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鬼魅笑風
子高絳紫色的大袖籠罩下來,我心猛地一疼。
當當當。
是鋼鐵之器間相互碰撞的聲音。
我用力閉上眼。
卻聽子高趴在我背上得意地笑,“嘿嘿嘿嘿,本公子可是有金絲軟蝟甲護身的人。”
金絲軟蝟甲我聽彌離羅偶然說起過,是千羽閣收藏的寶貝中的寶貝,是公輸家此任家主的手筆。胡亥替他辦了樁事,此物便是酬金。後來胡亥輾轉又賞給了霍天信,不知怎的竟穿到了子高身上。
多半是霍天信疼惜妹妹,私下給了雲嬋,雲嬋又憂心子高沒有自保能力,偷偷脫了給他。這丫頭麵冷心冷,情卻不冷。
“弟妹,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別說給幺弟和嬋嬋聽啊。”子高控馬飛馳躍出驛站的籬笆門,不忘跟我表達他內心深處的恐懼。
“自然,自然。”我連連答應。
驛站離市集還有一小段距離,那些黑衣人並不打算放過這個短暫而絕佳的時機,包圍圈快速縮小,勢要拿住我和子高。驚雷卻不是尋常吃素的,凶悍地幾蹄子撅開攔路者,踏著敵人的脊梁骨往前衝。
子高騎術比劍術高超,在馬上占據最大優勢,重劍刷刷揮舞,勉強將對方逼退幾步。我抱緊驚雷的脖子,躲在它和子高構成的黃金避風港中,暫時無人傷得到。
等逃到離喧嘩人群接近的位置,黑衣人如我所料地一一收了手,不甘心地退到暗處。我和子高驚魂未定,趴在慢慢踱步的驚雷背上緩神。
“不對!”子高突然驚聲道,唬得我一個哆嗦差點從馬背上掉下去。
“哪裏不對……”像是被人猛地掐住脖子又鬆開般,我咳嗽著結結巴巴地繼續說,“聲,聲東擊西!”
以我和子高為東,看似是抓人其實隻是將我們趕出來就罷手,並不打算對我們怎麽樣。而胡亥他們此時必定未逢實力相當的敵手,卻聽到驛站的風聲,從而憂心我和子高的處境,亂了陣腳。
我冷笑著抬頭去看前方,“真是要把我往死裏逼啊。”全身每根骨骼都在顫抖,不知是害怕還是興奮,這在刀尖上行走的感覺真是刺激,“子高哥哥,走吧,去郡守府找胡亥他們匯合,我倒要看看,他請我過去,能起到什麽作用!”
“誰?扶蘇?”子高隱約猜到。
“立刻走吧。”我有模有樣地踹了腳馬肚子,驚雷吃痛向前不管不顧地飛奔。
子高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好一會兒才穩住驚雷,“回去我一定跟幺弟說,讓弟妹你好好學學騎馬。”
他提出這個建議雖然不合時宜,但我還是表示接受。在古代不會騎馬就像在現代不會騎自行車,每次都要跟別人共乘一騎,很不方便。
驚雷跑得快而穩,片刻就將我們帶到了郡守府門口。常常關閉的府邸大門此刻大喇喇地敞著,府外圍了些不明真相的群眾,皆疑惑著今日郡守府的反常。
“你們還都不知道啊,陸郡守死啦。”
“啊?何時死的?”
“就前兩天的事兒,咱們郡最近不是常丟孩子嘛,被都城來的公子查出來,是陸郡守手下的人幹的,為了抓人,陸郡守放了大火和犯人同歸於盡啦。”
“唉,雖然不常露麵,但偶爾見一次那模樣也是端端正正,真是可惜了喲。”
“……”
子高找了棵桑樹拴住驚雷,我嫌圍觀群眾礙事,從子高腰間扯出令牌,戴好麵紗,高舉令牌穿過人群,“公子有令,無關人等速速離開,無端駐足逗留者,斬!”
斬字落地,群眾一哄而散。我先子高一步踏入郡守府,等他進來再將大門關上。胡亥自是狂妄慣了,青天白日領著持刀拿槍的手下就闖進別人家,都不怕被人說閑話。
郡守府依舊空無一人,除了零落的飛灰,漫天飄舞的白色絹麻,絲毫看不出有人居住過。我們將郡守府前前後後找了個遍都沒見到胡亥他們。
也沒有打鬥的痕跡,像是憑空消失一般,所有的人都全部在同一時刻人間蒸發。不祥的氣息籠罩著我,令我在夏日驕陽似火中不寒而栗。
“難不成,人還能一塊挖個地道跑了?”我隨口一提。
“對,就是地下。”子高眼前一亮,看著院子裏布置擁擠的幾座壽山石,“後門緊閉,前門敞開,沒人見他們出去,那麽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地下。”
我不得不承認,子高隻要智商在線,人還是比較靠譜的。
一陣憑空而來的邪風走過,我被吹得背脊一涼,回頭看院牆外聞風而動的高大桑樹,安靜到仿若死境的院落。子高的臉被陰影覆蓋,清雋的眉眼竟也沾上了冷灰之色,我愈加恐慌,袖子裏的手不斷地滲出汗水。
“去密室的路……我知道。”一個怯生生的童音從擺著陸晰靈位的神龕後傳出來,隨後露出的小臉也眼熟得很。
“笑笑,你怎麽在這裏?”我吃驚地衝過去抱起灰頭土臉的孩子,左右檢查一番,發現他身上有大大小小的青紫,“你是從那裏逃出來的麽?”
陸笑風木訥地點點頭,他的雙瞳在無光的環境下顯得空洞無神,像是兩顆啞然沉默的銅鈴,無生氣地成了眉下的擺設。我心疼地摸摸他的頭,就像是看到了尚在光明台中的初晗,更像是看到被扶蘇棄養於豬圈中的小狗兒。
卻是盧千機詭譎的笑容一閃而過。
陸笑風牽起我,他的手很涼,體溫不像個正常小孩。他來到一塊最不起眼的壽山石後,觸動了底下暗藏著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機關,一道密門就在鏤空的壽山石下緩緩露出廬山真麵目。
“我拉不開。”他對著密門上銅汁凝成的門環喃喃道,我看了看自己才好不久的十根水蔥玉指,也很犯難。這是胡亥連續幾天耐心給我上藥保養抹蔻丹的結果,要是出了岔子,我肯定要被他罵死。
於是我果斷繞出去,叫一直沒有動作的子高來幹體力活。子高的臉色卻不大好,白得像這個時代還沒有的紙,“這個孩子出現得會不會太蹊蹺了,我確定我去過神龕後麵並沒有看到過他。”
“可是啊……”我無奈地閉了閉眼,“你我都知道,胡亥他們就在那密門下麵,生死未卜。就算這個陸笑風是無天教派來引誘我們踏入地獄的誘餌,可是我們都得跟他去不是嗎?難道你就不擔心雲嬋麽?”
“嬋嬋她……”我的話令子高動了惻隱之心,就好像他是她的冰山逢夏,雪色消融,她是他的骨生倒刺,軟軟一肋。
“走吧……”我輕輕道。
那密門一開,仿佛是打開了通往地獄的門,承載了無盡的惡與罪,在昏暗的光線中群魔亂舞。用石磚和木欄堆砌成的低矮牢房中,關押著數不清的幼童,他們像是被灌了迷魂湯,不吵不鬧,渾渾噩噩。
空氣中的味道很不好聞,因為關押時間久而隱秘,人力物力跟不上,小孩子的排泄物遍地都是。我甚至可以想象到胡亥走進來時,嘴角抽搐得的模樣。
而此刻,他提著劍站在我的對麵,一言不發,處之泰然地劈開關押孩子的牢房門鎖。他回眸看向我,借著微弱的光他似笑非笑的表情邪如山中精魅,“果然還是來了。”
“幸好你沒有中計。”我寬慰地鬆了口氣,“你還救到孩子們了啊,真是太好了。隻可惜我和子高被人一路追殺出來,來不及去品味居訂位置了。你說的肉糜羹鹹陽應該也有吧,等回去我一定讓夏師傅做給我吃……哦不,夏師傅他……夏師傅他……”
我編不下去了,卻忍不住一步一步向胡亥走去。
陸笑風從出現就已經驗證了他並不友善的身份,他說他自己是從這裏逃出去的,身上傷痕累累不假衣服卻幹淨如新,半點穢物塵埃都沒沾上,且那密門寬厚沉重,子高費了好大勁才拉開,他一個小孩又是怎麽自己逃出來的呢?
最致命的證據,更是在於他的那一句“我拉不開。”
子高和雲嬋他們會了麵,開始幫忙救孩子。密室還有另外的出口,同樣陽翟城外的小樹林,那才是之前陸晰蟄童藏孩子進密室的入口。雲嬋不顧汙穢,將不能行走的失去意識的孩子背的背,扛的扛就要帶走。
而我和胡亥默默抄著手站在一邊看著,胡亥半眯著眼睛,像假寐的虎狼在等待一觸即發的一刻。我警惕地觀察著陸笑風,他的存在微不足道卻給人以危險的錯覺。
擱置在密室中央用三根鐵鏈拴在半空的青銅三足鼎下還點著火,那裏麵不知道是在煮什麽,像是草藥,但我更怕是……孩子。
“終於把你們又重新湊齊了,真是廢了本座好一番功夫。”
說時遲那時快,陸笑風手中多了把和蟄童生前所用的那把一模一樣的匕首迅猛朝我紮過來。對環境的判斷力和反應速度絕對不是個普通八歲小孩能夠擁有的。
可我的背後,是一堵密不透風的石牆。
忽然我眼前一黑,被圈進一個結實有力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