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以毒攻毒
入夜後,我哄了初晗去跟李葳葳睡下,自己倒了無睡意,半躺在軟榻上對著幽微燭光把玩著扶蘇給我的丁香花香囊。
當我還是在二十一世紀做我的社會主義接班人時,小鎮上的福利院院長先生是個沒事兒畫畫養花的小老頭。
鎮子不大,福利院就五六個孩子,還幾度經營不下去。我們十六歲高中前基本都是院長先生用他前半生的積蓄養活著。後來才知道先生是個同性戀者,為了早年意外亡故的戀人終身未娶。
他也是我藝術的啟蒙老師。高中以後大部分學專業的費用也是他幫我繳的。故此對他,我是打心眼兒裏的敬重,每每假期都會回去看他,陪他生活一段時間。
直到我自殺穿越的前年他驟然去世。死因正是因為多年吸入大量丁香花粉,導致的心髒驟停。
想到院長先生窗台前擺滿的丁香花,我有些不寒而栗。
“雲嬋,拿剪子來。”我無意識地捏緊香囊。
雲嬋很快拿了來,我將香囊沿著針腳剪開,以便到時候重新縫起來不露馬腳。
剪開一看,哪裏有什麽丁香花不過是些茉莉忍冬,薄荷白芷。
“你在疑心公子扶蘇?”雲嬋淡淡地問。
“雲嬋,你是殺手,消息靈通。你可知溫玉夫人可有心肺上的毛病。”我熟知丁香花的香氣還有作用,卻猜不透扶蘇此舉為何。
“據我所知,沒有。”雲嬋如實搖頭,“不過,也許有一個人會知道。”
“誰?”我眨眨眼。
“就快到了……”她話音未落,屋外就起了騷動。像是一陣風,又像是三兩個人的腳步聲。
雲嬋開了門,一個黑灰短衫的年輕男子率先進門。眉目不算俊朗卻很清秀,嘴角卻帶著玩世不恭的笑看我,“就是她啊。”
我沒說話,默默看著隨後進屋的三個人,兩男一女,樣貌出色。
走在最前麵那個雪青短打的青年冷著臉揪住說話之人的後領,“進別人家走大門時要先問人家讓不讓你進。”
“呐呐,凰娘你給開的門,讓不讓我進。”這廝轉頭便問雲嬋,臉皮有點厚啊。
“……”雲嬋沒理他,向我解釋,“他們是我的同伴。”
“千羽閣的人?”我挑眉問道。
“千羽閣的可不是人。”走在最後裹著厚重狐裘的翩翩公子輕笑,白得病態的手裏拿著一枚玄木令牌。“在下容夙,千羽閣毒鴆。”
“鴆公子,不搶風頭你能死?”黑灰衣裳的男子不爽,拉著身邊那容色清冷倨傲的青年,“丫頭你聽著啊,燕離大爺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千羽閣第一殺手烏鴉,這是伯兮,千羽閣額……勉強第二的殺手蒼鷹。”
“小燕,”伯兮輕喝,“別胡鬧了。”
一直不曾發話的青裳女子這時才瞧著我開口,“姑娘眉目生得俊俏,不枉費我和阿夙巴巴趕來。在下千羽閣白鶴,歐陽溪。”
“其實溪姐你和阿夙二人來就好了,帶伯兮也無妨。幹嘛還帶燕離,他聒噪的很啊。”雲嬋不耐煩地揣著手道。
“凰娘你嫌棄我!”燕離委屈地嗷嗷叫,“還不是主上不放心,才特地讓我跟來。”
“主上絕對隻叫了伯兮。”雲嬋一語道破。
我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好啦好啦,嫌我是吧,我走我走!”燕離漲紅了臉,氣鼓鼓地就要走,卻被伯兮不動聲色地抓住手。
“行了,閑雜人等都出去吧,別耽擱了溪姐和阿夙看病。”雲嬋開始往外轟人。
我聽得雲裏霧裏,“等,等等!看什麽病,雲嬋,雲嬋,我沒病啊!”
“你救我一命,幫我隱瞞,恢複你本來麵貌就當作千羽閣的報答吧。”她的聲音還是聽不出情緒起伏,說話時已是推了燕離伯兮出去。
歐陽溪看著他們走出去掩上門,對我揚了揚清麗的眉,“凰娘平時冷冷的不說話,但其實心腸很軟,很為人著想呢。”
這話我不敢完全苟同,畢竟她殺人的時候如果還是心腸很軟很為人著想的話,那她可就吃不起殺手的這碗飯了。
“好了,她臉上的毒年份有些久,若要連根拔起,怕是要費我們好一番功夫。鶴仙,開始吧。”容夙戴上一雙冰蠶絲手套,從隨身的小竹筒裏取出些奇怪的用具。
“那邊請姑娘借右手一用。”歐陽溪正色道。
我聞言,乖乖把右手遞過去。可她在離我五步開外的地方,我正想看她走過來,殊不知伸出去的手腕微癢,低頭一看,一根細軟的銀絲已套緊於腕上。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懸絲症脈?
歐陽溪玉指執銀絲的另一端,凝神瞑目,專心不二地聽了會兒我的脈象,我連大氣都不敢喘,幾乎是凝氣以待。
她幽然睜開眼,我方鬆了氣。容夙比我還著急,“如何,用毒用藥?”
歐陽溪犯難地說,“這是東吳鬼母溫婆婆的蠱毒,姑娘從前到底得罪了什麽人,連退隱多年的東吳鬼母都出了手?”
“溫婆婆麽?我也不曾知曉。”居然是蠱毒,老天!呂雉啊呂雉,太狠太毒了。
“幸好這隻是溫婆婆手裏常見的幾種小蠱其中之一而已,阿夙,你們容門也通蠱術,問題不大吧?”歐陽溪扭頭問容夙。
容夙托著下巴道,“也是巧了,家母生前便曾以蠱術名揚天下,與那東吳鬼母齊名。我幼時隨母親學過一陣子養蠱放蠱,尋常小蠱尚能應付。隻是這放蠱容易驅蠱難,驅蠱的過程中,中蠱之人會非常痛苦,卻不知姑娘可能忍受?”
“若此蠱不驅,對我的身體有什麽影響?”我一是被那體內的蠱蟲惡心得全身冒汗,一是怕驅蠱時那種生不如死的痛苦,一時進退兩難。
“這東西是以液體為媒介還是固體進入姑娘體內的,姑娘可有印象?”容夙問道。
我仔細回想了下,才敢作答,“……液體吧。”
他頭疼地皺眉,“這可棘手了,鶴仙你還說是小蠱呢。進入姑娘體內的其實並不是蠱蟲本身,而是蠱蟲所產的蟲卵,混在毒水裏進入體內後被姑娘所滋養成長多年,蟲卵成了幼蠱,與千裏之外的母體血脈相連,母體不除,幼蠱便要長命百歲,留在姑娘體內繼續成長,初時隻會使姑娘容貌盡毀;最後卻會將姑娘五髒六腑掏空,擾亂神智,姑娘沒多久便會神誌不清,最終七竅流血,暴斃而亡。”
若不是因為死過一回又在鬼門關前跑來跑去好幾趟,心理素質提高,不然怕是早已嚇得跌坐在地。
“可現在如何來得及去找東吳鬼母?又是要她養了半輩子的寶貝蠱蟲去死,她肯定是要跟我們拚命的。”歐陽溪心急如焚道。
“是啊,主上啊不凰娘真是給我們找了個好活計呐。”容夙搖頭搖得無奈,嘴角卻露了個溫文爾雅的笑,“可誰叫在下乃容門之後呢,區區子母雙蠱而已,隻是姑娘會難受得厲害點罷了,姑娘能受得住麽?”
是一時痛苦永除後患,還是暴斃而亡,我自己能掂量清楚,“來吧。”
“鶴仙,你扶姑娘躺好。”說著,他解開身上狐裘的領口,一個巨大的三角形腦袋幽幽緩緩地探了出來。
我看清時頭皮便是狠狠發麻,全身寒毛豎起,那,那是一條白色大蟒的腦袋!
“白蟒?”歐陽溪驚訝地看著他,“你這是做什麽?”
“以毒攻毒。”那白色大蟒的腦袋已經完全暴露在我的視野裏,他愛憐地摸摸它腦袋,“乖,皊兒,咬輕點兒。”
他露出一節雪白而毫無血色的手臂,放任他的蛇寶貝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咬上去,立馬見了紅。我幾乎要尖叫起來,他卻若無其事地取出一個小玉瓶,把融了蛇毒的黑血裝載起來。
尋常蟒蛇牙上很少帶毒,這白蟒竟是毒物。而且他還把那玉瓶遞過來,讓我喝下去。
“放心,有鶴仙在,必能保證你性命無虞。鶴仙,引姑娘喝下,在用銀針拿住她三十六大穴。”容夙微笑道,似是安慰卻透著不容二改的決絕。
“三十六大穴,阿夙你確定是在救人而不是殺人?”歐陽溪也被他的瘋狂話語驚到了。
三十六大穴即三十六死穴,大哥你這真是要我命呢!
可我除了相信他,我還能做什麽?扶蘇給我的藥反複無常,恐怕早讓我的身體裏的蠱蟲免疫了。若此刻我放棄了,那便真真是死路一條。
橫豎都是生死邊緣,倒不如豁出性命去豪賭一場。
我拿起盛有蛇毒的小玉瓶,吞咽了一下便一飲而盡,如烈酒入喉,無比腥辣,“鴆公子,我願意相信你,開始吧,虞涼思的命交在你手裏,你可要替我保管好了。”
容夙和歐陽溪的表情有些意外,終是歐陽溪舉白旗地笑了笑,“也罷,是我顧慮太重,阿夙,我也該信你才是。”
她說著,掌心一翻,閃閃發亮,再一翻,我隻覺得臉上多處開始又癢又痛,神智發昏。
此時此刻,蛇毒發作,我的身體內一陣熱一陣寒,四肢一陣痛一陣酸,腦袋像是遭受到了一次次重錘敲擊,疼得幾乎是腦漿迸裂,使我的神智一時清醒一時昏沉。
我痛苦地呻吟出聲來,可三十六大穴皆被封鎖,動彈不得。
“不好,她腰上怎還帶傷!”
歐陽溪的這一嗓子嚎起來時,我已無法忍受,昏厥過去。
迷失在一片空洞虛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