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蟄童落網
入夜後我換回女裝,坐在妝奩前打理頭發。胡亥盤腿坐在榻上,懶懶地擦拭保養太阿。
陸笑風的小腦袋從被窩裏鑽出來,“胡亥哥哥,明天早上就能見到爹爹了嘛?”
胡亥嗯了一聲,這是今夜小孩問的第四遍了。我聽著都有些不耐煩,可想起之前初晗如何黏我的,便沒了脾氣。
“你當真有把握能在今夜生擒那些賊人?”我端起藥汁喝了一口,還是很苦。
胡亥誠實地說,“沒有。無天教人多勢眾,今天抓住了明天還會來人,除非我能找到無天教在這個地方的煉丹爐。”
“那你還答應那個陸晰,跟他交換居所。”想到白日間他輕薄於我,我的手背上就如同生刺般的疼,“這個郡守府我從走進來的那一刻就覺得不太對頭,陰森森的,是風水不好的關係麽?”
“又在胡說八道。”胡亥拋來個白眼,“我幫他自然是有我的道理。何況,今夜這個孩子,咱們是注定保不住的。”
我詫異地看著他,“為什麽?”
他聳聳肩,“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我忽然想起來點什麽,眼前一亮道,“啊,對了,白天你有沒有留意到那個蟄童的手。”
“手?”顯然他太過專注於案件進程。
“是啊,他的手好奇怪。”我將白日所見都告訴了他。
胡亥的臉色沉下幾分,幽幽吐氣,“你可知道,那樣的手在江湖中被稱作陰陽鬼手。”
“陰陽鬼手?”這中二十足的名字。
他道,“姬周時期齊國鄒衍曾提出陰陽五行的學論,陰陽五行家由此而來。陰陽鬼手則是陰陽家的一門獨門秘學,此術將毒物暗藏於甲縫中,可以在不經意間就取人性命。我一時疏忽大意,原來是已在鬼門關前打了個轉。你倒眼尖,隻是這陰陽家的人突然現身於此,實在蹊蹺。”
“你聽子高說了吧,他和這孩子他爹的關係可不一般。”我指著榻上並不能明白我們在說什麽的陸笑風,曖昧地說道。
胡亥皺眉點點頭,“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你帶著孩子先睡吧,我守著你們。”
“好。”我爬到床榻上去,摸了摸陸笑風的頭發,“笑笑乖,好好睡上一覺,明天一大早姊姊就帶你去找爹爹。”
胡亥幫我們攏好涼被,劍鋒一掃,將屋中的一列燭燈盡數揮滅。今夜烏雲掩月,不見華光,我模模糊糊地凝視著胡亥的背影,他就坐在我一伸手就能觸碰到的地方,是最可靠的存在。
不用說我都曉得,屋頂上霍天信正曲著一隻腿,沉默地注視八方。彌離羅聽從胡亥的安排,在驛站暗中保護陸晰的安全,我仿佛能看到她提著馬鞭,在漆黑一片的院落裏來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詞,從一數到九百九十九,來來回回,快數了十遍。
局勢如是一場貼地而來的龍卷風,摧枯拉朽,氣勢洶洶,而我身處風眼,最安全最平靜的地方。可我卻惴惴不安,好似周圍刀光劍影皆是屏障,在遮掩極度危險的陰謀。
刺客的到來是在後半夜,又是一場大雨傾盆,我被窗外的打鬥聲驚醒,睜著眼睛卻不敢動。
“別怕,三個小嘍囉,鳳哥兒綽綽有餘。”胡亥的嗓音在靜謐的空氣中打著輕微回旋,落在我心底成了一粒止風停雨的定風丹。
有一個很奇妙的想法在我腦中的混沌一片中大放光亮。
我好像,喜歡這個人。
“人五大三粗的,膽子卻還不如老鼠。”我喜歡他個大頭鬼!
礙於情勢,不然我定要跳起來跟他理論理論,我哪裏五大了,哪裏三粗了。
我正欲跟他嘟囔一聲,後窗卻忽然傳來一聲吱呀的輕響,一陣異香隨濃霧以肉眼可見的最快速度撲進來。
“掩住口鼻。”說話間,太阿出鞘。
我用袖子捂住口鼻,用被子蒙過陸笑風的半張臉。視線卻越來越朦朧,可見度低到隻能隱約看到胡亥的影子在屋中無規律地移動。
暗矢碰撞到太阿劍身響聲尖銳刺耳,我騰不出手去捂住耳朵,生生聽著,耳朵疼得快要流血。煙霧熏得我眼淚直流,卻又不敢動,生怕暴露自己醒著的信息和所在位置。
“翻身。”胡亥遠遠朝我低吼一聲。
我隨即側身過去,一支暗矢緊隨其後貼著我的腰紮在涼席上。我害怕地去摟住睡裏麵的陸笑風,手臂一撈,撲了個空。
不好!我心咯噔了一下,手腳瞬間冰涼。
“胡,胡亥,”我顫顫喊了他一聲,“孩子,不見了。”
煙霧和異香慢慢散開,胡亥點亮房中的燈。滴血的劍與淩厲的劍光映襯著他麵上森然怒氣,不是對我,而是對著地上一具死屍。
“你殺掉他了?”我小心翼翼地問。
“他自己撲上來的。”胡亥蹲下來,用劍挑開那人的麵罩衣襟,“陰陽家的人,他脖子上有陰陽家死士的紋章。”
此刻霍天信推門而入,他的魚藏寶劍上也還殘著血氣,“主上,那三人兩個已被斬殺,一個潛逃離去。”
“是不是自己撲到你劍上的?”胡亥挑眉問。
“是。”霍天信答。
“脖子上有這個麽?”
“有。”
胡亥收起太阿,吩咐我與霍天信,“即刻隨我去驛站。”
是我隻顧自己害怕,疏忽大意弄丟了陸笑風,有些不敢麵對陸晰,躊躇著不大願意去見他。
胡亥看出了我的心情,“莫要多想,那些人一步步都是算好的,咱們一直在被人耍著玩。快起來換男裝,我牽馬在外麵等你,快些,我不放心把你獨自放在這處。”
也是,萬一那些人殺個回馬槍,要趁胡亥不在抓我做人質或者殺我滅口,我不就真的坑隊友了麽?於是趕快翻身起來穿靴換衣,跑出郡守府,和胡亥共騎向驛站方向。
驛站內安然恬靜,驚雷一聲長嘶打破了這種表象。胡亥提劍下馬,借院外的籬笆樁子,以不俗輕功飛身落上二樓。屋頂上彌離羅輕巧地翻了跟頭跟到他身後。
霍天信將驚雷牽到暗處,“夫人請在原地等候,不要下馬,如有不測,隻要主上一吹哨,驚雷就能帶你脫離險境。”
“說什麽屁話……”我話音未落,他已追隨胡亥而上至二樓。隻聽哐當一聲,胡亥已經踹開陸晰所居的屋子房門。
我自然是不會聽霍天信的,自己貪生怕死躲起來,磕磕絆絆從馬上下來,順著木梯疾步來到他們身後。很久沒有嚐試這種劇烈奔跑,跑得我感覺自己的心肺都要炸開了。
“陸郡守,敢問你的屬官蟄童何在?”胡亥的劍泛著寒光,正如他此刻沒有溫度的眸般凜然。
“見,見過公子。蟄童他,他……”陸晰哆哆嗦嗦地從被子中爬出來,彌離羅機靈地趕緊撲過來捂住我的眼睛,“啊呀,看不得,看不得。”
我便猜測,他許是一絲不掛,裸身以待。
胡亥正要發難,我從彌離羅指縫間看到,那蟄童就滿麵潮紅地從被子裏露出個頭,“見,見過公子……”因為身形太過單薄,不仔細看的確不能從陸晰榻上發現他。
這可就尷尬了,直接打擾了別人的閨房之樂。別說我和霍天信,就連彌離羅這樣沒心沒肺的小丫頭都不免尷尬。
獨胡亥最不害臊,繞開瑟瑟發抖的陸晰,一把掐住蟄童纖細白皙的脖子用力將赤條條的人從被子中拖拽出來。他臉上的表情平淡得就像是剛剛抓出來個枕頭,全然不顧蟄童脖子上的一圈紫紅。
紫紅後麵是個黑紅色的詭異紋章,距離我見到上一個同樣紋章並不超過半個時辰。
胡亥也看到了,喉嚨裏爆發出一聲喝令擲地有聲,“來人,拿下!”
陸晰還沒能搞清楚狀況,就看著自己心愛的玩物衣不蔽體的被問聲而來的官兵架著手臂帶走了,“公子,公子,蟄童沒有犯事兒啊,他一整夜都跟在下在一塊的,定是有冤屈,有冤屈啊!”
胡亥一腳掀翻掛在他腿上聲淚俱下而不知羞恥的人,俯視道,“本公子查案,素來不喜歡無關之人多問為什麽,本公子既然抓了他,就篤定他是與案件相關之人,不是主謀那也就是幫凶。陸郡守你的兒子已經丟了,能不動聲色把你家那黏人的乖兒子帶走的,除了你還剩下誰!陸郡守你自己都是自身難保,還要為他人求情麽!”
陸晰聽到陸笑風丟失的消息,臉色蒼白,坐在地上沒形象地嚎啕大哭起來,“哎喲,我的寶貝兒子呀!我的好笑笑啊!你讓爹爹一個人怎麽活,死了怎麽去見你早死的娘呀!”
折騰了一個晝夜,眼看就要天亮。我突然來了睡意,不識時務地打了個哈欠。胡亥回頭看我一眼,“既然困了,就讓人再收拾間房間出來,去睡一覺罷。一切有我。”
他將所有情緒斂在眸底,如同那暴風雨過後滲入泥土迅速消失的雨水。大劇開演時,他是光芒萬丈的台柱,收場時,他若無其事,安然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