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暗湧
朝會過後,錢若水避開諸位輔政大臣,單獨把褚傳良留了下來。褚傳良一身朝服,坐在含元殿中,頗有幾分不自在。雖說他與錢若水早就相識,但她畢竟是太後,當年在涼州城種種都是成為過往,他敬佩錢若水那份風雨同濟的勇氣,認為她堪稱一代賢後。可自入京之後,太多不利她的傳言四起,她備受非議,又兼有二嫁之名,朝中對她的爭議頗多,以致於她身背罵名。
“不知太後召臣前來,有何吩咐?”
錢若水命人上茶,褚傳良喝茶如飲水,從不細品,因為喝不是明白,常常因此諷刺杜恪辰附庸風雅。她偏生給他上了茶,還是新貢的雨前。
“本宮記得你不愛喝茶,可眼下天色尚早,也不是飲酒之時。但總不能以清水待客,你就將就著喝吧!”
褚傳良微微蹙眉,端起茶盞又放下,“飲茶是上皇平日的消遣,如今他人在北境,這新貢的春茶也不知送抵沒有。”
錢若水納悶,“這認得這是今歲的新茶?”
他笑道:“娘娘這的自然是新茶,內務府怎敢拿舊茶欺瞞娘娘。不過戶部那邊送來的新茶沒有娘娘這的好,就是給將士們解渴用的,那都是一群粗人,沒有上皇的附庸風雅。”
“聽你這口氣,你還驗過戶部送的物資?”
“驗倒是沒驗過。戶部著人先送了一些,讓兵部的人試一試,米、茶、油、鹽、麵這些東西都是從戶部送的幾種樣式中挑出來的。”戶部做事周全,事先跟他通過氣,還提供幾種備選的樣式,兵部的人都非常滿意。褚傳良是軍旅出身,自然希望前線的將士吃飽喝好穿暖。
“送抵北境的糧草,你是否抽驗過?”
褚傳良搖頭,“這等事自然是不曾的,若是這些事情都要臣親自查驗,這就是明擺著不相信戶部,人家都把東西送上門讓臣等挑選,再去抽驗核對,無異於與戶部宣戰。難道娘娘想看到兵部與戶部之間矛盾叢生,互不信任嗎?”
“若是戶部以次充好呢?”褚傳良到底還是武人性情,爽快大度,而像崔嚴生這樣的人,卻是事事周全之人,不會將把柄主動交到別人的手上。她在北境抽驗的陳米,究竟是誰的過度,尚未可知。可是從褚傳良的敘述當中就可以看出,戶部完全把責任撇清了。
“他們敢!”
錢若水苦笑,這就是杜恪辰帶出來的將領,誠信待人,可別人卻不見得人人如此。他以為還是在軍中,他是一營統帥,以軍法治人。朝堂之上,水太深,每一步都有可能是陷阱。
“若本宮告訴你,本宮在北境時,查出當中的幾袋軍糧,當中摻雜了不少的陳米,你可相信?”錢若水覺得繼續試探下去,將一無所獲,索性把話說開了。
褚傳良怔住了,“戶部這幫兔崽子……上皇親征,他們都敢這樣。”
“你說是戶部,萬一戶部反咬一口,把責任撇清,你又該如何呢?”可以說,戶部已經撇清了責任,因為每一步他們都做得無可指栽,最後的查驗是兵部拒絕的,以為同朝為官,一心為了北境的將士,可當中的齷齪又豈是他們這些爽直的武將所能體會的。
褚傳良瞪大眼睛想了片刻,道:“臣是接收方,戶部給什麽,兵部就拿什麽,難道說兵部還能把東西換了不成。既是如此,他們把那些東西找出來。”
錢若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下大驚,這本是一樁死無對證的冤案,可聽褚傳良這麽一說,她不免大汗淋漓,若是戶部真能像他所言,把東西拿出來,並嫁禍給兵部,也不是不可能,畢竟收繳的糧草都是戶部經手的,找一處安全的地方查起來,再找出來,是再簡單不過了。
可她不明白,戶部為何在這麽做?難道就像平安所說,崔嚴生為了報祁家的仇。世家出身的人,根本不會視家族的興衰為頭等大事,這是常態,你方唱罷我登場,才能共生共榮。
“你還是小心一些,畢竟北境已經發現了陳米,這件事情就一定還會有後續,做事多留個心眼。朝堂之上,沒有那麽多的義氣可講,事關權力中心,誰都想踩著別人往上爬。”錢若水輕歎,“你且去吧,靜觀其變。”
褚傳良起身行禮,欲言又止,遲遲不敢離去。
“想問上皇的事情?”
“臣聽到傳聞,說上皇已在北境陣亡,太後您密不發喪,是為了繼續把持朝政。”褚傳良沉不住氣,還是一口氣把話都說了。
錢若水問他:“這是誰在傳的?”
“好多人都在說。”
錢若水厲聲道:“三天之內,把這個人揪出來。”
褚傳良口稱遵旨,“那上皇……”
錢若水苦笑,對他說了實話:“其實本宮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臣請戰!”褚傳良當即道。
“胡鬧!你乃是兵部尚書,後方調度由你一人全權負責,若是你再去了北境,京城由何人調度,你想過沒有?北境還有龐統在,他是你一手帶出來的高階將領,你難道還不信任他嗎?”
“可是……”
“本宮比你更想上皇活著,若是可以,本宮會親自帶兵剿滅慕容擎,可京城不能沒有本宮的坐陣。不讓天下陷入亂局,是上皇征戰一生的目標。如今天下初定,北境戰事又生,他隻能自己披掛,隻為了盡快結束戰局,還天下以太平,本宮又豈能不回京城執掌大局。”
褚傳良走後,平安默默從門外走了進來。他都聽到了,錢若水不想讓他知道的,他一字不落地聽進去了。
錢若水含怒瞪他,“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隔牆偷聽,可不是君子所為。你身為帝王之尊,這等偷偷摸摸之事,是誰教你的?”
平安咬牙,“朕有權知道一切!”
錢若水不理會他,“帝王之失,乃是帝師之過,太傅簡颯罰俸三個月。”
“父皇他……”
“你隻需要和平時一樣理政便可,剩下的母後會處理好。”
“母後覺得這樣好嗎?我什麽都不知道,聽到別人風言風語地議論母後,可我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父皇在北境生死未卜,你讓我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坐在太極殿上,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因為你還小,你裝不出來,所以我不打算告訴你。而身為帝王,你所應該表現出來的,不是悲傷,不是憤怒,也不是手足無措,而是繼續扮演你帝王的角色,管理好這個天下。而不是你現下這樣,哭得像個無知的孩子,隻能埋怨,隻會偏聽偏信,隻會哭訴。”錢若水緩步向他走近,“我何嚐不想盡到找到他,可我是太後,你是皇帝,我們都有可以推卸的責任和義務。即使他是我的郎君,是你的父親,我們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這就是帝王家的悲傷,先天下而後才有家。”
平安憤憤然地揚起頭,拳頭緊握,“我一定要這樣做嗎?”
“除非你不當這個皇帝!”
平安隔著淚眼,看著這個陌生的母親,緩緩退了一步,“兒臣明白了,母後放心,兒臣一定不會讓父皇失望!”
“你要明白,你是杜氏唯一的血脈,你若是出了意外,天下必定大亂。”
“平安明白,平安告退。”
“皇兄!”如意由乳娘抱著過來,迎麵遇上平安,熱情和他打招呼,被他直接無視,她邁著小胖腿去追,可怎麽都追不上,她索性坐在地上大哭,臉上一點眼淚都沒有,“皇兄壞壞,皇兄不理如意,皇兄討厭。”
“找你的顧驍去!”平安扔下這句話,便消失在含元殿外。
錢若水抱起如意,“別哭了。”
“如意沒哭,就是嚇嚇皇兄。”如意已經三歲了,說話利索了,人也狡猾了,知道如何降服她的皇兄,隻是這一次怎麽不靈了,以往隻要她一哭,皇兄一定會停下來哄她。
“聽說你最近總和顧驍在一起,不理你皇兄?”
如意眨著狡黠的大眼睛,“驍哥哥從不哄如意,還是皇兄好。”
“如意,說實話!”
“驍哥哥不理如意,如意這麽好看,他為何不和如意玩?”這還是個臭美的小姑娘。
“所以你就膩著顧驍?”錢若水真心覺得,這兩個孩子都不是她親生的,一個看著寡情,可心中卻極是戀家,血脈親情對他來說,比天下更重要,有帝王之尊,卻沒有帝王的無情。而另一個偏要用熱麵孔去貼人家的冷屁股,小小年紀就知道臭美,她很懷疑如意是不是在她孕期的時候,看多了小九的緣故。
“好玩!”如意就是覺得他和旁人不一樣,旁人都給她十分恭敬,就顧驍不搭理她,她卻偏要去跟著他,跟到他和她說話為止。
“淘氣包!”錢若水放下她,“你是姑娘家,不該總和男孩子一起玩,有失公主的身份。”
“如意還小,太傅說男女七歲不同席,如意才兩歲!”她舉著小胖手指。
“三歲!”
“兩歲!”
這孩子,竟還知道二比三小了?
要是杜恪辰在,一定會說,她永遠都長不大才好,什麽都由著她去胡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