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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任我自由

  我手上的傷還需要上藥,在宮裏都是雲嬋在給我料理,出來以後自己總是做得笨手笨腳。胡亥杵在一邊,看不下去了,連藥帶手的都被他搶了過去。


  房間裏隻點了一盞小燭燈,光線暗得很。上藥是細活,他將我拉到燈下,才勉強能夠看清。


  昏暗的光像是一層薄霧,彌漫在我和他之間,於視野中模模糊糊,卻能實實在在地觸摸感受彼此。


  “好了。”他放開我的手,揉著微紅的眼睛脫了外衣,就要爬到榻上去,回頭又問了句,“你要睡裏麵還是外麵?”


  “我我我睡地下就好。”我有點慌亂。


  “這隻有一床褥子。”他理所當然地躺下來,留了靠裏的半邊位置,“你睡覺不大老實,還是睡裏麵吧。”


  我雖是在小榻上待過兩年,可在陽春別院中軟枕寬床的,難免放浪形骸。


  何況我跟他又不是沒睡過一張床,於是將心一橫,脫了上衣外裙,就從榻尾鑽進去。如此各懷心事的背對而眠,誰都不會睡著。


  我貪夏夜之涼,特地將窗打開,能看到墨藍色的天空上像是翻了盆星沙,潑得到處都是璀璨光亮。新月彎彎,銀屑飛霜,與夏風同來,天然去雕飾的美。


  思及鹹陽中的那點破事,鄭夫人坐鎮後宮多年,運籌帷幄,不是輕易就能吃虧的,先前種種不過是她小小的下馬威罷了。趙欣又為何能得皇帝寵信,長久不衰,便是那樣無理僭越的要求也都答應下來,將來她身後靠山穩固,我隻是母憑子貴,形單影隻,如何與她相爭。


  不對,我又為何要去與她相爭,爭得什麽?胡亥的寵愛?

  無稽之談。


  我此次回來該是自己早想好的,一是為了替李葳葳與我向扶蘇母子討討債,二是進入椒房殿,探一探當年我和李葳葳都不能解開的謎團。從來都不是為了胡亥啊。


  可又是為何,能讓我在他身側就無比心安呢?

  “你在想什麽?”他突然翻身平躺,望著天花板,問我道。


  我嚇了一跳,攏了攏褥子,“睡不著,便想想自己。你呢?”


  “我在想趙欣的事。”他直言不諱。


  “你想她做什麽?”我豎起耳朵。


  “往後我不在宮裏的時間會很多,又不能總是隻將你帶出去,難免是要你獨自對付她的。誠然趙欣奸猾愚蠢,可老輩人都喜歡的緊,她心思也頗為毒辣,你要如何才能鬥得過她?”


  “我隻是想知道她為何如此得陛下寵愛,如同親女更勝親女?”我轉身麵朝他,問道。


  “這……你該知道椒房殿那裏曾經住著的是誰吧?”他對我向來沒有隱瞞的,和我額頭相對悄悄講述,“趙欣的性子剛好和那位有八分相像。”


  “我並不曉得啊椒房殿到底住過誰?”我好奇地繼續問。


  胡亥講得細致,“那位才是父皇真正的發妻鄭氏荷華。與現在的鄭夫人是孿生姐妹,當年父皇在趙國為質得呂不韋相助得以回國繼承大統,途經早些年被滅於韓的鄭國,與那舊鄭國將門結下姻親,所娶便是這鄭荷華,結發之妻本是要封後母儀天下的,奈何鄭荷華懷孕後產下妖胎,被我祖母也就是那趙姬派人將母子倆燒死了。父皇趕去時已為時已晚,心痛決絕,但為了穩固韓國與秦國的關係,父皇後來又再娶了現在的鄭夫人。”


  “定是有人陷害。”我聽得義憤填膺,激動得快從褥子裏跳出來。


  “你聽我繼續說。”他將我按住,“蹊蹺就蹊蹺在這了。我所曉得的,是當年兩位鄭氏皆在秦宮,同時有孕同時生產,可鄭荷華生下的卻是妖胎,鄭夫人卻生下了大秦的長子嫡孫扶蘇。”


  “這……”我聽得莫名犯困。


  “依我看,當年之事也許會是鄭夫人的死穴,隻要我們……”他話說到一半,我就已經埋頭睡下了。


  迷蒙中,夜風微涼,我被裹進一片安然溫暖,如城牆般溫厚存在,像能為我抵擋住一切傷悲哀怒。


  夜中說話說得晚,清晨我便賴床賴得很厲害。胡亥試著叫了幾次,無功而返就不再管我,任我睡飽。導致我醒來時,連午飯也錯過了,隻能餓著肚子和他們一同上路去陽翟見潁川郡的郡守。


  陽翟本是舊韓國的國都,舊國宮殿的廢墟殘骸靜默不語,慈悲地俯瞰著曾經的子民城池。市集街道,亭台樓閣,再無昔時一國之都的錦繡盛況。


  我又困又餓,暈了車,歪在胡亥肩上半夢半醒,勉強捱到陽翟城中。


  郡守府坐落於城中心的主街上,從外看上去與尋常富貴人家相較還差了些,安分且低調地緊閉大門,連個看門的小廝都沒有。


  子高扶著雲嬋下了馬車,抖開綢山殷切地給她扇風納涼。我身子乏力,隱隱有觸發舊疾之相,加之胡亥還不想這麽早就拋頭露麵,便在車上陪我。


  彌離羅搶在霍天信前麵半步敲開了府門,一道足夠一個人通過的小縫中夠出個管家模樣的腦袋,“對不住啊這位姑娘,我家郡守身有隱疾,午後至次日天明都不再見客的。”


  “什麽狗屁隱疾?”彌離羅不吃他這一套,一瞪眼兩手扶住細柳腰,就要跟他理論,“你知道我家主上是誰麽!你不想要命麽!”


  “管你是誰,不見就是不見!去去去,不知輕重的毛丫頭!”管家看她是個小女孩,頗有輕視的態度,哪裏會曉得隨便她腰間的馬鞭就能了斷他餘生。


  門很快就貼著彌離羅的臉砸過來,她氣得正要掏鞭子,就被霍天信摁住扭了帶回來,“你行事急躁魯莽慣了是不是,有沒有點女子樣的!”


  她不服,“那管家說我是毛孩子,我都十四歲了,哪裏還是孩子!”


  “你這樣的,到了四十歲也不見得有半點成器!”


  “霍天信!你就會教訓我!”


  看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爭個不停,一個齜牙咧嘴一個板著臉,我半邊頭疼頭暈都消退去了。抬眼一看,居然還瞧見胡亥微微上揚的嘴角。


  他在笑。


  縱使是不明顯的,但我很少見他發自內心地露出個舒適的笑,這一舒展,半張臉的陰冷都消融,在光影裏輕描淡寫,如詩如畫。


  “也隻有小彌你能將無心無情的鳳哥兒惹急眼兒。”子高的聲音懶洋洋地在車窗外蕩開,眨眼他已掀開窗簾,對著胡亥懊惱道,“也是怪我,記錯了時辰。這潁川郡守是個脾氣古怪的人,奇怪刁鑽的規矩多了去了,咱們還是先找個食肆客棧投宿,明日一早再來敲門罷。”


  胡亥一言不發地回頭看著我,我懂他什麽意思,連忙保證,“今晚我一定好好睡覺,明天絕對不賴床!”


  他滿意地點點頭,對子高道“不必尋客棧了,去城中驛站。我不喜歡麻煩,明日還是這個潁川郡守自己來求見罷。”


  子高應下來後,就帶路將一行人拉到驛站。宮中令牌出示過後,驛站總管曉得我們是王畿中不得了的貴人駕臨,好酒好菜款待,又命人整出最好的三間屋子,通知了郡守府。


  夜深後胡亥在房中沐浴,我就在驛站上下百無聊賴地亂逛。逛著逛著,肩上就多了隻白鴿,是虞家馴化的信鴿,專門給我和虞子期傳話的阿乖。


  “我沒打聲招呼就出遠門,你找我找得一定很辛苦吧。但你要是早些時候出現,興許咱們就都能舒舒服服地呆在家裏咯。”我拆開它足上的竹筒,正要查看其中信物,就被人麻利搶去。


  “子高公子?”我詫異地斜眼看著他。


  他笑得眯眼,晃了晃手中的竹筒,“沛縣來的?”


  “家書,家書而已,你可莫要想多了。”


  “早前我見過你兄長,可謂人中龍鳳,可為何偏偏要去做反賊呢?”


  “……你也知道了?”


  “連父皇都曉得哩,可你知道為何父皇沒有殺你還佯裝不知把你嫁給幺弟麽?”


  “他要將我當做籌碼,惹我兄長和項氏山莊忌憚對不對?”


  “不錯。其實這次出門,幺弟就有放你走的打算,他不願讓你身置險地,日日懸著腦袋做人。”


  “……可我就是被他拐回來的,他為何還要放我走呢,他答應過要為我治病的。”


  “個中緣由,你們倆自己去猜來猜去罷。子高蠢的很,猜不透啊猜不透。驚雷就在馬廄中,你隻消跨上去抓牢韁繩保證自己不掉下來,他就能把你送回你想回的地方。日出前它都在那裏,走與不走看你。”竹筒放回我手心,他還是笑著。


  夜深人靜,唯星月沉浮與我相顧無言。


  昔年年幼,我伏在虞子期案邊,他執著我的手一筆一劃寫著虞字,“當下雖有規定全國通用小篆字體,可咱們是楚國人,有自己的文字。你必須也要會寫,懂麽?”


  “楚國都滅了,那幾位混賬國君如何鬥得過當今秦皇。”我抵觸道。


  他抄起邊上的一卷書簡輕砸在我頭上,“國滅如何,國興如何?你生在楚地,就該是楚人。我虞家世代為楚盡忠,文可治國,武可統軍,深受楚王信任。你既是虞家人,就該以楚君為君,怎能對秦賊稱臣?”


  “我……”我委屈地瞪著他,他心急之下,尋來藤條抽在我掌心。


  足足二十下,那種疼現還在我掌心回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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