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叛離

  在北境還沒有任何軍報傳回來的情況下,能讓杜恪辰如此鄭重其事地決定出征,一定是發生了極嚴重的事情,他才會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為平安安排輔政的班底,又特地去了一趟錢府,相信所托之事也是為了大魏江山的穩固。


  而這一次,他這麽急地逼陳少嚴出手,好有一個借口將他誅殺,也是為了能盡快處置太皇太後一黨,斬斷太皇太後的臂膀,卻不置她於死地。母子雖不連心,但到底是帝王家,再多的齷齪,也不能親手誅殺自己的母親。


  於是,錢若水大敢猜測,馮琰叛了。


  其實隻要把詔書留在大魏境內,饒是他慕容鮮卑再兵強馬壯,也絕不可能攻城來搶,而最大的可能就是這十四城已經丟了。


  “這也是我沒料到的,馮琰跟了我那麽多年,從我入征北軍的時候,我還是他帳下的小將,跟著他出生入死,他甚至還救過我的性命。”誰都有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時候,尤其是身為皇子的杜恪辰,少年意氣,勇者無畏,難免會自不量力,自恃過高,魯莽行事。“他在土門關守了多年,早就該調回京城或是在偏安的城鎮任一方守將,可當時又將他調至北境,一呆又是五年。邊關清苦自不必多說,他有叛心也是情有可原。隻是……他有難處應該與我商量,而不是……”


  錢若水弄清楚來龍去脈,神情陡然一鬆,旋即想起他要親征,又有些惆悵之意,“現下追根溯源也沒有意義,幽州十四城已然丟了,必然是要拿回來,不如讓冉續北征,西北還有田仲……”


  杜恪辰不得不實話實說,把匈奴侵襲西北的局麵也一並說出,“如今是誰也調不得,南境的兵馬擅長水戰,無法適應北方的嚴寒和幹燥。唯今之計,隻能從並州、荊州、益州各調一萬人馬,再加上三萬羽林奔赴北境。”


  “六萬人馬?”錢若水苦笑,“幽州十四城的守軍加起來一共是二十萬,慕容部的人馬也有五萬,你區區六萬人馬如何應付本就擅長在北境作戰的征北軍和擁有精銳輕騎的慕容部。驍騎營就算是傾巢而出,也未必能大獲全勝。”


  杜恪辰拉著她坐下,安撫道:“再艱難的情況我也遇到過,沒有什麽可怕的,六萬對二十萬,也不是全無勝算。馮琰雖降,但他麾下的二十萬人不見得人人都跟他一個心思,主帥叛離,他們也有自己的選擇權,畢竟他們的親人都還在大魏。”


  “你這一說我倒想起來了,馮琰將軍的妻子蔣氏似乎是大理寺卿蔣鬆的妹妹。”


  “沒錯,正是蔣鬆的親妹。”


  “既是出身世家的女子,還有家族的榮耀需要捍衛,她跟著自家郎君叛了,可曾想過蔣家以後的處置?還有馮琰,雖說他出身寒末,蔣家能將嫡女下嫁必是對他存了希望,他這一走豈不是讓蔣氏有家歸不得。”錢若水對蔣鬆的印象深刻,他是夏辭西的嶽父,一個女兒所嫁非人,而聽說杜恪辰離京後,他還真把另一個女兒嫁到了柳家,如今柳家又將麵臨家破人亡,現下他的妹夫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可能是他的女兒天生有克夫命,一個個都沒有善終的命數。


  如意的哭聲從隔間傳來,杜恪辰當即起身,外袍也沒有披,便衝了出去,嘴裏還念叨著:“誰又不給我女兒吃飽了,這大半夜的也不讓她好好睡覺。”


  錢若水啞然,拿了兩件外袍,慢悠悠地踱過去。


  杜恪辰已將如意抱起,低聲哄著,時不時還扮鬼臉逗她,小家夥眼睛睜得很大,看著她爹奇怪的表情,小嘴一撇,竟又哭了起來。


  她爹束手無策,問她娘:“為何一直在哭?”


  “不是餓了就是拉了。”錢若水到底還是比他有經驗。


  杜恪辰恍然大悟,把如意交給乳娘,“去看看是不是拉了。”


  乳娘這才領命抱著如意下去,心道:方才就是想先確認一下是不是拉了,可上皇一來就把孩子抱去,無從下手,還是太後厲害,一句話就能搞定。


  如意很快抱了回來,小家夥是拉了,因為吃得太撐,一不小心一天就拉了好幾回,眼下神清氣爽地回到她爹的懷裏,很是愜意地打了個嗬欠。


  “我覺得如意像你。”杜恪辰看了半天她的小表情,似乎怎麽看都看不夠,“這眼睛和你一樣,嘴巴也一樣,就是鼻子不太像。”


  錢若水卻很嫌棄地癟嘴,“我小時候哪有這麽能吃,這孩子太能吃了,比平安吃的都多。”


  “能吃怎麽了!能吃是福!再說了,我大魏的公主不能吃,多丟人啊!”


  “吃多了才丟臉!”


  “誰說的!老子剁了他!”


  “本宮說的!”


  “你……你說的都對,可如意還是不能餓著!”


  錢若水氣結,把外袍披在他身上,“你自己跟如意玩吧,我先去睡了。”


  杜恪辰扯住她的衣袖,“佛兒,有這一雙兒女,這一輩子,我就夠了,什麽人丁興旺,對我而言都不重要。生如意的時候,你九死一生,我曾立下重誓,若是你能化險為夷,我後半輩子就全聽你的。你讓我往東,我不敢往西,你說一,我不會說二。可回到京城,所有的誓言都是蒼白的。”


  他是有諾必踐之人,可唯獨對她有許多的虧欠。他除了是她的夫君,還是大魏的太上皇,平安年紀太小,又有太皇太後亂政,這個亂攤子不收拾妥當,焉有安寧的日子。可畢竟是虧欠了,不敢為自己辯白。


  “你我不是普通夫妻,有國才有家,而我們的家就是整個大魏王朝。”錢若水反倒安慰他:“太皇太後無視家國天下,隨便割讓領土,全然不顧忌你十數年的征戰,九死一生打下的江山,就這樣被她大筆一揮,十四城落入他人手中。她不疼惜你的辛苦,可是我在意,我知道這十四城對你而言,意味著什麽,你若不去,這輩子都會良心不安。縱然讓你擁有廣袤山河,心中始終都有遺憾。”


  杜恪辰擁著她的肩,“當年若不是虛耗太多的國力,平定匈奴、鮮卑不在話下,那已經是我畢生的遺憾。如今鮮卑、匈奴聯手來犯,我豈能讓他們如願。”


  既然已經決定要親征,錢若水便盡心為他打點宮中事務。


  太妃們已經都移宮,蕭雲卿鬧到最後,還是被錢若水一掌劈暈,直接連人帶物打包出去,找了一處離京最遠的寺廟讓她呆著,也不讓蕭家知道她的去處,就讓她一個人青燈古佛相伴。蕭朗元來鬧過兩回,因為在太皇太後亂政這件事情上,他也有過失在先,被杜恪辰喝斥回去,就再也沒臉來鬧。杜恪辰讓平安下了旨意,不讓他繼續留在門下省,著他回太常寺呆著,別再惹是生非。其實,對蕭雲卿,杜恪辰何嚐不是有所虧欠,可愛情沒有道理可言,也沒有所謂的先來後到,她占著正妃之位,卻沒能與他同心協力,這隻能說是他們之間沒有緣份。她總得想得太多,以至於忘了她的本心是與他一生攜老,同心同德。


  太妃們走了之後,倒是留下了一個很大的爛攤子。當初太皇太後為了掌權,給了她們許多的好處,各自宮中的用度都是比照太後來辦的,各宮的宮人也都有超額配備,太妃離宮後,也就帶走四名宮人,剩下的宮人就要一一遣散處置,節省宮中的用度。


  錢若水挨個宮處置過去,輪到素馨宮時,龐大的宮人內侍隊伍,委實叫人無奈。


  她下了旨意削減宮人,按著入宮的時間裁減,首先裁掉的便是素馨宮的掌事嬤嬤柳氏。柳氏是太皇太後的家生子,跟了她一輩子,收了一個養子死在戰場上,又養大一個高敏,誰知高敏心比天高,離宮的時候還揚言會再回來,孰不知她這一出宮,有生之年是不可能再回來,想效法武皇帝勾引當今,可惜平安太小,連她是醜是俊都分辯不了,更不用說男女之事。可就算是高敏在宮裏,也不可能對柳氏盡孝,她向來都是逢高踩低,十分忌諱自己的出身,攀了柳家這根高枝,又怎麽會給柳氏好臉。


  錢若水在宮外置了一所宅子,買了五名奴仆,命人把柳氏帶出宮去,臨了還給了她一千兩銀子養老,以後每月的月例不會少了她。柳氏千恩萬謝,沒有因太皇太後亂政受到牽連,已是慶幸,更何況錢若水給她的錢銀頗豐,她更沒有拒絕的道理。


  可柳氏這一走,太皇太後便不樂意了,整天在素馨宮砸東西,大呼小叫,說的十分難聽。不到一個時辰,已經有人把太皇太後的話一五一十地告知錢若水。


  杜恪辰不敢動他的母親,可錢若水敢。他有顧忌,她卻沒有。


  有些人生來好命,比如說太皇太後,雖說有幾處不盡如人意的地方,但女人能像她這樣的能有幾個。


  錢若水帶著人浩浩蕩蕩地進了素馨宮,“把宮裏值錢的東西都搬走。”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