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半卷紅旗臨易水
十一月的上海整日都是陰沉沉的，淪陷的陰雲籠罩在這個城市的上空。街上的老上海人麵目呆滯，機械的重複著活著的動作。他們中不少人的親人可能在不久前日軍的轟炸中喪命，活著的人承受著戰爭的傷痛，這抑或又是另一種不幸。
莫裏愛路四十號房子中眾多的雕塑最後還是被張涵雪和曹虎一塊給丟出去了，他們都不喜歡這些西洋玩意。歐陽萍隻能抱怨一句“兩個老頑固”然後認命的將張涵雪買回來的鮮花插滿屋子算是裝飾。
張涵雪窩在沙發上，手中報紙不知道被她翻了多少遍。曹虎幹脆坐到了地上，一把小小的水果刀硬是被他給玩出了花。聽著張涵雪的長籲短歎，歐陽萍索性拉開窗簾，這才發現外麵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了淅瀝瀝的小雨。
“這鬼天氣，再待下去人就發黴了。”曹虎口中嘟囔著，伸個懶腰，輕輕一按麵前的茶幾利落的從地上站起來。
張涵雪心不在焉看向窗戶前麵朦朧的雨幕，裹緊身上的大衣。離開東北都六年多了，她還是適應不了南方初冬的濕冷。“昨天才到上海，哪裏這麽快就發黴了。”張涵雪毫不留情的拆穿曹虎。
曹虎重重的坐在張涵雪旁邊，水果刀在半空中挽了一個花：“我比你們早到一天，所以我已經發黴了。”
歐陽萍也走過來：“涵雪，你一直在歎氣，是南京的戰況有了新變化嗎？”
“報紙上說的不清不楚，有的主張死守，還有主張撤退，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亂糟糟的吵作一團，哪裏是長久之計。”張涵雪無不憂心。上海淪陷，南京無險可守，放棄是最明智的做法。但是南京畢竟是中華民國的首都，就這樣放棄，各方麵都不好交代，更重要的是，南京城中的百姓，一旦國軍撤退，等待他們的又是什麽樣的命運？張涵雪再次想起九一八晚上的北大營。
曹虎聽到她們這樣說，手中的水果刀狠狠紮在盤子中的蘋果上：“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早知道這樣，當初我說什麽也要留在部隊，也好過現在躲在這裏當老鼠。”
“咚咚，咚咚咚咚”有節奏的敲門聲從外麵傳進來。張涵雪馬上跳起來，跟歐陽萍對望一眼，經過曹虎身邊還不忘拍拍曹虎的肩膀：“沐天來了，有你幹的活。”
張涵雪拉開門，龍沐天摟著何欣欣很快的閃進來。歐陽萍接過何欣欣遞過來的雨傘，謹慎的問了一句：“路上順利嗎？”
“有兩個尾巴，被我們甩開了。”何欣欣永遠都是天真活潑的樣子，張涵雪一如既往的揉揉她的頭頂，眼睛中滿是寵愛。
曹虎早就沒有之前的頹廢，一副狗腿子的樣子湊到龍沐天身邊，腆著臉說道：“戴老板的任務是什麽？好兄弟，快點說說。”
“暗殺”龍沐天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放在桌子上。
張涵雪首先拿過去：“洪君範、趙啟春、王宗顯、黃國超。嘖嘖嘖，都是大漢奸，沐天你是組長，下命令吧”張涵雪看完就把紙遞給了歐陽萍。
龍沐天早就想好了：“不急，這幾個誰都跑不了，我們一個個來，先從這個洪君範下手。”
“洪君範？是不是那個九一八後在日本領事館門口揚言要切腹自殺替中國同胞討回公道的清朝狀元？”歐陽萍馬上想起來。
張涵雪點點頭：“就是他，我記得當時他好想還往我們東北軍軍部寄了幾件女裝。沒想到，日本一進上海，他就先做了漢奸，諾，報紙上已經登出來，上海治安維持會文化部部長。”張涵雪揚揚手中的報紙，鄙視的表情毫不掩飾。
曹虎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四仰八叉的躺倒在沙發上：“說吧，怎麽幹？”
龍沐天看向張涵雪，張涵雪也暗暗點點頭。“好，我和欣欣商量過了，明天就以何老先生的名義請他到何公館吃飯，在他吃完飯回去的路上動手。”
張涵雪吃驚的抬起頭，斬釘截鐵地說道：“不行，這個方案我不同意。日本人已經注意到了何公館，我們這樣做，日本人一定會懷疑的。”
“張姐姐，沒有更好的辦法了。洪君範特別狡猾，平日裏幾乎出門，但凡出門都是四輛相同的汽車開往不同的方向，我們人手不夠，跟蹤不到他，完全沒有機會。隻能在他回去的路上下手。”何欣欣忽然間長大了不少，有理有據的分析讓張涵雪措手不及。
張涵雪低頭想了一會，“那好，我隻有一個要求，動手的地點不能在法租界，盡可能減少日本人的懷疑。”
龍沐天答應的很幹脆：“好，大家來看，從法租界到洪君範的家中，有三個必經之路，也就是說我們有三個可以動手的地方。這裏，這裏和這裏。”龍沐天將地圖攤在桌子上。
“我看就選在這個丁字路口，我、涵雪、歐陽分別埋伏在三個不同的方向。”曹虎雖然是粗人，但是豐富的實戰經驗讓他的建議完美無缺。
龍沐天也是這樣想的：“等到洪君範的汽車駛出這個街口準備拐彎的時候。曹虎你的汽車馬上從這裏出去，堵住他的路，並用手槍進行近距離射擊。歐陽你埋伏在對麵的樓上，實施遠距離狙擊。至於涵雪你，你潛伏在何公館內部，尾隨洪君範離開，一旦曹虎和歐陽失手，或者洪君範改變路線，你從後方動手。大家有什麽疑問嗎？”龍沐天威嚴的目光掃視過，曹虎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話都沒有說。
張涵雪總覺得氣氛怪怪的：“曹大哥，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沒，沒啊。”曹虎的神色有點不自然，“我覺得你和歐陽不用出手，我一個人就能搞定。”
龍沐天拍拍曹虎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好兄弟，完事了，我請你去百樂門喝酒。”
“一言為定”曹虎重重的錘了龍沐天一拳，很久之後，張涵雪才明白，曹虎臉上的表情叫悲壯。
龍沐天回了他一拳：“一定。”張涵雪笑著轉身，龍沐天給何欣欣使了個眼色，何欣欣馬上會意，上前拉住張涵雪的手，搖晃著：“張姐姐，既然這樣，你今晚就到何公館好不好？幾天不見，人家有好多話想跟你說。”
張涵雪狐疑的轉過身子：“欣欣，我們不是天天見的嗎？”
“我是說從南京分別後到昨天嘛？我不管，你今晚必須陪我睡，剛回來，我睡不慣家裏的房間。”何欣欣直接嘟起小嘴，她知道張涵雪一定會同意的。
果然，張涵雪無奈的捏捏她的鼻梁：“好，這樣，我先走，你跟沐天慢慢回去，我們何公館見好不好？小可愛。”
何欣欣馬上就跳起來：“耶，我就隻知道張姐姐你最好了。這是雨傘，你快走吧，我和沐天一會就回去了。”何欣欣抓起雨傘，不由分說的將張涵雪推出門外。
“呼”看著張涵雪走遠，何欣欣才將門關緊，靠在門後大口喘氣，臉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不見。
歐陽萍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你們有沒有想過，涵雪總有一天會知道真相的。”