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七子棋子
這個生硬而別扭的心路轉折,一連過了這麽多天,我還是不能接受。胡亥後來也回了幾次光明台,我看著他一如既往的神情,迫切地從他的眼睛裏尋找自己的倒影。可他都不能停留太久,要麽睡一晚要麽吃頓飯就悄然出門。
可喜可賀的是,歐陽溪和容夙已經找到了抑製瘟疫的藥方,偷偷通過禦醫院給一些百姓們嚐試,均有或大或小的氣色。但所用藥品多珍貴稀有,很難大麵積推廣使用。城中的達官顯貴更是仗著財大氣粗,有病無病都發了瘋地搶購藥材,哄抬物價,毫不混亂。
皇帝一道道禁止哄搶否則按造反處置的旨意下去,都無濟於事。皇帝氣得一連殺了幾個帶頭哄搶藥材的富商,株連三族,家產充公,這才把人唬住。可到底是用的酷刑打壓,百姓們心中寒之畏之,有病都不敢治了。
扶蘇憐憫眾生,上言希望皇帝能免費發放藥材,派遣更多禦醫參與救治。皇帝準許,後宮中也屬杜蘅最慈悲為懷,想到要為病中城民搭建專門的粥棚,可高紅雪卻算宮中開銷吃緊,並無餘錢置辦粥棚。於是杜蘅就動了勸說眾妃捐出自己的微量私錢,聚少成多的心思。
既然是她想做,且她性子軟,不善口舌之變,縱使我這日起身後腹下發冷,很是不適,也還是要去給她撐場子的。她邀了幾個有心與她交好的妃嬪在花園的偏心亭處,連王簌也巴巴地來湊熱鬧。這曾是我和扶蘇宮中初遇,共談楚樂的地方。雖是故地重遊,卻早不複昔年心境了。
“夫人所提,確是積福積德之舉。可是妾身等可沒有夫人得寵,又有圖安這樣的娘家,平日自己都過得緊巴巴,真的是力不從心啊。”明明手上一雙金鐲子,頭上兩隻玉釵子,卻還如此喬張作致地和杜蘅哭窮。
“也無需大家捐出金山銀山,多多少少總歸是心意。陛下在前朝為瘟疫之事頭疼不已,因此後宮就更要為陛下分憂。我等都是宮中女眷不能像公子大臣們出宮照看百姓,唯有錢糧才能代替我們去到百姓身邊。”杜蘅斂住眉目,溫軟言語。
“可若要置辦,那就是皇家臉麵,若是辦不好,寒酸了,那可不也是給陛下丟人不是!”這些人多半是早得了消息,串通好來一塊對付杜蘅的。
“是啊,且陛下素來不喜後宮幹政,這麽做,弄不好隻怕沒為陛下分憂還惹惱了陛下,說咱們多事。”又有人隨聲附和道。
“幾位夫人的話就說得岔了,天下是父皇的天下,子民更是父皇的子民。解子民之困就是為父皇解困,父皇怎會不高興?何況前朝一下子殺了那麽多富商,人們都被嚇壞了,以為皇家都是冷血酷吏。置辦粥棚也算為父皇正一正名聲,圍魏救趙啊。”王簌適時開口,說得入情入理。
“陛下殺那些哄抬物價的奸商也是為的百姓,百姓不知陛下苦心,我們這些常日在陛下身邊的還會不知道麽?何來正一正名聲之說?”先前說話的人反應倒快,立馬就把王簌的話駁回了。
我看杜蘅和王簌接連敗下陣來,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看來是說不動這群摳門婆娘了。我心緒不佳,聽得心煩,索性對杜蘅道,“依妾身之見,夫人大可將每一位夫人所捐出的錢財一一記下,整理成冊,交由陛下,由陛下來裁決該不該置辦這個粥棚。而夫人位份高,自然該首當其衝,捐出個大數目來給大家做榜樣。”
這些人第一是不想默默出錢,害怕功勞被杜蘅一人獨攬,自己撈不到好。第二是不知皇帝如何思量,怕捐多了讓陛下疑心自己為何如此著緊前朝之事。我所提的法子,剛好能解了她們所有的顧慮。她們被我看出了小九九,麵上頗為尷尬。場麵一時安靜下來,無人再說話。
“還是虞弟妹聰慧機敏,各位說是不是?”王簌開口打破了這僵局,還從指上取下一枚黃龍玉戒指殷勤地獻在了杜蘅麵前,“妾身夫君常常教導妾身,該以天下人為重,還請夫人收下妾身這點心意吧,過幾日妾身清點好家財,必會再補上其他捐款。”
有她這個兒媳婦輩的做榜樣,在座嬪妃們臉上都有些掛不住。我幹脆也推波助瀾一番,側頭與雲嬋道,“光明台中人少,有的是餘錢,你去點來,悉數送到蓬萊殿吧。”
“啊呀呀,是呢。虞姬如此受胡亥公子的寵愛,小小一個光明台自然什麽都有。難為我們這些久不見君麵的,麗夫人可不要嫌我們捐的少啊。”說話的是個久不受寵的七子,我心煩意亂實在無心去記她的名字,“妾身聽聞,虞姬在做宮女時就曾才冠後宮,輕而易舉就在此亭中指出了扶蘇公子曲中錯漏,詩詞歌賦,無一不通。”
“妾身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七子怎會曉得,莫是聽岔了宮中人亂嚼舌根。妾身才疏學淺,且貌醜駭人,如何敢高攀扶蘇公子?”我心緒不假,懶得配上笑臉解釋。
這七子分明是看著我和王簌同在,想搬弄搬弄是非,惹我們生嫌隙罷了。可她料算錯了,我和王簌本就麵和心不和,從前我和扶蘇的事無論提不提,都沒關係。隻是讓我心生疑惑的,這事連胡亥都不曾聽我說過,這人又是如何得知?難道扶蘇還到處去說不成?
不過據我所知,扶蘇似乎還真的告訴過另一個人。
我頗有些震驚地盯著麵前這個濃妝豔抹的七子,她亦意味深長地衝我揚了揚嘴角。
在座人多,又有王簌在場,我不便去問,隻等杜蘅命眾人散去,各自回去清點財務,才將要往自己住處走的她攔下。
“七子留步。”我撿了個沒人愛來的角落,衝她笑盈盈地招了招手,她像是早就猜到我會來找她,遠遠與我相對作禮後就悠悠然走了過來。
我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她一番,從眼角眉梢到身段舉止,都沒能在她的身上找到一星半點李葳葳的影子,心下失落,原是我想錯了。
我的目光唐突了她,令她有些不高興,“虞姬有何事找我?”
我忙收斂了目光,和順地問,“今次該是妾身與七子夫人頭一回相見,還未請教七子夫人尊號。”
“這是春深台張七子。”她旁邊隨時的小宮娥答道。
“原來是張七子,春深台可是好地方,門前那幾株夜來香入夜芬芳,曾令陛下都流連忘返呢。”我婉言一笑,從來薄幸帝王家,從前羅汀也曾有過寵冠後宮的日子,如今人去樓空,那麽快就有了新人入主昔人舊屋。
“虞姬何必說這樣的客套話。之前那個羅氏如何沒的,我雖然進宮晚,不得陛下歡心,但也還是有所耳聞的。”張七子勉強露了分淡然的臉色,眼中卻深藏一縷神秘,“你應該是很好奇,為何我會曉得你和扶蘇公子那些不為人知的事,才拉住我的吧?”
“七子果然聰敏過人。”我喜歡和這樣直接的人說話。
“我不光知道你和扶蘇從前的各種糾葛,還知道小公孫的生母是誰,又現在何方。”她柔柔地與我說道,聲音輕得像是棉紗,卻暗藏縫針,刺著我心口生疼。
“她還活著?盧千機要把她怎麽樣?”我沒沉住氣,擰過她的細腕,低聲叱喝著逼問。
我手中力道很大,痛得她忍不住嘶嘶抽泣,想要甩開我。但我鐵了心要逼出實話,是不能輕易放手的,她趕緊道,“我不過是個傳話的,你就算弄死我也不過弄死了一顆棋子,無濟於事。今夜子時,你自己去椒房殿看看吧。”
我給雲嬋遞了個眼色,雲嬋立刻擒住她的喉嚨,我才慢慢鬆開手,“你要知道耍我的代價是什麽。”
“那人說了,隻能你一個人去,她除了你誰也不想見。”張七子麵色漲紅,呼吸不過來,隻能趕緊像竹筒倒豆子般把要說的話全說完,“你若是帶了別人去,沒見著她也不能怪我,畢竟到那時我已經提醒過你,是你自己沒有遵守諾言。”
看她的表情不像是在騙我,可我正是心情煩悶的時候,沒忍住脾氣,揚手上去在她麵上留下一個五指紅印,“雲嬋,咱們走!”
說罷,轉身就和雲嬋離開。這一轉身倒不要緊,要緊的是,一抬眼就看見胡亥正站在不遠處眼含笑意地瞧著我。我心下一驚,還是朝他走了過去。
“怎麽動這麽大氣,又是擰人家手腕子又是打耳光的。”他邊說邊要拿過我的手看看有沒有因為打人而傷到,我卻不知怎的,當他手碰過來的時候條件反射地躲開了。
“心疼了?那可太不巧了,人家已經是陛下的女人了,是你名義上的庶母,你沒機會了。”我借著方才無來由地火氣,朝他悶悶道。
他作勢在我腦袋上敲了一下,強行牽住了我的手往光明台走,“除了你,我還能心疼誰。”
“我哪裏知道。”我頂嘴。
他懶得再同我廢話,微微傾身過來把我打橫抱了起來,任憑我怎樣掙紮威脅,他都一言不發,直至將我抱回光明台。沿路都是宮人,目光驚奇地目送我們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