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我命由我
蓬萊殿是個好地方,去完回來就立馬把我的困意惹回來,鞋襪外衣一脫,我就紮進軟而暖和的被窩裏,人事不省。我這人天生就是好個睡覺,睡也就罷了,還總要在夢裏見一兩個熟人神仙。
夢中雲湮依舊坐在他千般耍賴才從司命手中哄來的綠梅下,悠哉悠哉地品酒,司命此刻卻是不見了人影。都說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我是許些年沒見著他們,他們卻不過幾天沒有與我打照麵。
雲湮見了我,淡淡朝旁邊空著的席子揚了揚下巴,讓我坐下。我剛坐定,就想起上次他和司命給我寫的命格簿子,恍然悟道,“原來你們早就測算到了,我不會和扶蘇和美到老。”
“不錯,你跟扶蘇不過是月老兒姻緣簿上有緣無分的一筆罷了,你紅線的那頭真正拴住的該是胡亥才對。可你那是太過執迷於扶蘇,而強拆姻緣有損陰德,我跟司命本就沒多少陰德可損,也就由著你了。”雲湮痛快地與我說明了。
“有緣無分的姻緣算什麽姻緣,你們分明打的主意是讓我自己去拆。但是你們也知道,跟扶蘇比起來,胡亥的下場更加不好,扶蘇起碼討了個賢名百世流芳,胡亥卻是要頂著昏君紈絝的名聲遺臭萬年。當日司命為我改的命格是,讓我與意中人死遁遠走江湖,可胡亥,他是君王如何死遁?”我看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有些著急。
“君王罷了,依你夫君那性子,就算是給他玉皇大帝的位子,他都有本事金蟬脫殼。”雲湮還是一副無所謂的臉,“隻是,你知不知道司命今日為何不來一塊見你?”
“是啊,為何?”我反問回去。
“記載三界生死命數的天命石最近出了岔子,司命受到牽連,他編寫的好幾本命格簿子都出了異數,玉帝派他去冥界看著了。”雲湮手指憑空畫了個圈,從裏麵取出個本冊來,“你看,連你和你夫君的都有異數咯。”
我望那本冊上看過去,迷惑地蹙了蹙眉,那上麵隻剩下已經發生的事情,往後均是一頁一頁的空白,連司命給我補上的那句話也全沒了。
“這,這可如何是好?”我緊張地看向雲湮。
“說好不好,說壞不壞吧。你二人的緣分是少有的注定了的生生世世,連天命石都約束不到。但如今出了這麽個岔子,連神仙都算不到你們究竟會如何,以後的路,有緣無緣,廝守還是分離,都在你二人自己了。”雲湮的臉上少有地看到了一絲單薄的微笑,“命運把握在自己手裏固然是好的,你說,不是麽?”
“甚好,甚好。”我聽他這麽一說,有些受寵若驚。
“時辰到了,你該回去了,我也要下去看看司命。”他伸了個懶腰,朝我打出一道靈光,“是要做王者還是俠者,回去問問你夫君。”
我在那片白茫茫的靈光中不得不閉上眼,在睜開時,已經是回到自己的榻上。胡亥側身背對著我,睡意淺淺。
我記著雲湮讓我問的問題,雖不解其意,還是翻身過去摟住胡亥的背,他本就沒多少睡意,被我這樣一弄,已是睜開眼來,轉身反擁住我,“怎麽,做惡夢了?”
“不是,”我搖搖頭,“隻是突然想問你個問題,王道和俠道,你會選擇哪一條?”
他想了想,道,“自古走王道這,稱孤道寡,你看看父皇便是,走俠道者,居無定所,看看那劍聖蓋聶就是了。至於我嘛,做個鄉野凡夫就夠了。”
“真是半點誌氣也沒有。”我嘴上嘲笑他,卻是更緊地依偎著他,“這可是你說的,王道俠道都不會去選。”
“嗯,那你呢,你想讓我選什麽?”他輕聲問道。
“富貴閑人。”我俏皮地輕笑道。
“真是半點苦都吃不得。”他點了點我的鼻子,“天還沒亮呢,快些再睡兒。”
我不曉得雲湮對他的答案會不會滿意,反正我很滿意就是了。能夠跳脫天命石擺布,自己掌握命運,這是一件萬年都修不來的幸事,可同時也是一件必須我小心翼翼每一步的事。但凡棋差一招,錯一步,那或許就是一生相錯了。
轉眼冬至冬宴一過,號角聲從宮牆上響徹整座鹹陽城。黑金皇旗招招烈烈,香車寶馬,望不到盡頭。這是皇帝又一次出城前往驪山圍獵閱兵,天公作美,雲消雪霽,隻淡淡一抹輕煙似的霧,嫋嫋稀薄於頭頂。
我身為妾室,雖然在冬宴時因為胡亥偷偷給趙欣吃了碗能讓她看起來虛弱下不了榻的藥,而能夠坐在他身邊。可冬獵卻萬萬沒有能出現在隊列中的身份。趙欣那邊已然過了藥效,著一襲鵝黃勁裝,縱馬於胡亥身側。
我再舍不得同胡亥分離,於是就和雲嬋一塊扮成小廝模樣,與霍天信並列藏在胡亥身後的馬隊中。皇帝對我們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有多管。
隨興伴駕的嬪妃,除了鄭夫人外就是麗夫人杜蘅以及高紅雪,宜良人推脫自己老邁木訥,已是不能陪皇帝縱情獵物,就被鄭夫人留在宮中,幫著打理後宮諸多事宜。扶蘇此行也沒有跟著,而是領了監國之職,處理國政。鄭夫人更是趁機,把初晗一塊留住了,打的主意不過是想讓他們父子倆親近親近。
到底還是骨肉至親,扶蘇對初晗是沒有敵意,就是他那位心懷叵測的新夫人不知道會有些什麽鬼主意。左右有容夙和徐子嬰在,他一個謀略在胸,一個蓋世奇功,王簌要想趁機做些手腳,怕也是不容易的。
“起——駕——”
時辰已到,突然來了陣舒快的東風,夾雜著寒意,卻氣勢如虹。車軲轆轉起來,馬蹄噠噠,鐵器間相互整齊劃一的碰撞聲,還有靴子踏地的聲音,入耳卻說不出的肅穆壯觀。
我遙遙望向最前頭的王車,八匹駿馬拖拉著鑲金嵌寶的車子,帷簾中坐著的那個男人,是這個王朝的開創者,雖然兩鬢已有了雪色遲暮之景,身形卻依舊板正偉岸,威嚴得讓人不能長久矚目。這是天生的帝王氣場,這是已經淩駕於眾人之上的君主。我甚至想,秦始皇之所以能統一六國,會不會也是因為那偽劣產品天命石出了岔子,給了他接近神的手段與權力,也因此造就了這個本該千世萬代的王朝早早夭折。
“看路,在想什麽呢?”已是出了城,雲嬋看我心不在焉的,我騎術不精,生怕我一個不穩當摔下去。
“我現在騎得挺好的,不用擔心我。”我趕緊道。
“不是擔心你,你看,趙欣與主上在說些什麽呢,一直往後麵瞪你呢。”雲嬋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與我淡淡道。
好像我要扮作小廝模樣跟胡亥一塊去驪山的事情趙欣是今晨出發都並不曉得,直到剛才瞪我的那幾眼才是真正知道我跟來了。
於是我也看熱鬧不嫌事大地和雲嬋一笑,“你說,這一路上她該怎麽折騰胡亥?”
“與你賭一次,她定會來折騰你。”雲嬋眼含笑意地瞥了我一眼,然後竟調轉馬頭,去追走在前頭的子高。
我一下子有些懵,這真的是我們家那個高冷無情的凰翅刀女霍雲嬋?果然是真的不能讓她和子高在一起,已經連坑人都學會了。果然不出她所料,趙欣停下來馬蹄,一臉憤憤地回頭瞪著我,等我自己和她保持平行。
如果能把她的眼神物理化,那絕對是一把把等著紮死我的刀子。
“好歹也是有身份的,扮作小廝跟著,不怕給皇家丟臉麽?”趙欣的話嚴厲得很有水平,非常具有正房訓誡側室的範兒。
我悄咪咪地斜了胡亥一眼,他倒是清閑自在,完全不理會後麵的我。
“正室的位子被你占著,我能有什麽辦法?”我無辜地攤了攤手,“陛下都沒有說什麽,你就不要著急上火了啊。隻要你乖乖的,不要生事,咱們都有好日子過。”
“你這話,是在教訓我麽?”她眉心動了動,像是要發怒。
“豈敢豈敢。”我趕緊溫順了眉眼,免得和她正麵懟起來引得皇帝注意。
“別以為我不知道,冬宴之前是你下藥給我,害我無故病倒不能入席,從而順理成章地坐了我的位子。你這樣陰狠毒辣的性子,我總有一天會讓夫君看清你的真麵目。”她的手在我腕上狠狠地捏,長長的指甲都快嵌進我的肉裏滲出血。
我咬緊後牙,強行把疼痛感忍下去,卻是疼得眼睛都快冒火了,“我天生就是這個性子,你有本事也讓胡亥喜歡上你的性子啊。”
“會有這麽一天的,會有這麽一天的。”她像是一下子失去了什麽,表情變得患得患失,鬆開我著急地去追胡亥。
胡亥的這口鍋算是實打實扣在我頭上了,左右他做事謹慎,沒辦法叫趙欣拿住把柄,跑到皇帝麵前告我。
我揉著發紫的腕子幸災樂禍地想,圍獵時胡亥和趙欣的帳子按禮數是分開的,我沒了公子側妃的身份束縛,可以自由自在地進出他的帳子,而趙欣,乖乖獨守空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