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此何人哉
一國公子娶妻,雖比不得立後婚儀卻也是華光藝彩。紅妝鋪滿長街,流水宴席擺下去,一路繁花相送,從晨起一直熱鬧到了黃昏。我立在光明台最高的樓閣上,遙望趙欣乘坐的彩車與迎親隊伍緩緩向東明殿來,侍者高唱婚嫁賀曲的聲音響徹後宮。
至殿門,趙欣執五色孔羽扇,穿黑紅華服走下彩車,一步一趨,儀態萬千。我轉身看著等身銅鏡中自己的模樣,與趙欣如出一轍的服飾妝容,卻隻能躲在別處,看著我的夫君與他人成就姻緣美滿。
“雲嬋。”我突然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想都別想。”雲嬋問都不問我,就直截了當地拒絕,“那些不懷好意的人都在等你沉不住氣,你不要在關鍵時候犯糊塗。主上說過,今日今夜不能讓你走出光明台。”
“他這是什麽話,似乎料定我要去胡鬧似的。”我莫名其妙,“雲嬋你沒嫁人你不曉得這種感受,天下沒有一個女子是心甘情願與他人分享自己的丈夫的。今日以前我也覺得沒什麽,可到了此刻還是忍不住傷心。”
“且當取進來個擺設。看來主上對你之心,那時你身在陽春別院知道得還是太少。”雲嬋握著我的手,將我帶到光明台的庫房中,打開其中一個我從未注意過的匣門,那幾年七七八八放著的都是些木雕小人。
拿出來一一看過,歡喜的我,發怒的我,作畫的我,睡著的我……
“當年中秋宴後主上被陛下禁足,已是察覺陛下殺心已起,迫不及待想用主上當做祭品。主上擔心若留你在身邊,會護不住你,索性把你氣走。那段日子主上一麵抵擋各種刺殺,一麵孤身建立千羽閣,對於一個十四歲的少年這是何等艱難?”雲嬋將過往的謎團娓娓道來,“每每覺得疲倦的時候他就刻下一個木雕,刻啊刻,刻啊刻,幸好隻刻了三年你就回來了。”
“這些……他不告訴我,我都不知道。”我慚愧地撫摸著那些木偶,憶起幼時那些紛紛擾擾,不禁淚眼婆娑,“對了,還有夢蝶坊……蕪姬曾騙我說她是虞子期的人,不許我私自嫁給扶蘇,不然就去搶親。這些也都是他教的吧。”
“沒錯。”雲嬋答。
我仰起頭,發髻上的珠釵寶簪搖曳,晚風撫過屋簷上的銅鈴,丁零當啷,單純清脆。
“我明白了。”我攥緊手中的偶人。
等黃昏慘淡的霞雲墜落,夜色如紗模糊宮燈的華光,東明殿歌舞聲休,賓客皆散去。董淑貞領著六個著喜色的年輕宮女,手捧同牢合巹的禮具往東明殿寢殿內閣去。
初晗坐在我膝邊手托著腮幫子不說話,許是怕我今夜心情不好來陪著卻又不曉得該說什麽。
“小桃,到時辰了,你們伺候小公孫洗漱就寢吧。”我手裏輕輕撥了撥桃華築的弦。
“今夜我想和娘親住一塊。”初晗卻道。
我一笑,“聽話。”然後使了個眼色給邊上的徐子嬰,他立刻會意,拉起初晗就走。
出了門我還聽見溫和如春風的晗兒居然會氣急敗壞地和他人爭吵。
“阿爹娶新夫人,我娘親心情不好你看不出來麽,幹嘛不讓我陪著她。”
“笨瓜,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怎麽不是,阿爹娶新夫人,幾天幾夜不回家,這就是不要我和娘親了,娘親當然傷心呐。”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跟哥哥回去睡覺。”
“唔,唔唔唔——”
我和雲嬋在屋子裏聽得不禁相視一笑。
昨個子高以不願參加胡亥趙欣婚禮為由,已先行和千羽閣的隼白尋去了魯地桑海探查情況。宜良人多年無寵,全倚仗與鄭夫人的舊情保全。好不容易把老在外奔波的獨生兒子盼回來,沒幾天便又去了,如今東明殿良辰美景,她恐怕就是獨自話淒涼了。
“雲嬋,宜良人想必沒有去東明殿,她一個人寂寞,你去陪一陪她吧。”我如是道,“人到了年紀總會想有兒女在身旁,宜良人看樣子是認你這的兒媳婦的,你代替子高陪陪她,不好麽?”
“你是知道的,我不會與人閑聊,特別是與長輩。”雲嬋頭疼地歎了口氣。
“算是替我去一趟吧。”我脫下手腕上的一隻羊脂玉圓鐲交給她,“這可是我壓箱底的寶貝,我往後能不能在鹹陽宮中坐穩,全靠它了。”
“你還是怕趙欣麽?”她疑聲問。
我搖頭,“不是她,是今夜我和胡亥的所作所為總是會令她背後的人發一回怒的。你快去吧,晚了宜良人就該睡了。”
言已至此,雲嬋握緊我遞給她的鐲子便出門了。章華台離光明台有些遠,來回起碼要半個多時辰,加之宜良人上次見過雲嬋後,對這個兒媳婦很是滿意,必要拉著她陪陪自己。這一來,光明台寢閣中就隻剩我一個了。
我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築弦,牆角計時用的刻漏格叉不知不覺又上升了一格尺度,月從枝頭攀上雲梢。東明殿那頭紗燈長明,出奇的安靜使我心中的大石頭找不到可以落下的地方。
索性我拿穩桃華築,正兒八經地奏出曲子來。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反反複複獨此兩句,築音如於空山中淙淙回響,我卻不知那不遠處的一方新室內正新婚燕爾的人是否能夠聽見。
格叉一寸寸往上漲,我的門依舊聞風不動,緊緊關閉。有日子不弄弦高歌,指腕很容易發酸,可我仍是不甘心,不服輸,更不願意,強撐著不肯停。
東明殿的燈光原本是明亮如白晝,忽地一暗,連我這一出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我的心仿若是和那燈一塊暗了下去,從窗下遙望,董淑貞已領著那些侍女從洞房裏出來,手中金盤中已然空了。
混蛋。
我的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裏,雖然疼卻不敵我心底的怨怒。
不回來就不回來,愛睡哪睡哪,愛睡誰睡誰。
我咬牙切齒地丟開桃華築,起身隨手將發髻撥亂,簪釵當當落了一地,摔壞沒摔壞我也不在乎。三步並作兩步,要走過去把留好的門給拴上。
正當我握著門閂時,殿門卻淬不及防地被人從外兩側拉開。我一下子便重心不穩,赤足踩到拖地裙擺向前撲過去,這一撲,正好撲進一人懷中。
此人華服未褪,金冠墨發,眉間幾分英朗冷硬,正是風華正茂少年時。
“就如此等不及?”胡亥手一撈,將我環抱在胸前,頭低下來,目色澄澈,言語戲謔。
我恨不得一拳捶死他,“趙欣今天很漂亮是不是,肯定說了討你喜歡的話是不是,你差點不想回來了是不是!”
“不錯,她今天還挺好看的,說話也順耳的很。”他握住我的拳頭,繼續逗我,“但是有個人不停地擊築唱歌,吵得我完全沒心思洞房花燭,不把她抓住懲戒一番,真是難消我心頭之恨。”
“你……”我話到嘴邊,卻被他橫抱起來,往屋裏走。
胡亥看到滿地的金銀飾品,轉而淺淺壞笑對我,“敗家。”
我朝他吐吐舌頭,由著他將我放到軟榻之上。我還未坐穩,他便俯身壓下來,一吻深深落在我唇,巧舌滑進我齒間尋了我的舌頭糾纏。我忘情地捧住他的後腦勺,迎合於他。
這一吻繾綣悱惻,直令我麵紅耳赤,呼吸不過來。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美麵容,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裏此刻倒映地全是我。
心裏十分滿足,情不自禁地用力擁住他,“胡亥,我喜歡你,我好喜歡好喜歡你。”
“我知道。”他低頭輕咬著我的耳垂。
“你說一句也喜歡我會死的啊。”我回咬了一口他的肩膀。
“我向來隻做不說。”說著,他已解開了我的腰帶,手探進去,一層一層直觸碰到我腰間。
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沒有羞怯,沒有抗拒,因為眼前人是他,便隻有滿心的歡喜。
這一夜注定幾家歡喜幾家愁,歡喜如我,鸞帳夢醒坐起時,郎君輕臥玉枕邊。我借月色用手指勾勒他的眼角眉梢,這人從小到大都是好看的,惹人看了一眼就再挪不開視線。
側身臥下去,胡亥迷迷糊糊地就把手朝我攏過來,我借勢往他身邊縮了縮,他結實白皙的胸膛溫燙,我把頭埋入他頸窩,伸手環住他的腰,令肌膚相貼,心如處同室。
次日晨起,我渾身黏膩疲倦,睡得糊裏糊塗,連胡亥何時去上朝的都沒發覺。小桃和雲嬋來扶我入浴桶沐浴,栗子收拾床榻時,忽然嬌羞地輕叫一聲。
我片刻就醒了,臉色比窗外的朝霞和被褥上的一點紅更好看。
“主上總算是苦盡甘來啊。”雲嬋意味深長地對我道。
雲嬋這話就是故意拿我取笑,我嘴上自然不肯饒她,“跟著子高,雲嬋倒越來越會拿人短處玩笑了。不錯,我確實昨夜把胡亥給辦了,但怎麽能說是他苦盡甘來呢,明明是我費心費力伺候他。幹脆這次事情結束,我就和胡亥商量將你盡快嫁出去好了。”
“我才一句,你就有這麽多來堵我,這究竟是心虛呢還是心虛呢?”雲嬋為了澆下一瓢清水。
我正要答話,突然聽到門外一陣氣勢洶洶地怒罵,“虞涼思!你這個不要臉的賤人,不識禮數的東西!給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