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又是一年六月,花絮飄颺。
十八年前的開陽沈府,一對孩子在六月出生。而今,十八年後,其中一個屍骨已寒,另一個卻頂替了她,在上京徐家生下一個兒子。
十幾個下人進進出出,除了產婆之外,還有宮中請來的太醫正在待命。突然,哭聲震天。正在念佛的虞氏猛地站起來,著急地喝道:“快!來人,快去把吿拿來!”
截至此時此刻,我已被折磨了整整一天一夜,模模糊糊地,就聽見了哭聲。我累得連手指都抬不起來,隻有微弱地睜了一睜眼,第一眼看見的,卻是那猙獰的青銅獸。隻見產婆拿起一枚針,針尖一閃,刺得我闔了闔眼。
“恭喜老爺夫人,恭喜三位少爺!是尻!是個尻!”
那聲音如此欣喜若狂,我卻心口一緊,竟比產子的時候,還要難受千倍、萬倍。
“少君,來,您抱一抱孩子——”那哭喊聲漸進,我卻極是害怕一樣,虛弱地搖著頭,隻往床裏頭縮去,直至一人將我攬進懷裏,徐棲鶴的聲音響起來:“少君累了,你們還不快把小少爺抱出去,去給兩位夫人看看。”
產婆便將那孩子抱了出去,虞氏忙接過繈褓,臉上洋溢著幾近癲狂的喜色:“是個尻、是個尻……好、好孩子,多好的孩子……”
這時,我聽到徐燕卿著急地喝道:“太醫,為何到現在血還沒止住?!”
我茫茫地睜開眼,就見張太醫正為我把脈,額上冒出細汗,而後拱著手,臉色肅然道:“少君身子終究有異於常人,能安然產子已極是難得,然之前胎動過久,傷處難愈,老夫已先用了白芍、紫珠、人參等幾味藥,可止血亦可補氣,如過半時辰,再不見成效……”
“——不見成效?”徐燕卿大步上前,揪住人急說,“什麽叫不見成效?你既然還有辦法,那還等什麽等,難不成還要活活讓他疼上半時辰,要是出了人命怎麽辦!”
“老二,休無禮。”徐長風一手將人推開,接著就問張太醫,神色肅穆道,“張大人,如此下去,並非辦法。敢問,是藥引難取……還是,有什麽忌諱?”
隻看,張太醫麵露為難之色,捋須道:“老夫確實有一法子,定可止血補元,保管少君性命無虞。隻不過……”他看看眼前數人,“此味藥,常人用了無礙,可對尻來說,雖是不傷性命,卻禍及陰蹺,少君陽盛於陰,此後,怕是要絕潮了啊——”
此話一出,幾人臉色微變。世人皆知,尻若是絕了潮,就同女子斷了經期,這一生,再不會有孕。
徐燕卿最是快回過神來,他拉住大夫道:“就這樣的話,那你還不快把藥給他用上!”
“既然大人首肯,那老夫就——”
“不成!”原是在外頭的虞氏倏然闖了進來,就看她神色驚恐,厲聲喝道,“張大人,絕對不能給他用這樣的藥!如果壞了身子,將來還怎麽給徐家生下楔子!”
徐燕卿全然不顧禮節,嘶吼道:“命都快沒了,還生什麽生!”
“你、你……!”虞氏一臉猙獰地指著他,氣得哆嗦。見大夫要走,忙上前去攔住人道:“我不準!我不準!你們——你們,誰敢端那個藥來,就先從我的屍體上踩過去!”言罷,竟奪了發上的簪子,指著脖子。
她神色淒狂,儼如一個市井瘋婦般。可就像她所言那樣,若是她以死相逼,這裏誰敢違背她的意。
未成想,卻是徐長風站了出來。
“長風?”他走向虞氏,不由分說劈手就奪過了她手中的玉簪,掙紮之中,虞氏被推倒在地。她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兒子,滿臉怔然地喚:“你……你……”
徐長風神色木然,道:“勞煩張大人了。”
張太醫事不宜遲,拱一拱手,便帶著人轉身快步而去。
半晌,虞氏回過神,恨恨地指著徐長風,嘶聲喝道:“徐長風,你以為,我究竟為的是誰!啊?”她搖著頭,拍著胸脯沉痛地恨說,“娘為了你,都是為了你!娘才忍辱至今,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個、一個個賤婦生的兒子,騎到你我的頭上!我事事為你謀算,為你出主意,但是……你今天,卻幫著這些賤子——”
“夠了!!”那薄唇忽然發出一聲厲吼。
虞氏一頓,茫茫地睜大眼,好似不認得眼前之人。
徐長風看著她,素來靜無波瀾的眼裏竟閃爍著沉痛,他喑啞道:“您說的不錯。”
“您處處要強,不肯服輸,活著的這三十多年來,我有一半的歲月,是活在您的妒恨之下。”他啞聲說,“自小,您要我四更起讀書,我便不敢睡到三更。您要我一日練武四個時辰,我就得練六個時辰。您要我事事做到九分,沒有十分我不敢去見您。您要我去江北,我就隻能別了親人,孤身前去。在江北第一年,我幾乎命喪江北,您的信中隻句句提到要我建立軍功偉業,問也不問半句我好是不好。”
“您要我收攏軍心,迎娶洛氏,待人無用,又逼洛氏落發出家。您看沈家勢微,毀約迫我強娶沈氏,致兄弟鬩牆,又害沈氏進門後平白受苦。”
“如今,沈氏產子,命懸一線,您依然隻想到楔尻,罔顧人命。”
虞氏搖著頭,猶在狡辯:“不是、不是……!長風,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
徐長風猛地一抬眼:“——您都是為了您自己!”
這一句話,如當頭棒喝。虞氏呆怔地看著那充滿恨意的目光,頹然坐倒,所有下人靜靜地站著,沒有人上前來扶起她。
這幾十年來,她自認自己強作忍耐,步步為營,所做的一切,皆是為了兒子打算。殊不知,徐長風這半生的乖舛跌宕,痛苦隱忍,皆是來自於她這個生娘。
徐長風垂目,宛若自言自語般,輕聲道:“對我來說,他是不是尻,是不是出身世家,是男還是女,都不重要。”他說,“他隻是……我徐長風的妻子。”
不到半時辰,下人端了藥過來。
徐燕卿接過,快步端著走了進來。徐棲鶴將我扶起來,他的手心正微微顫抖,和徐燕卿一起端起那碗湯藥,讓我盡數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