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無天密黨
胡亥判斷蟄童就是前夜襲擊郡守府逃離的陰陽家死士,其實隻用了兩個步驟。
第一步逼他露麵,第二步把他從被子裏拖出來。
我大體能理解胡亥的思路:蟄童早有計劃,前半夜與陸晰共享一番雲雨之歡,後半夜再著夜行衣出門行事,落跑後再重新跑回陸晰榻上。憑他陰陽鬼手的身法,能讓陸晰察覺不到就離開房間是絕對可能的。看似完美,而不被人發現,但他千萬沒有算到,行事時會突然落雨。
胡亥捏住他脖子的時候,同時也觸碰到他沾了雨水,未幹的頭發。雖然夜行衣已經被他毀屍滅跡,可濕漉漉的頭發和脖子上陰陽家紋章就是他犯案的鐵證。
蟄童落網,本該是標誌著此案結束。可令我和胡亥都毫無頭緒的是,蟄童身為陰陽家死士,參與綁架幼童的動機何如,過往失蹤的幼童又都去了哪裏?
可這廝嘴硬的很,除了認罪,既不自殺也不再吐露半個字。胡亥連審三天,也沒有絲毫進展。我陪同聽審,見他快將秦朝大獄中那些酷刑受遍,奄奄一息,突然感到異常頭疼。
於是我搖著扇子,看熱鬧不嫌事大地給胡亥出餿主意,“不如用點兒陰招吧,像他們這種有特殊癖好的人又有內功在的,普通皮肉之苦恐怕奈何不了他們。”
“哦?”胡亥正犯困,聽我這麽一說來了精神,“那你說說,用點什麽陰招?”
亂七八糟的小說漫畫我可不是白看的,什麽變態的折磨人的法子沒見過。隻是太過羞恥,便隻能湊在胡亥耳畔,小聲地隻說給他聽。
彌離羅耳朵尖,湊得近,聽了個一知半解都被嚇得語無倫次地尖叫起來,“天呐!這這這!這太不是人了!”
胡亥嘴角抽搐了幾下,像看怪物似的看著我,“你一個姑娘家怎會懂這些殘暴齷齪的法子,”然後謹慎地思考了一下,決定就聽了我的,跟我一塊胡鬧,“不過,正合我意。”
我咕咚一聲咽了口唾沫,該不會是我把秦二世先生帶上了變態這條路吧,那我可不就是千古罪人了麽!
可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胡亥是個說到做到的人,立刻就著人剝了蟄童的囚服,按照我說的法子,命人點蠟燭,找鐵鏈。我心慌慌,更是不敢繼續待著觀看,拉著彌離羅就往大牢在走。
背後傳來蟄童痛苦又欲罷不能的喊叫,開始幾聲還叫得頗血活,越往後就越叫得慘不忍睹。我聽也不敢繼續聽,小跑著隻想趕緊逃出去。
跑出去正好遇到子高和雲嬋,見我氣喘籲籲,花容失色的樣子。子高便取笑道,“被是幺弟那些折磨人的變態法子嚇住了吧?前時還聽子都說你一身是膽,唉,還是敗給幺弟了吧。”
我沒理他,卻被彌離羅把老底兜了出來,“哪裏是主上嚇人,明明是夫人自己被自己的鬼主意嚇住咯。”接著繪聲繪色地把自己聽了一半的那些不可描述的東西告訴了子高和雲嬋,音量不算小,周圍守衛都能聽見。
在子高和雲嬋的目瞪口呆中,我隻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還好霍天信出現的及時,化解了尷尬。他裹著見通黑的鬥篷在烈日下遊走,額頭上卻不見有汗水。隻那雙淩厲的眉擰著,像是有十萬火急的事。
他朝我和子高抱拳一推,簡單作禮,問話卻直向彌離羅,“主上呢?”
彌離羅朝大牢裏麵努努嘴,“還在審那人呢,你不在的這三天,他就沒出來過。”
霍天信潦草地點點頭,就快步往裏走。我看著他神色不對,就將他叫住,“是出了什麽事麽?”
他回頭看了看我,眼神微露焦灼,“城中又發現有幼兒走丟。”
像是被人掐住脖子,我的喉嚨忽然幹澀疼痛,啞然失聲。心中警鈴大作,不安的悸動。
霍天信去後,死一般不詳的沉寂在我們麵對麵的四個人之間蔓延。彌離羅眨巴著澈亮的眼睛,半天擠出來一句,“這是不是代表著,那個變態鬼手真的不是案犯呀?主上這回難道真的抓錯人了?”
這正是我思緒中的死胡同。明明證據確鑿,卻查不出動機,案件又還在繼續發展,給人一種故意陷害的思維導向。可我的直覺告訴我,這種蟄童被人故意陷害的導向,是真正幕後主使製造的錯覺,障眼法。
“小彌,你跑得快不快?輕功好不好?”我小心翼翼地問。
“雖然跑不過烏鴉和死人鷹,但還是跑得過霍天信噠。”她拍著平坦的小胸脯,“夫人是要我做什麽麽,放心,我彌離羅出馬,一定手到擒來。”
“好。”我點點頭,胡亥在審查加監視蟄童抽不出身,我也總不能吃白飯吧,“你現在立馬去查勘下是哪些人家丟了孩子,孩子走丟前在哪裏,在做什麽,務必問得清清楚楚,一個時辰之內回來告訴我,做得到麽?”
“小事一樁!”她拽開腰上別著的馬鞭,那用虎筋蛇皮的特製鞭子纏住離我們最近的樹枝,帶著她輕盈地躍起,片刻就消失在了我們的視野裏。
“你這樣冒然行動,不怕幺弟生氣呀?”子高用他狐狸般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我。
我十拿九穩地一笑,“子高哥哥可就在一邊看著我和小彌冒然行動而沒有阻止我不是麽?我是不懂事的女子,做什麽頂多算個不懂事,而子高哥哥可是明事理的大丈夫,見著我做錯事還不阻止,是不是就是你的不是了?”
子高痛苦地嗷嗷亂叫,“你跟幺弟還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得了得了,弟妹你這樣的美人將哥哥一喊,子高骨頭都酥了,有什麽禍事自然替你擔著了。”
我得寸進尺地用綢扇掩著半張臉,狡猾地眨眼“那還請子高哥哥把我的侍女還來一日吧。”
子高心不甘情不願地瞅著雲嬋,“那就問問人家願不願意跟你走了?”
雲嬋迅速地邁開一步,站到我身後。我得逞地笑出聲,拽著雲嬋的手就往馬廄跑。想把驚雷牽出來,可他除了胡亥誰都不認,便隻好把子高的棗紅駿馬騙了出來。
我不會騎馬,便是雲嬋坐在我身後掌握韁繩,馬蹄踏過喧鬧市集,向郡守府奔馳而去。我還穿著男裝,在別人看來,這是一雙明豔動人的小男女在光天化日之下共乘一騎,更為驚世駭俗的,竟是男的被女的護在雙臂之間。
此刻是午後,郡守府大門緊閉,我和雲嬋下馬敲門,還是那個狗眼看人低的小廝從門縫裏露出個頭,詢問來人。
雲嬋報上姓名,“煩請通報陸郡守,我家虞……涼少爺求見。”
那小廝思考了下,像是在想我們是誰,過了一會兒才開了門,“原來是胡亥公子身邊的涼少爺呀,我家郡守說了,若是胡亥公子的人來,皆奉為上賓迎入。”說著還殷勤地坐了個請的動作。
我沒在白天來過郡守府,這是第一次。府邸不大,四下一望就能盡收眼底。除了看門的小廝,再不見其他仆役,連個管家都沒有。正屋外就是花園,不大的地方用幾座假山堆砌,占足了空間,顯得府邸更加狹小。更或者是風水不好的關係,整間宅子莫名透著股陰冷的氣息,令人不寒而栗。
我和雲嬋在小廝的帶領下來到陸晰的書房門前,門大咧咧地敞著,小廝也不大聲通報,轉頭對我道,“郡守就在裏麵,少爺進去就是。”說罷便走了。
我敲敲門板,沒人回應,又敲了幾下還是沒人應。我猶疑不定地看了看雲嬋,等她點頭才邁出步子走進去。
左腳剛落下,我抬頭就看見驚人一幕。一個黑衣蒙麵的人正舉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對著伏在案上不知是死是活的陸晰。
“雲嬋。”凰翅刀在我的一聲令下擲出,命中那歹徒的額頭,實實在在的一記爆頭。
我閉眼不敢去看,等雲嬋走過去拔刀入鞘,點住陸晰幾個大穴將他弄醒,“救命,救命!有人要殺我,有人要殺我!”
我看他驚慌失措的慫樣,撚著扇子退後兩步才對他作揖,“陸郡守,是我。”原本按照我的身份該他對我行禮才是,但礙於我用著假身份,這禮儀之道就要轉一轉了。
“涼,涼少爺……”他舒了口氣從位置上跌跌撞撞撲過來抓我的腳,“涼少爺一定要救救在下呀,那些人,那些人要殺在下滅口啊!”
若不是我躲得及時,險些又被他揩了油,“你此話何意?”
“是,是在下無意中得知了他們的所在處,他們,他們怕是在下告訴胡亥公子……”陸晰癱坐在地上,頭發蓬亂,麵色土黃,“搶了在下的兒子,還要殺了在下!”
“郡守所指的‘他們’到底是什麽人!”我抓住了他口中的重點,激動地蹲下來好言好語地安慰,“你不要怕,隻好你告訴我你到底知道什麽,有我和胡亥公子在,天下沒有人能輕易地拿走你的人頭。”
他為難地抬眸看我,那雙眼睛漆黑無光,像個無底洞般深不見底。
“他們是……無天教。”他垂下頭,脫力地說道,“一個月前,失子案愈演愈烈,在涼少爺你們來之前,在下無意中得知了江湖大幫無天教在潁川有個分舵,正在收集煉丹的材料。在下心中起疑,著人大力查探,果然得到了他們所在位置。”
“潁川失子案是否與他們有關?”我繼續問。
“……就是他們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