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廢後

  杜恪辰攤手,“母後未免太小看朕了,就憑你素馨宮的這些人,再加上外麵那些羽林衛,都不一定能擋得住朕。母後莫非忘了,朕曾經立下的不世之功。其實也不怪母後,朕年少離宮入軍,母後並不曾關心過,朕征戰多年,也從未收到母後的家書,自然母後也就不知道朕在千軍萬馬之中多次險中救生的命垂一線。兩軍對壘,朕尚且遊刃有餘,這些羽林衛根本不堪一擊。”


  杜恪辰成年來刻意遺忘自己不被母親所喜的事實,專注於平定四方,與柳太後的母子之情早就已經淡了。加之在涼州發生的種種對峙,他更是對柳太後備感失望。看到旁人家母慈子孝的畫麵,他隻能感歎自己不夠優秀,不能讓母親感到驕傲。


  柳太後睨他,那眸光中滿是鄙夷的笑意,“你自幼頑劣,不學無術,四處闖禍,打小你就不是一個讓人驕傲的孩子,先帝對你更是頭疼,萬般不得已才把你送出宮從軍。這樣一個孩子,隻會給哀家臉上抹黑,還不如不生。後來,你倒是爭氣了,戰功赫赫,無人能比。可這樣的你,還不如那個隻會爭勝鬥狠的孩子呢!因為你的鋒芒太過,便讓先帝有了捧殺的心思,讓成王居於你的光芒之後,雖是默默無聞,但不會與別的皇子爭寵。也因為這樣,哀家也被各宮嬪妃聯手陷害。你一直覺得哀家蒙先帝寵愛,可先帝自先皇後去世後,一定空懸後位,他隻是想找一個人,保全皇後的血脈罷了。而你的出色,卻是哀家不幸的開端。哀家為何要關心你,寫那些無用的家書又有何用?”


  “原來母後對朕的怨恨如何之深?”杜恪辰微怔,年少時他並不知後宮凶險,隻為得不到母親的疼愛而鬱鬱寡歡。


  “你對哀家的恨也不見得少多少。”柳太後並不介意和親生兒子變成如今的局麵,這個世上誰都沒有自己可靠。她曾蒙先帝恩寵,以為就能穩居後位,可先帝給她的不過是一場算計。她需要杜恪辰為搏取先帝關注的時候,他頑劣難馴,讓她恨不得從來沒有生養過他。而杜恪辰聲名鵲起時,卻是她在後宮舉步維艱的開始。她的要求並不多,隻是一個愛她的丈夫,一個懂事的孩子。可她什麽都沒有。


  “但你是朕的母後,理應享有太後之尊。”這話再明白不過了,他已為天子,讓她得享尊榮,已是他最後能給的。可太後隻是太後,這也是杜恪辰話中的深意。


  “太後?”柳太後冷哼,“自你登基後,何曾把哀家當做太後?讓哀家替你掌管後宮?可你立後的時候,怎麽不問問哀家的意思?為了把中宮之位留給錢若水,你讓哀家一個人麵對後宮嬪妃的時候,你想沒想過,哀家是你的母後。”


  母子情份到了這個地步,除了互相指責與埋怨,什麽都不剩下。然而,從一開始柳太後就沒有對這個兒子傾注太多的感情,隻把他當成是爭寵的工具。可杜恪辰的頑劣讓她看不到希望,先帝對先皇後的專情也讓她身心俱疲。她看起來像是獨占了世間的尊崇,一個戰功赫赫的兒子,一個恩寵有加的夫君,可卻都是騙人的假象。


  “是以母後就這樣對朕?”杜恪辰多說無益,也沒有必要反複試探,“你想要什麽?權傾天下的太後?還是一個聽話的皇帝?眼下羽林衛都在你的掌握之中,朕不知道你是如何收買他們的,很顯然這三年來你一直在謀劃此事。倘若沒有立後這件事情,你會用什麽樣的借口呢?”


  “一個沒有子嗣的皇帝,比眼下更容易一些。”柳太後抬眸,眸中的狠決冰冷如霜,“若是你聽話立了蕭氏為後,興許哀家不會走到這一步。可你偏偏要立錢若水那個賤人,她一旦登上後位,還有哀家的活路,還有柳家的活路嗎?”


  杜恪辰理了理袍袖,語氣悠閑,“你走到這一步,難道就有必勝的把握嗎?”


  “哀家自然是勝券在握。”柳太後眉心蹙起,對他毫不在意的神情感到厭煩。他總是這般平靜,即便是遭遇如此困境,他依舊毫不在乎,甚至沒有向她求饒的意思。他以為他還是那個手握重兵的常勝將軍、當世戰神嗎?“你對鎮西軍舊部十分信任,可他們長年戌邊,與同袍之間的情誼是戰場上生死與共積累下來的。可羽林軍卻不同,他們大部分都是世家子弟,不過是來謀個出身,是他們仕途之路的踏腳板。如同你看到的那個秦培,他也是世家出身,不過家門差了一些,謀不到更好的文職,繼續留在羽林衛混資曆。原本四年前他就能換一個更好官身,隻要他依廢帝之命,讓你死在南境。可他卻認為降了你會有更多的機會,在南境時率領三萬羽林衛反了。你登基後,卻對他視而不見,繼續讓他留在羽林衛,當你的看門狗。要說服他,是一件極簡單的事情。再加上蕭長信那粗野的武人性情,極易與人推心置腹,羽林衛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已經被秦培換上自己的人。”


  “不過就是幾個羽林衛罷了,難道母後以為控製了宮城,就能脅迫朕嗎?”杜恪辰循循善誘,柳太後向來自恃甚高,以為自己穩操勝劵,就不會有所隱瞞。而從眼下的情形來看,她對自己的謀劃十分自信。


  柳太後不出所料地繼續道:“本來錢若水和平安的出現,對哀家的計劃來說是致命的。可錢若水本身就有太多的不足,她是雲氏之後,她一女二嫁,她凶殘成性,這樣的女子不該被立為皇後,為天下表率。三千太學生跪在正陽門外,你卻視為不見,百官敢怒不敢言,已經激起民憤,再加上哀家精心謀劃的太祖之怒,這個立後大典怕是很難如期舉行。就算今日沒有將她軟禁於含元殿,但百官盡數缺席,這立後大典隻怕也是難以舉行。但平安卻是哀家喜歡的,你沒有子嗣,將來哀家想要垂簾聽政,師出無名,可有了平安就不一樣了。你想帶走平安,隻怕是不可能了。哀家不僅控製了宮城,還控製了整個朝堂,他們能缺席大典,就能不認你這個君上。所以哀家真的要好好感謝錢若水,若非她的出現,哀家隻怕沒有那麽容易說服那些自恃甚高的世家大族。”


  倘若杜恪辰沒有猜錯的話,能有這個能力說服世家聯手,這個人非柳生言莫屬。他以為柳生言年事已高,已然不問朝政,可還是過於相信自己的判斷。


  就在杜恪辰與柳太後攤牌的同時,含元殿闖進了一群人,為首的是王讚和龐統。由他二人帶隊,含元殿的守衛形同虛設,雖然四周埋伏著弓箭手和羽林衛,但沒有得到動手的命令,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與他二人對抗。


  “奉皇上旨意,錢氏雖深得朕心,但其為雲氏後人,朕冒天下之大不韙立其為後,終不抵太祖之怒,引發諸多事故,以致民心惶惶,蒼生浩劫。今取消立後大典,將錢氏逐出宮去。”龐統示意王讚動手,一隊人簇擁著錢若水,擺開陣勢,嚴陣以待。


  錢若水微微一怔,很快恢複平靜,“這是他的旨意?”


  龐統在她含怒的目光中微微頜首,“太祖之怒難以平息,欽天監昨夜又占了一卦,說娘娘確實不宜為後,應立即取消封後大典,以平息太祖怒氣,保天下太平。”


  “你們想帶我去哪?”心仿若缺了一道口子,謀劃一夜的嚴陣以待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般,無以為繼,“王讚?原來你還活著!”


  在這樣的情況下重逢,不得不說是一件極傷感的事情。


  “娘娘,還請娘娘隨末將出宮。”王讚一如往常的話少。


  “你們總該告訴我,這是要去哪!”錢若水的聲調陡然拔高,“他讓我回宮,千方百計地說服我,他要我離開的時候,卻連見我一麵都不肯嗎?”


  枉她費心謀劃,召集死士準備闖宮,無論柳太後抱著怎樣的目的,隻要主動權在自己的手上,她所有的陰謀都不會得逞。


  龐統沒有接話,吩咐左右侍衛,“帶錢氏走。”


  “等等,我要見平安。”錢若水厲聲喝道:“我若是離開,平安也不會留在宮中。”


  “娘娘,請不要為難末將等。末將也是聽命行事。”龐統知道錢若水的本事,已經讓侍衛亮出兵刃,一旦錢若水反抗,就會立刻動手。


  王讚眼見她手腕翻轉,隱隱蓄勢,當即一記手刀劈向她的後頸,“龐統,別廢話了,盡快出宮,陛下拖不了太後太久,等秦培帶人趕來,必然是一場血戰。陛下特意囑咐,一定不能起衝突,尤其不能見血,不能再授人以柄。”


  龐統扶住被打暈的錢若水,一聲令下,“出宮。”


  錢若水出了宮城,取消大典的詔書已經分派至各官署。可詔書的內容卻與龐統所傳聖旨,迥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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