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潁川之禍
有胡亥護著,董淑貞自己同樣對趙欣起了疑心,活成老人精兒的她自然暗暗察覺到自己被人當了槍時。當即尋了個台階給自己下,不再過問光明台中事。
趙欣這一槍因我和胡亥這兩個活靶子反應忒快,沒能打中。又窘又氣,兀自在一眾宮女護送下,怏怏走出光明台。
我躲在窗邊偷看她離開的背影,掩嘴得意地輕笑,“風水輪流轉,她趙欣也終於有一天在我這吃了癟。”
胡亥斜了我一眼,“若我不在場,你看她如何讓董姑母修理你。”
“哼,慣會邀功請賞的呀。”我白他一眼道,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不過幾年不見,這趙家小姐的這裏倒是聰明了不少啊。小時候你還笑人家是草包,現在臉疼不疼?”
“為何要臉疼?”他莫名其妙地一挑眉,將一抱衣服丟給我,“不過出去一趟你帶這麽多套衣服幹嘛,還帶著男裝,怎麽?想學人家子高一夜風流?而且我的衣服你怎會穿得下?”
“你這話的意思是說我胖呢還是說你自己高大強壯呢?”我用手肘杵著窗沿,撐住腰,眯眼問他。
“兩者都有。”他很誠實。
我抄起個陶瓷花瓶就砸過去,他揚手輕鬆一接,好好放在我枕頭邊,“你既然在這屋裏就是要幫忙而不是添亂的,去,在我房中選兩個發冠給我拿過來。”
我扮個鬼臉,吐槽了句“騷包”,提著裙子跑了。在女人眼中,男人的發冠其實在某種意義上是跟皮帶差不多的東西,除了上次在蜀中胡亥挑的那隻苗銀的還有點特征感,餘下的在我看來都是沒甚區別的。
挑得心煩意亂間就胡亂地把匣子一抽全抽出來,這就看到了那隻我強烈要求胡亥買下結果他不買的攢珠蜀錦冠。
這人真是,不口是心非,不傲嬌能死的哦。
為了給他留個麵子,我就裝作沒有看到這東西,隨便挑了兩個就回去尋他。我磨磨蹭蹭老半天,他已把我的包袱都打點妥當,坐在我妝奩前研究那些女人家丁零當啷的東西。
聽到我進來,抬手道,“過來。”
我將信將疑地走過去,被他安排著坐下,從袖袋中掏出隻玄木雕臘梅的簪子簪在我發上,“你這些首飾太過耀眼引人注目,便一樣都不要帶著了,就把這個帶上,簡單了事。”
“你這也忒小氣了吧?”我對著鏡子看了看,順口就問起一句,“難不成這還是你親手雕的?”
他“嗯”了一聲。
我驚訝地回過頭,“你什麽時候還有這技術了?”
“讀墨家書籍與公輸大師的筆記,覺得有趣就學了。”他沒有要隱瞞的意思。
“那這玉佩呢?院子裏的矮幾呢?”
“嗯。包括你最寶貝的那把桃華築都是我所造。”
想我從前好歹是個能文能武的藝術生,唯一的敗筆就在於雕刻,就連個橡皮章都不會。可他連玉雕都做得得心應手,我有點崇拜他了。
“主上,車馬已經備好。”霍天信在門外請命。
“那咱們便走吧。”胡亥起身拿過我的包袱。
我跟上去,“不等雲嬋了嗎,不用跟晗兒說一聲麽?不用午膳了嗎?”
“都不必。雲嬋被子高纏上是很難脫身的,晗兒還是要開始學會獨立。午膳嘛,不吃一頓又餓不死。”
“我……”好吧,我承認你說得有道理。
霍天信將馬車安排在宮門外,待我們一路走過去,卻是有兩輛馬車。打頭那一趟黑紅帷幕栓貔貅銅鈴的馬車上蹦下來個輕俏活潑的女子。
模樣生得異域,像是塞外邊疆上的,眼窩凹深,鼻梁高挺,唇紅齒白的,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俏皮可愛,“霍天信,霍天信!”
“這是鸞,彌離羅,苗疆來的。閣子中最沒規矩的。”胡亥側頭對我解釋,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彌離羅聽到。
正在霍天信身邊上躥下跳跟個小猴子似的她一聽,不樂意地瞪過來,“你老是要嫌我沒規矩,現在好了,討了老婆還要帶著老婆一塊嫌我麽?”
我被她的言語逗地“噗嗤”一笑,“你既然不是規矩之內的人有誰敢拿規矩去約束你?你主上拿你玩笑呢。”
她朝著胡亥吐了吐舌頭,竄過來拉著我的手,“果然雲嬋說的不錯,夫人真是又好看又懂事。彌離羅就喜歡你了。”
“小彌,你若再要鬧下去就耽誤出發的時辰了。”霍天信輕咳一聲,將她重新召回身邊。
“曉得啦,那咱們出發吧。”她笑得高興,回頭衝馬車裏喊道,“子高公子,雲嬋你們可要坐好,今次是我駕車哦。”
我有點懵,用詢問的眼神看著胡亥。胡亥無奈地癟癟嘴,“我沒去過潁川,有他跟著也好。”
邊說著他邊把我往後麵的馬車裏塞,我坐穩後趕緊道,“可他把雲嬋拐走了。”
他道,“此途凶險難測,子高的功夫不到家,有雲嬋護著點更好。這會兒雲嬋估計著被他誆在身邊走不開,等晚上投了旅店,你就能見著她了。”
我安心下來,開始犯小心眼,“你這也太便宜子高公子了吧,他那裏有雲嬋和彌離羅,咱們隻有鳳哥兒,不劃算不劃算。”
“作為此行唯一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你還是少說話為妙。”他的語氣略帶嘲諷。
我不服氣地哼了聲抄著手別過頭,懶得理他。
小小的隊伍全速前進,輾轉三四個晝夜交替就已經過了秦地邊境,走進潁川地界。七國爭霸的時期儼然過去多年,各地都早已從戰火中恢複過來,那些被燒毀踐踏的破碎過往都埋入塵土,被人遺忘卻被曆史記得。
這一次照樣是微服出行,我和雲嬋分別與胡亥子高組對,霍天信與彌離羅是帶在身邊的隨從。彌離羅一身男裝,暑熱初至,她將褲腳挽起來,露出兩條光潔的小腿,頭戴遮陽鬥笠,腰間別著馬鞭,一路與我們說話逗悶,甚為有趣。
往潁川深處走,卻是越走越蹊蹺。像極了《西遊記》裏麵寫車遲國的那一段,各家各顧的門口都擺著一隻半人高的竹簍,用黑布遮得嚴嚴實實,詭異得很。
我心中對著《西遊記》的劇情兀自瞎猜,莫非裝得都是些半大的嬰孩?
幸而投宿客棧時,霍天信領著彌離羅出去打聽到,那些竹簍裝得並不是小孩而是打暈的雞鴨貓狗一類。至於為什麽這麽做,倒的確和孩子有關係。
“這附近的人家啊凡是家中有七八歲的小孩無論男女在這半年裏都會憑空消失一段時間,有些是徹底消失了,有些運氣好的回來也要麽瘋癲呆傻要麽沒多久就七竅流血死了。”彌離羅臉色難得不好看,筷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戳著飯,“和奏報上所描述的一模一樣。後來來了個道士,說是有邪祟在潁川藏身療傷,需要吃童男童女延年益壽,可那道士又說自己法力低微鬥不過邪祟,便教鄉親們用竹簍裝了雞鴨貓狗放在門前供邪祟日常吃食。可這開始確實起了作用,往後就又不靈了。”
“道士?”我狐疑地喝了口茶。
“知道此前我來潁川是被什麽東西嚇走的麽?”子高殷勤地給雲嬋碗裏夾了個大雞腿。
胡亥挑眉,也往我碗丟個去了黃隻剩白的雞蛋,“什麽?”
子高接著撿了塊醬牛肉往雲嬋碗中,“就是道士。”
胡亥盛了碗雞湯放在我旁邊,“你的意思是……這裏難道有煉丹爐?”
子高給雲嬋的茶滿上,“對啊,你說嚇不嚇人。那些尋常百姓就不曉得這些了,對道貌岸然的人聽之信之,可憐喲。”
胡亥沉思了會兒,繼續搗塊臘肉給我,“看來,我們得去見一見這潁川的諸位長官了。看看到底是他們庸碌還是知情不報。”
子高認真地點點頭,又要往雲嬋碗裏添東西,我看得真切,雲嬋眼疾手快地用筷子夾住他的筷子,“你再給我夾,就要滿出來了。”
他低頭一看,果然如此,連忙不好意思地笑笑。胡亥不動聲色地彎了彎嘴角,一塊嫩豆腐就要夾過來,我連忙出聲,“你也快住手!”
孰知胡亥一聲不吭,回頭就把嫩豆腐塞進我口中。還好是已經涼好的,不然光這一塊豆腐就夠我三天說不了話。
子高雲嬋一副服氣臉色,彌離羅笑得直捶桌子,霍天信連快繃不住了。而我,窘得隻想掐死他。
夜裏分房遇上了很尷尬的事情,我們一行六人,三男三女,客棧又好巧不巧地剩下幾間夠兩人住的屋子,所以我們必須兩兩同住。可無論怎麽分配,都有一男一女是要一塊過夜的。
子高笑得極其猥瑣淫蕩,“左右咱們是成雙成對出來的,分房睡了反而會引人猜臆,不如就你和你媳婦兒睡,我和我媳婦兒睡,鳳哥兒和……你弟弟睡。”
彌離羅不服氣地跺腳,“憑什麽你們就是媳婦兒,我就是弟弟。雲嬋才是霍天信妹妹好不好!”
子高的話有道理,其他人也便沒有異議。夜深後各自擇了屋子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