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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守宮朱砂

  我知道我這麽做,是對胡亥極大的不信任。可是不做,我就不能心安。古代與她人共侍一夫,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若是換了旁人,我定不會去和趙欣計較,可偏偏是發生在了胡亥身上。


  我本是虞姬之命,怎料霸王非王西楚,而贏主天下。


  有時候我會想,要是當年司命那個笨蛋沒有犯糊塗,沒有讓我去現代走一遭,沒有被一夫一妻製和自由民主思想的洗腦熏陶,我會不會就能活得按部就班,不會惹是生非再與胡亥相見相識。乖乖做項籍的虞姬,而非來做這鹹陽宮的虞姬。


  夜已深,我坐在那個可以俯瞰東明殿的高閣之中,獨自等待著雲嬋回來。我沒讓她去做別的,隻是問宮中主管檢驗宮女出身的老媽媽要了點守宮砂,偷偷抹到趙欣的身上去,看看她是否是在造謠生事。


  守宮砂這種東西,是捉來雌性壁虎豢養於甕罐中,每日投食朱砂,待壁虎死亡後將屍身研磨成粉,而製成。在秦朝還不大得用,朱砂價貴,且能提煉出對皇帝來說更有價值的水銀,所以就是那些老媽媽手中也少的可憐。


  我也是我病急亂投醫,若不是其他的招太損又難行,我實在不比如此大費周折地用守宮砂這等不大靠譜又昂貴的東西。雲嬋這一趟往來很費功夫,我等她出去後才想起她的傷勢,實乃有些後悔。


  “娘親,為何還不睡?”初晗捧了豆燈,沿著樓梯上來尋我,他頭發已經散下來,像是要剛要去睡的樣子。


  “等你雲嬋姐姐呢,夜深了,晗兒先去睡吧,明晨還要早起讀書呢。”我摸了摸他順滑的頭發,柔聲囑咐道。


  他賴在我膝蓋上撒嬌,“晗兒明天能不能不讀書了,晗兒好久沒和娘親這麽單獨在一塊說說話了。娘親從前隻疼阿爹,日日跟阿爹在一起,都快把晗兒忘在腦後了吧。”


  “都已經是大孩子了,還說這些小孩子氣的話。你這幾日阿夙先生不在,都不曾好好讀書,跟著子嬰四處玩,明日若再不讀書,哪行啊?”我點了點他的鼻子,初見他時不過是瘦弱的七歲小娃,轉眼就快要十四歲了。


  “娘親就不肯給晗兒一個能單獨陪陪你的理由麽,還是娘親現下真的厭了晗兒,不願相處。”初晗搖著我的手臂,斂住眉目,“從東郡回來,我就明白一個道理,學富五車最是沒用,都不如會幾樣拳腳功夫,這樣那些人欺負咱們的時候我就有能力保護好娘親和自己了。”


  “你到底是帝王家的孩子,又是陛下嫡親孫兒,文韜武略自然是一樣都不能少。可不能厚此薄彼,為了習武誤了學識。”我給他整了整肩上的外衣,總覺得娘倆在一塊老是說這些話就顯得生分,於是換了個話題,“不想讀書就不讀了吧,但明天還是要早起,陪娘親一塊去掃一掃院子裏的落花。”


  “可那是栗子和小桃姐姐的事啊。”他想偷懶。


  “咱們家沒有太監伺候,掃撒之事全都落在你那兩個姐姐身上,你心不心疼?你阿爹不在,你可不就是這裏的男主人了麽,是不是要自己學著打理門戶?”我拍了拍他的手心道,被他一攪和,心下放鬆,“反正咱們都睡不著,去取了桃華築來,娘親給你擊曲子聽。”


  他高興地點頭應我,噔噔噔跑下去抱了桃華築來。我用竹尺在弦上丁零當啷地滑了一下試音,就挑了曲好聽好玩的曲子,邊擊弦邊輕輕哼唱。他聽得高興,就像自己也去取來自己用的築,同我唱和著玩兒。可夜已深,宮中人大多歇息了,我便不敢讓二築齊演,擾了他人美夢。


  我盡量將聲音演輕放柔,繼續給初晗擊唱。正好唱到《擊鼓》的時候,雲嬋緩步上來。微弱的燈光下,我看不清她的神情,自然也覺察不出她腳步中猶疑不定。


  “……中。”她半天才吐出這麽一個字。


  我拿竹尺擊弦的手一頓,竹尺在不該碰到的弦上劃拉出不和諧的音調,生生毀掉了這一首情義直白炙熱的曲子。燭心火花不大不小地炸了一聲,無風無雨,我卻隻覺那燭火晃得岌岌可危,令人喘不過氣。


  “不可能…一定是弄錯了。”我牽強地微笑了一下,手足無措地遙望著窗外。“不可能,雲嬋一定是咱們搞錯了,不是都說守宮砂沒用的麽……對,是我的錯,我不改讓你用這麽個不靠譜的法子,所以才搞錯了……”


  初晗不明所以,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樣子有些不知所措。他轉頭像是要問雲嬋,就被雲嬋搖頭製止,這時徐子嬰上來尋他,看我和雲嬋臉色都不對,也有些不明就裏。


  “待小公孫下去吧。”雲嬋衝徐子嬰擺了擺手,徐子嬰欲言又止,還是拽了初晗一步三回頭地下去了。


  我隻覺得全身無力。連桃華築都抱不住,撐在窗框上,手搭著一雙疲憊得不想睜開來麵對現實的眼睛,卻是滿手幹澀,連流淚都不會了。


  “我趁趙欣沐浴時偷偷把守宮砂抹在了她要穿的衣服領口上。待她穿上,守宮砂之紅染在她脖子上可沒一會兒……就……”她不忍心再說下去,想上前來扶我,“守宮砂不會無用,但我可以替主上保證,他從未在你不知道的情況下進入東明殿,更是不會與趙欣沾染半分。”


  一開口,傷心的壓眼淚就跟著下來,打濕我幹澀的唇角,鹹得發苦,“我也想相信他,可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卻都逼著我生生抹滅這份信任。趙欣一心一意對他,除了他怎會失身他人。他要與她行夫妻之禮我並不會反對,可他為何要瞞著我,瞞著咱們所有人呢?”


  “不,或許主上他定是有求於趙欣,又不想你傷心罷了。”雲嬋抱住我,她的身體比我還冷,冷得我忍不住想要發抖。


  “我知道,我不該生氣,不該傷心,可是雲嬋,我忍不了,當我知道胡亥和別的女子在一處我就不舒服。我能怎麽辦,我該怎麽辦?”就算她是塊千年寒冰,這一刻我卻不敢舍棄這份支撐,“難道我一輩子有他一個,他就不能一輩子隻有我一個麽?”


  果然什麽一生一世一雙人,什麽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都是那些矯情詩人說來騙騙非主流少男少女的麽?這本是天底下最簡單不過的願望,遇到胡亥,與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走到一起,我以為得到咯,但這麽快,就又要我從新的南柯一夢中清醒過來了麽?


  他怕我受凍,親自替我穿上鞋襪,他擔心我不慎染上時疫,親自盯著我喝藥。他會跟我鬥嘴,跟我嬉笑胡鬧,在我危難時第一個出現,這些點點滴滴都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宛如魔咒,咒得我頭疼欲裂,涕淚橫流。


  “雲嬋,是不是我的錯,我不該奢望的,不該的……”我抓住雲嬋冷冰冰的手,這種冰涼的觸感才能稍稍蓋過我心中的疼。


  “不是,這其中一定有誤會。相信主上,好不好?”雲嬋捧起我的臉,她臉上一如既往的平靜在這一刻也顯得支離破碎,“不要想太多了,免得中了奸人的計,得不償失啊。”


  “可我好怕,雲嬋,我真的害怕……”我的眼淚麻木地流,心上的苦楚卻在一層層加深。


  雲嬋已經不知道該怎麽安慰我了,隻管抱緊我,讓我瑟瑟發抖的身體得以依靠。我哭得天旋地轉,頭重腳輕。是我活該,偏偏要在這三妻四妾,三心二意的時代,去奢求一心一意,兩心相印。


  等到胡亥即位稱帝,他會有不遜於皇帝的後宮,六宮上下三千佳麗。我所等來的,並不是與他執手麵對毀滅,而是守著孤寂宮牆,看著他在別的溫柔鄉中流連忘返,卻還卑微地去期盼他偶然興起的臨幸。現在不過隻有趙欣一個,就夠我傷神失心,我又如何去承受那看著別人在我夫君身邊婉轉承恩的寂寞?

  頭越來越疼了,實在是個要命的毛病。


  夜來風雨,潤物細密,卻也吹落了光明台不少桃花,徒惹傷懷。我合上眼睛,帶著亂如麻的頭緒徹底陷落。


  等到我再次有知覺的時候,已經是次日清晨了。昨夜雲嬋是當我心神俱傷,哭得暈過去了。現下再是我二人四目相對,守著同樣的秘密,相顧無言。


  陽光從窗縫透進來,將我和雲嬋都籠罩在那虛無的溫暖裏。昨夜的回憶像是電影回放般,一幕幕在我腦袋裏閃過。帶著柔柔的光,叫人斷腸。


  我再如何傷心都沒有轉圜的餘地可言,現實果真是現實,不會為了我的悲傷而止步不前。胡亥和趙欣,終究還是應了流言蜚語,是真正的夫妻了。


  “雲嬋,替我梳妝吧,我答應了晗兒,今晨要陪他一塊拾撿落花。”


  在這個時代,這個宮裏頭,心傷全都要藏進了眸子裏,眨眨眼就不再讓人看見。


  從此以後胡亥就是我的丈夫,而不再是小虞爺的小暴君、我的胡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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