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門裏門外
此刻剛是皇帝午睡醒來的時候,我和雲嬋站在宣室殿的牆角下,進退兩難。
我忘了件很重要的事——私闖皇宮也是不容寬赦的大罪。
雲嬋提議道,“不如我偷偷去把這東西放在皇帝的書桌上,保證他能看到就行。”
我搖頭,“陛下多疑,若不當麵解釋清楚,恐怕再生枝節。”沉思了一下,拿到個主意,“不如……我們去光明台吧,先見著夫人,再另行定奪。”
“也隻能這樣了,走吧。”她先往不起眼的地方挪步。
隨即我們又加快腳步趕到光明台,光明台玄木的門上落了大鎖,兩盞破舊的大紅燈籠不曉得是否是當年我掛上去的。門口站著幾個守衛不大好說話的樣子,雲嬋索性帶著我用輕功翻牆進去。
院中結果了的桃樹沒人去摘,爛桃滿地都是,滿地白鴿撲棱著翅膀到處亂飛。胡亥從前用來在樹下看書的躺椅、竹席連同被我塗鴉玩過的那張矮幾都不見了。有些蕭條,有些物是人非,有些髒亂差。
柳月聽見動靜,從樓上的窗戶裏探出頭,又驚又喜,輕聲道,“姑娘怎麽來了?”
隨後,她下來悄悄開了門縫讓我們進去,不聲不響,沒驚動旁人。
見著李葳葳時,她正坐在窗邊寫手劄。看到我時十分意外,“不是讓你出去避一避,怎麽跑進來了?”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夫人,我有法子救你脫困了。”
她放下手裏的筆,走過來握住我的手,指尖冰涼,近看才瞅見她臉色蒼白如紙,“他們要拋棄我這個棋子,那我就不會再有翻身的機會了,何況我這條命從來都拿捏在他們手裏。”
我不肯聽她說這些,“什麽意思,夫人,你不要多想,我會把你安然無恙地從這個局裏帶出去的,相信我,我不能白來犯這個險對吧?”
她卻微笑著搖頭,“思娘,一見你我就很喜歡你。因為你跟未出閣的我很像,看到你就像看到了當時的自己。”
從來無人用天真二字來形容我,我也從不覺得自己傻。
“思娘,我給你說個故事吧。我的故事。”她沒有按照套路地用第三人稱,而是直截了當地告訴我,“我啊,的確是被父親當成細作送進公子府的。”
李家兒女眾多,因為李斯的關係,向她這樣嫁入皇室的姐妹還有兩個。唯有她,有著是監視扶蘇的工作。
李葳葳的長姐和小妹嫁的都是皇室中紈絝一類,李斯並不忌憚。唯是扶蘇,他信奉儒術與李斯的法家思想背道而馳。他憂心若他以後繼位,會危及到自身地位和商君之法在國內的繼續推行,便讓李葳葳找機會除掉他。
她把自己的手劄丟進一隻皮匣子裏鎖上,“所以,對公子來說,我是他頭頂時時刻刻懸著的利劍,他要除我,鄭夫人也不會多說什麽。不然你看,為什麽我不被禁足在婆婆的昭陽殿而是素無來往的公子胡亥的光明台?”
“可隻要我把改過的信讓雲嬋遞交陛下,所有的責任就不在你而是公子了,你不會有事,真的,不要放棄啊。”她那些悲觀的陳詞過往我都不愛聽,我隻一心想著救人,逼她聽了我的一套計劃。
孰知她還是搖頭,一針見血,“他是我夫君,他的責任就是我的責任。何況趙夫人是父皇身邊多年的人兒,父皇酷法,必要我去陪葬。”
是啊,機關算盡,漏了秦始皇嬴政的酷法嚴政。
“雲嬋,帶你家姑娘速速離開鹹陽宮吧。”李葳葳輕描淡寫地對雲嬋道,仿佛並不把這當作我們的最後一麵。
“是。”雲嬋身在局外,身為殺手,比我看得透徹明白,又比我看得冷漠涼薄。
說話間,她已拿住我手腕上的穴位,二話不說就要把我帶走。
“夫人……”
我鼻頭酸楚,她就像盞燈,偌大個鹹陽城,待我最好,引我最憐之燈。
可在小門闔上那一刻起,這盞燈滅了。
“雲嬋。”我低聲抱怨,“你怎麽不讓我再勸勸她。”
“你救不了她,再待下去你也活不了。”雲嬋冷靜如常,“她的唇色微微發青,攏在毛領裏的後勁也起了青斑,你難道沒有注意這才九月呢,她穿得就跟冬天似的?”
我被她說得一愣,“你……這是何意?”
“她早就中了屍毒。”雲嬋道,“這毒是千機道人的獨門秘法,連容少溪姐都十分頭疼。她夫君好毒的心思啊,就怕她進不了鬼門關似的。”
怎麽會呢……我沉沉垂眼,那個對我溫柔如水無微不至的人,轉身卻是不擇手段拿人性命的厲鬼。
我六神無主地慢慢和雲嬋離開光明台地界,不知不覺來到了東明殿前。
“小公子守了趙夫人三天三夜,水米未進,當真是孝感動天。從前還真以為他們母子無半點情分呢。”
“唉,這也難怪了。我見那趙欣小姐方才正獨自跑到禦花園生悶氣呢,想必又是往小公子的槍口上撞了罷。”
“就她最不識好歹,難怪公子討厭,我也討厭。公子估計就為著她著急上火一番,氣吼吼地把所有人都從東明殿趕出來了,連董姑母都不讓留。”
“罷了罷了,先去禦膳房讓人備點吃食,免得小公子餓傷了身體。”
“嗯嗯……”
“……”
兩個小太監邊走邊嘀咕,我站在東明殿前發起了呆。雲嬋扯了扯我的袖子,我也不曾理會。
鬼使神差地,我對雲嬋下達了一次不可違背的命令,“我要進東明殿。”
雲嬋被我的神情嚇到,後難得地輕笑了下,“是。”
在她的幫助下,我成功進了東明殿的院子。空無一人的華貴宮院顯得落寞孤寂,在夕陽的餘輝下,每一片磚瓦都被藏進拉長的影子裏,白鴿落在屋簷上咕咕哀鳴,為主人的生命終結悲傷。
殿門緊緊閉著,我一步一步走近。手撫上雕滿玉蘭白櫻的紅木大門,想推開,想走進去,卻沒有勇氣。
裏麵的人,恨我,厭我。
可我卻犯賤地在此刻想回到他身邊。
這時,我卻清楚聽到了裏麵的人最後一場對話。
“……是阿娘對不起你呀,孩子,這十多年苦了你了。”
“阿娘,我本該懂的,怪我太蠢……”
“這不怪你,等我死後你身上的血誓毒蠱就會解開,你一定要小心,沒有這蠱,你父皇就不會有所忌憚了……”
“阿娘,血誓毒蠱是什麽?”
“這是我們滇巫一族的蠱術之一……”
就像是在聽一場廣播劇,聽著聲音就能在腦海裏描繪出趙夫人敘述中的悲歡離合。
古滇國存在於巴蜀之南,也就是二十一世紀的中國雲南省。那是個對秦朝人來說,神秘危險的國度。唯有不可一世的天之驕子皇帝,用他的鐵騎軍隊踏碎古滇國的與外界的屏障。
當年皇帝聽信傳聞,認為古滇國滇巫一族有族中聖女所誕育的孩子全身之血能開啟通天的千機石門。暗中派兵捉拿滇巫族聖女,然而族中眾人寧死不肯交出聖女,因此招來了滅族之禍。
趙夫人就是滇巫族最後一任聖女阿梳寧。
火光毀滅了整個村落,秦人的刀劍沾滿了滇巫族人的血,七日不褪。婦孺無助地哀嚎,老少痛苦地呻吟,十多年來無時無刻不在阿梳寧耳邊。
可她一介弱質女流,也無法殺死孔武有力的皇帝,為族人報仇。
皇帝為了掩蓋罪行,對外公開隻說她是趙國宮廷裏的舞姬,隻有極少數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在皇帝的重壓下,公元前230年,就有了胡亥的出生。阿梳寧唯恐皇帝立刻拿胡亥祭千機門,便偷偷在胡亥身上種下滇巫禁術血誓毒蠱。
此蠱便是,施蠱者與受蠱者從此隻骨肉連心,不得相近,否則雙雙暴斃。更為毒辣的是,若受蠱者性命有損,施蠱者及血脈相連雙親也會七竅流血而死。
所以這十五年來,阿梳寧待胡亥才會那般疏離冷漠。此刻她性命垂危,連心蠱跟著變得羸弱,才有了母子這最後相見的機會。
“阿娘進入秦宮多年,沒什麽心願,最大的願望啊,就是抱抱你……你啊,真的長大了,阿娘記得……唯一一次抱你時你就像隻小老鼠又輕又軟……現在,阿娘抱不動啦……”
隔著厚重的殿門,我聽見阿梳寧漸漸弱下去的聲音。
殿中從此安靜得仿佛無人之境。
夜幕降臨,闔宮上下燈火通明,華光溢彩。唯有東明殿空蕩蕩,黑漆漆的。
我無力地跪靠在門上,眼淚無聲地落在地麵,不知是在為誰傷心。
你在哭嗎?
你在哭吧。
你阿娘用她一輩子保護你,愛你,你還怨恨她嗎?
你也抱抱她了嗎?
你冷嗎?
你餓嗎?
你一個人的這些年,很苦很孤獨嗎?
我想你了啊。
我想見你啊。
長夜漫漫難明,孤寂哀傷,亙古恒長,枯坐一宿。
秋風打翻花葉上的露水,台階寒冷如冰,他在門裏,我在門外。
不相見,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