就先走了……我朋友她還暈著。”幌眼瞥到躺著張靜的醫用推車被推到了長廊轉角，即將消失，我趕緊繞過男醫生，晃著不算長的兩條腿快速追上去。
***
張靜的孩子流了，這是醫生打了b超、查了血hcg值和孕酮後得出的最後結果。
我代替家屬去檢驗室拿報告單，出了檢驗室門口就蹲在地上不知道怎麽辦。
沒了，我的幹兒子也沒了。
為什麽會這樣呢？張靜為了這個孩子，戒煙戒酒不玩樂不應酬，愛美的她甚至連妝都不再化，遠離一切輻射物……
嗬護得這麽小心翼翼，可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白露說不喜歡張靜肚子裏的孩子，跟我交易要我把她弄掉，還等不到我動手，這孩子就自己走了。
是因為猜到了我的不良居心所以自己放棄自己嗎？可我還沒有做出最後決定呢。我怎麽忍心對我最好的朋友動手？
拿著報告在回病房的路上徘徊，心情沉重得快窒息。
我一會怎麽跟張靜開口？因為害怕會是這樣的結果，她即使醒了也不願親自去見醫生親自去拿報告，執意要我去，然而我帶回這樣的消息……
腳步停下，報告單折疊揣進兜裏，我煩躁的轉去樓下找個便利店買煙，然後找個僻靜角落狠狠抽完了兩支，煙頭丟在地上踩滅，再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回國後一切都是重新開始，雖然辛苦，但也很充實，比起在國外兩年無聊的日子，我倒是很享受這樣的生活，也不再做什麽明星夢了，現在我準備將自己全身心的奉獻給國內醫學事業。對了，紀哥，你上次帶給我的報告我看了，問題不大，可以調理，不過得堅持療程，畢竟女人的月經這東西……”就在我點第三支煙，眼神呆滯往四處無焦距的一看時，右眼角餘光瞥見了兩道高大頎長身影，一白一灰，熟悉又陌生。
“哎？你不是那個……”白影叫我，醫生問診服服帖的穿在身上，身材修長。
我眯起眼，把點燃的煙銜到嘴邊，目光從他臉上輕飄飄移到旁邊的灰色西裝男人，正好對上紀楚的深邃打量。
視線收回：“我不是。”
白影輕笑，搖著頭和他身旁的灰色西裝男人從我身邊路過，擦身時聽見他倆的兩句對話。
“認識？”
“上午在醫院見過一麵，力氣很大的一個女人。”
“是麽？”
“是啊！紀哥你不知道，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敢闖手術室的，三個人拉都拉不住……”
兩人背影越走越遠，而我在抽完了第三支煙後也終於不再逗留，收拾好情緒回醫院找張靜。
“怎麽去這麽久啊？”張靜平躺在病床上噙著笑看我，睡了幾個小時補覺，但眼睛還是很紅。
我走到她麵前去，手抓上她的，也跟著笑：“煙癮犯了，去外麵買了包煙。”
“外麵便利店哪裏有女士煙？你能忍就忍吧，別去買普通的，對身體不好。”
“我知道。”手抓得更緊一點，給她拂臉上的發絲，聲音放柔，“你知道你在我心裏是什麽形象嗎？”
“什麽形象？”
“跟我半個老媽子一樣。”
“老媽子？”張靜佯怒，挑著眉頭罵我，“滾蛋！老娘不過長你兩歲！”
我笑，趁她不知覺兩手並用將她整個人抱在懷裏，半個身子倒在床上壓住她。
“是啊，你不過長我兩歲，還年輕著呢，以後還會有很多很多的機會……”很多很多再懷孕的機會。
“啊？”張靜發出一聲輕喊，隨後喉腔裏咕噥一聲，“我知道啊。”
“張靜！”
我放了手用力在她臉上拍，被她猛地一吼：“你是不是想扇死我？”
趕緊住手，愣愣地看她，被她的反應打得措手不及。本以為她會歇斯底裏的，卻沒想到這般平靜。
“報告是已經流掉了對不對？”她問，語氣裏聽不出喜怒哀樂。
我點頭，報告的確顯示宮內宮外已看不見孕囊，血hcg值、孕酮值相比正常懷孕值都有急劇下降。醫生的指導意見是考慮流產，一星期後複查血hcg，如降到了10以下，說明流產完全不需清宮，如沒有，則必須手術。
“你還有我，有顧瀝川。”拿不準她現在的情況，表麵上平平靜靜的，也不知道心裏在想些什麽，安全起見，我還是探出手去把她整個人抱住，這樣至少可以防止她突然瘋狂。
“嗚——”悶悶的一聲啼哭，在我剛上手抱住她的那刻響起，而後如洪水泄閘一般再也收不住。
“沒事的，沒事的，我們還有好長好長的以後，還有好多好多的機會，這不是你的錯，張靜，這不是你的錯！”
我語無倫次安慰著，心疼擁緊身下麵容蒼白的女人，給她一次接一次抹淚。
我知道很痛，就像有人拽著心髒往外扯那樣痛，骨肉分離。
我也這樣失去過我的孩子。
曾滿懷期待，一想到肚子裏有著與自己血液相連的小生命嘴角就會不由自主的上翹，可是後來說沒就沒了，一切希望和美好都落空。
所以，真的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